“莫非……”一個荒唐的念頭破土而出,我抓起滾落在地的火摺子撲向屍身,忽然爆開的火星濺在蒼白的指節上。
焦糊味混著黴塵鑽進鼻腔,指尖撫過死者佈滿厚繭的右掌時,忽然憶起盛君川在邑陽彆院舞雙刀的模樣。
當時月光浸透他翻飛的銀甲,左手刀鋒劃破巴圖手下士兵咽喉的弧度,比國都最纖巧的繡娘引的絲線還要流暢。
可此刻掌中這隻左手卻光潔得可疑,連虎口該有的舊疤都尋不見。我猛地扯開殘破衣領,右肩果然不見車古國那支狼牙箭留下的星狀傷痕,唯有陳年燒傷如蜈蚣盤踞在鎖骨,在跳躍火光中顯出詭異的輪廓。
火星劈啪炸響的刹那,我望著那塊扭曲的疤痕輕笑出聲。
既然這局棋裡藏著偷天換日的妙手,那我便陪那位執棋的公子好好演完這齣戲——既然盛將軍尚在人間,這盤死棋就該輪到執白子的人頭疼了。
拍去裙裾沾染的苔蘚,我將火摺子仔細收進袖籠。踏出墓門時,夜風裹挾著野草的青澀氣息拂麵而來,隻見簫淩曦斜倚著繁茂的槐樹,全身籠罩在玄色夜行服中,連那張俊美的臉也半掩在豎起的衣領下。
“時辰不早了。”他的掌中不知何時多了把牙骨摺扇,流蘇在他指尖搖曳生姿,那顆淚痣在月光裡若隱若現,“該去送故人最後一程了。”
我垂首斂目扮出哀慼模樣,任由他冰涼的手指拂去我肩頭落葉。山道上的送葬隊伍靜默如鬼魅,紙錢在暮色裡翻飛成灰蝶。當蟬鳴伴著紙錢飛過新墳時,一騎快馬踏碎月色而來。
隔著飄搖的招魂幡,我瞧見簫淩曦接旨時唇角轉瞬即逝的冷笑——他轉身將摺扇塞進我掌心,微涼夜風裡漏出一句耳語:姑娘且放寬心。
望著那道身影消融在宮道儘頭,我低頭凝視扇麵上工筆描繪的浴火鳳凰。緙絲經緯間暗藏的金線,恰似重重宮闕裡正在鋪開的迷局。
深宮重闕,白日裡金碧輝煌的殿宇,在夜雨中化作一頭蟄伏的巨獸。飛簷鬥拱在電光中投下猙獰黑影,琉璃瓦上奔騰的雨簾如披掛銀甲,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簫淩曦踏過禦書房門檻的刹那,驚雷撕裂夜幕。狂風捲著雨珠撲進殿內,吹動他深青蟒紋長袍的廣袖。他立在明暗交界處,琥珀色的瞳孔在燈下泛著冷光,眼尾那顆淚痣如同凝結的墨點。
趙華棠登基不過數日,野心卻如深植骨髓的毒草。自車古國一戰飲血初醒,對安慶富饒疆土的覬覦便再難抑製。
可近日丞相周卓的叛變,像一根淬毒的針紮進他膨脹的野心——那個執掌兵權二十餘年的老臣,雖已被誅殺,卻留下無人能接的兵符和蠢蠢欲動的邊軍。即便除去了盛君川這個心腹大患,此刻伐安慶仍如探手入沸鼎。
“臣參見陛下。”簫淩曦躬身施禮,聲線如古井無波。寬袖垂落時露出半截手腕,蒼白似玉雕。他總能將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又不失風骨。
趙華棠正伏在紫檀木嵌螺鈿書案後,明黃龍袍皺褶處浸著燭光,九章紋飾在起伏間如困獸掙紮。他聞聲抬頭,眼下兩片青黑在蒼白麪容上格外刺目。奏摺堆積如山,最上方那份邊關急報的硃批墨跡未乾,像一道新鮮血痕。
簫淩曦靜立丹墀之下,目光掠過君王揉按太陽穴的手指——那上麵代表著君主權威的黃金扳指已勒進皮肉。他在心底輕笑,這頭嗜血的豹子終於嚐到爪牙不利的滋味。
“不知陛下深夜召見,所為何事?”語聲放得輕緩,每個字都恰似細雨敲窗,帶著蠱惑人心的溫潤。
良久,趙華棠終於從文牘中抬頭,眼底血絲密佈如蛛網。他閉目深吸一口氣,禦用的龍涎香也壓不住殿內瀰漫的焦慮。
再睜眼時,將滿案奏摺猛地推向前,檀木桌麵露出盤龍暗紋:“駙馬啊……”尾音散在雨聲中,像斷線的珠串滾落滿地。
簫淩曦靜立在禦案前三步之處,燭火在他琥珀色的瞳孔裡跳動著細碎金光。趙華棠尚未開口,他卻已捕捉到對方眉峰一瞬的抽搐——那細微的顫動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層層漣漪。這微不足道的破綻,恰似一把鑰匙,開啟了今晨大朝時的記憶閘門。
晨光初透承乾殿時,百官肅立的氣氛便已繃如滿弓。趙華棠剛在蟠龍寶座落座,階下群臣雖垂首屏息,卻在衣袂摩擦間傳遞著隱秘的暗湧。他們像經過精心排演的戲班,在目光交彙時閃過心照不宣的暗號。有人麵色惶惶如待宰羔羊,有人則淡漠得好似旁觀陌路之人。
約莫半數老臣嘴唇不停翕動,恍若誦經的僧人,以悲憫腔調諫言重修安慶舊好。每當提及神武軍三字,聲線裡便滲出抑製不住的敬畏,彷彿在吟誦某位不可褻瀆的神隻。
盛將軍雖歿,神武軍魂猶在啊——這般詠歎在殿柱間迴盪,將畏戰的情緒織成無形羅網。
另一半官員則眼珠遊移如磷火,言辭間暗藏淬毒鋒芒。若無周相運籌帷幄...這般欲言又止的唏噓,恰似成群綠頭蠅在殿內嗡嗡盤桓。他們用最恭敬的姿態,勾勒出冇有周卓坐鎮的建平宛若撤去城防的危城,隨時可能被安慶鐵騎踏破的慘狀。
在這暗流洶湧中,簫淩曦始終如沉在深潭的玉石。玄青朝服上的銀絲暗紋斂去所有鋒芒,連眼尾淚痣都凝作恬淡的裝飾。他深知在這個敏感到呼吸都可成罪證的時刻,每個細微表情都需經過精心算計。棋盤早已布好,隻是收網的時機未至。
趙華棠突然握拳砸向禦案,震得青玉筆山鏗然作響。區區安慶……他齒縫間漏出冷笑,縱使冇有周卓,朕照樣能手到擒來!暴喝在空曠殿宇炸開,梁間積塵簌簌而落。
趙華棠的指節叩擊紫檀案麵的聲響在殿內迴盪,如戰鼓催征。
陛下聖明。簫淩曦唇邊浮起一抹清淺笑意,如春冰乍破,暗藏湍流。
他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奏本,雲紋廣袖垂落翻飛,每個動作皆經千錘百鍊,連袖口銀線暗繡的紋飾都透著精密的算計。琥珀色的眸子在宮燈映照下流轉著蜜糖般的色澤,唯有眼尾那點淚痣,像凝結在花瓣上的露珠,隨時要墜入深淵。
神武軍如今群龍無首,不過烏合之眾。他將奏摺輕置紫檀案幾,翡翠扳指與木相叩,清越如玉磬,當務之急,是要讓朝野上下看清,誰纔是真正的主宰。
見趙華棠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龍紋案麵,簫淩曦音調倏然轉低,如古琴輕攏慢撚:臣以為,不妨將周卓謀逆之事昭告天下。一則可正視聽,免遭非議;二則……話音微頓,眼尾淚痣在燭火下倏忽一閃,正好借這場東風,把腐木裡的蛀蟲都抖落乾淨。周黨盤踞朝堂多年,所斂財富必能充盈軍需。
趙華棠眼底驟然迸出餓狼見血的光,喉間溢位沉悶的笑聲。他忽然探身,蟠龍紋絳紗袍在燭火下泛出暗紅光澤:伐安慶之策,當如何破局?
簫淩曦不疾不徐移步至禦案旁,墨色袍裾拂過金磚,漾開暗香。當以雷霆之勢先發製人。他俯身湊近君王耳畔,氣音如蛇信輕顫,除卻百萬雄師,臣還握著一件必勝之物……
趙華棠蹙眉凝視那雙琥珀瞳仁,試圖從其間漣漪窺見深意。而簫淩曦始終保持著沉潭古玉般的溫潤,連呼吸都節製得恰到好處。
“說!”趙華棠指節猛然攥緊扶手,目光如鐵鉗鎖住那雙琥珀瞳仁。
當那個名字如羽毛般落進耳中,趙華棠瞳孔驟然收縮。他霍然起身,蟠龍燭台投下的陰影在麵龐明明滅滅。良久從齒縫間擠出恍悟的歎息:“好個一石二鳥......”
夜雨不知何時已敲響琉璃窗,如萬千銀針紮進濃夜。趙華棠踱至窗前,月光穿透雲隙,為他鍍上清冷銀甲:明日大朝,轉身時玉帶碰撞錚鳴,朕要親眼看著周卓黨羽,如何在鐵證前魂飛魄散。
簫淩曦欠身施禮,垂首的刹那,眼底掠過寒刃出鞘的冷芒。
雨聲漸密,宮漏滴答。兩個各懷心思的影子在殿壁上交織,宛若雙蟒纏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醞釀著顛覆乾坤的風暴。
雨聲漸密,淹冇了簫淩曦離去時幾不可聞的足音。禦書房的朱門無聲合攏,彷彿一頭巨獸閉上了嘴,將所有的陰謀與算計都囫圇吞入腹中。
而高牆之外,潛行的不止雨聲。
簷角之上,那道黑影不再靜止。他微微屈身,黑金長刀的鋒刃在雨幕中撕開一道細微的寒痕,雨水順著冷硬的線條滑落,彷彿為即將到來的飲血而預熱。他凝視著簫淩曦消失的方向,目光並非追隨,而是……鎖定。
與此同時,高牆深處的廢棄宮苑裡,那三聲鷓鴣啼鳴在雨停的間隙顯得格外清晰。
枯井旁濕滑的青石板上,倒映出不止一道快速移動的黑影,他們如同鬼魅般從四麵八方彙聚,又悄無聲息地散入皇宮的各個角落,像致命的毒素,正悄然注入這座帝國心臟的血管之中。
更鼓聲穿透潮濕的夜幕,這一次,聽來格外像送葬的序曲。
今夜,棋盤已布,但執棋者,當真隻有兩人麼?這瀰漫的雨腥氣中,殺機似乎比預想的更加濃重,也更加急切。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我這廂提著裙襬踏月而歸,發間金簪在廊下燈籠映照下流轉清輝,繡鞋掠過石階沾了夜露,那急匆匆的架勢,活像被瘋狗追逐的貓。
廂房雕花木門一聲將我吞進去,漫天的夜色被隔在門外,唯餘幾縷銀輝從支摘窗的縫隙漏進來,正巧映在裙裾沾染的塵泥與暗紅血漬上。腿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偏偏心裡揣著團燒得更旺的火,也顧不得什麼淑儀體統,迫不及待地要把那位高高在上的係統君給召喚出來。
雖說親眼見著盛君川中彈,可簫淩曦領我去認的屍身連虎口疤痕都對不上。更彆提方纔三番五次彈出的“無法選中”提示,直攪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既選不中目標,豈不是說那閻王爺還不肯收他?
然而,係統君卻一如既往地穩如老狗,彷彿坐在那裡看戲一般。任憑我內心如何瘋狂呐喊、如何焦急如焚,它就是裝聾作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我默默冷笑,不說就不說,真把自己當大爺了?忽聽得窗外傳來環佩輕響,霎時福至心靈。對了!何須求這尊大佛,眼前不現成擺著個包打聽?當下對著虛空齜了齜牙,轉身拽開房門。
但見月色裡立著個穿杏子黃襦裙的侍女,發間銀釵卻歪插成便於行動的角度,手中燈籠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見我猛然現身,捧著燭台的手指倏地收緊,連裙裾拂動的節奏都亂了方寸。
我立時掐著嗓子,學著那些嬌嬌弱弱的閨秀模樣,纖指怯生生勾住她的袖口:“姐姐且慢!”眼尾刻意揉出薄紅,聲音裡浸著蜜糖般的討好,“午後是琉璃莽撞了,這廂給姐姐賠罪。”話音未落,明顯覺著掌下的手臂僵成了石棍——好傢夥,這姑娘戒備心還挺強。
趁她愣神,我忙將備好的鬆子糖塞過去,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掌心:“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姐姐且嚐個甜頭,往後……”話還冇說完,就見她喉頭輕輕滾動,那雙原本警惕的眸子盯著糖塊移不開眼。嘖嘖,看來這招投其所好算是使對了。
直至更漏聲遙遙傳來,她才如夢初醒般“唔”了一聲,攥著糖塊的指節鬆了又緊,終是自齒縫間漏出個帶著蜜糖香氣的“好”字。
搞定!我在心裡比了個耶,果然甜食在任何時代都是通行證。當即親親熱熱挽住她的胳膊往屋裡帶,麵上還端著乖巧笑容,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劈裡啪啦響起來——今晚不把這姑娘知道的那點存貨都套出來,本穿越者豈不是白混了?
想當初剛穿來那會兒,我連自己是哪家小姐都搞不清,不也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從霜兒那兒套出不少情報?
雖說後來在盛君川和簫淩曦那兩個大神身上栽了跟頭——一個嘴比保險箱還嚴實,一個心比海底針還難測,讓我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人間險惡。但眼前這姑娘總不至於是那倆段位的吧?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冇錯。
這晚我們窩在暖閣裡聊得熱火朝天,從建平國的風土人情到宮闈秘聞,她倒豆子似的說了個痛快。燭芯剪了三回,茶壺續了五次水,直到晨光熹微透進窗欞,我們倆都累得眼皮打架,最後竟互相倚著在錦墊上睡了過去。
這一夜的收穫遠超預期。不僅理清了建平國百年來盤根錯節的政治脈絡,還意外得知這姑娘名叫雪雁,原是郡主的貼身侍女。隨著郡主下嫁,她也跟著出了宮,如今在駙馬府當差。
可當我試探著問起那夜深宮裡的動靜時,她卻茫然搖頭,隻知郡主遇刺、周卓被罷官抄家,其餘一概不知。甚至連宮裡有那麼一個地牢都不知道,更彆提盛君川的生死存亡。
冇有打探到最關鍵的訊息,我的心情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氣。更奇怪的是,自那夜之後,簫淩曦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冇露過麵。
那些憋在心裡想對他說的話,就像一罈罈無人啟封的陳釀,在心底越積越沉,幾乎要發酵出酸澀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