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牢頭見我仍緊攥雙拳默不作聲,以為我尚未死心,刀尖倏地挑破我袖口纏枝蓮紋:“小姐莫非不知宮中劇變?郡主薨逝那夜,主子抱著血衣在靈堂守到五更鼓響——”她聲音裡淬著痛意,“如今卻為您偷得這半刻閒暇,連喪服都未及更換!”
短刀猛然紮入廊柱,驚落漫天花雨。她染血的掌心緩緩攤開,宛若獻祭:“還是說……小姐定要親眼見主子被推上斷頭台?”
她所言宮變,當指郡主遇刺、周卓落馬之事。簫淩曦身負要職,此刻確該如履薄冰。忽憶起他方纔素服之下的疲憊眉眼,連那淚痣都似凝著霜色,想來已是連日未得安枕。
心口驀地湧上酸澀,我截斷她未儘之語:“罷了。”指尖鬆開皺褶的衣襬,“不過若今日子時他仍未履約……”轉身時珠簾撞碎滿室光影,“明日我自會尋我的生路。是死是活,與他再無乾係。”
不待她迴應,我已踏入內室。掠過鏡台時忽見那琺琅銀碗,碗底映著窗外殘紅,恍若他方纔執勺時眼底轉瞬即逝的溫存。
這一天是如何從指縫溜走的,我已記不真切。隻知道日影在雕花窗欞上緩慢爬行,從灼目的白熾漸次化作溫柔的橘黃,最終在暮色中融成朦朧的灰藍。
就在光影與夜色交織得最難分難捨的刹那,門扉被輕輕推開。
“姑娘,該動身了。”他背倚殘陽而立,整張臉陷在濃稠陰影裡,連聲音都像是浸過寒潭。待他緩步走近,我才驚覺那身素白喪服已換成玄色深衣——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色的黑,連半分暗紋都尋不見。
認識他這些年,何曾見過這般裝束?從前這人總穿得如同開屏孔雀,錦緞上的金絲銀線恨不得將天下的繁華都繡上身。怎的,莫非黑化還帶換衣櫥的?
午後那女牢頭執意要我換上夜行服時,我還當是怕我夜間著涼。原來擱這兒等著配情侶裝呢!
我正暗自腹誹,他卻忽然輕笑,玉竹似的手掌在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不是急著去尋大將軍?”眼尾淚痣在暮色裡盈著幽光,“若是怕見著屍身做噩夢,眼下反悔還來得及。不如我先去給你煮碗……”
“不必!”我猛地攥住他抽離的袖角,“帶我去見盛君川。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我都受得住。”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你。”
簫淩曦身形驟然凝滯。他緩緩側首,琥珀色瞳孔裡殘存的夕照正一寸寸熄滅,直至顫動的長睫吞冇最後微光。那神情古怪得緊,像是壓著滔天怒火,又像是藏著徹骨寒冰。
我惴惴不安地輕扯他袖口,唇瓣幾度開合卻吐不出半字,最終隻能睜圓了眼睛望他。
“好。”他忽然抽回衣袖,綢緞從我指間滑落時帶起凜冽寒風,“如你所願。”
我們如同兩道遊魂悄無聲息地潛出偏門。牆根陰影裡早候著輛馬車,通體墨黑的車廂與烏騅馬完全融進夜色,連車轅裹的都是玄色麂皮——這哪是出行,分明是夜煞現世。
車廂在青石路上微微顛簸,簫淩曦始終閉目倚在軟墊上,宛若一尊入定的玉佛。濃密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陰影,連呼吸都輕得似初雪落湖。
不知道他是真乏了,還是存心與我較勁。我蜷在角落絞著衣帶,隻覺得有萬千螞蟻在心頭爬。終是耐不住這磨人的寂靜,我清了清嗓子湊近些:淩曦,許久未喚的姓名在舌尖滾得生澀,方纔穿街過巷,竟半盞燈火都未見著,連更夫都不見蹤影……
他懶懶掀開一線眼縫,琥珀眸光從淚痣旁掠過,又合目歸於沉寂。
我悻悻咬住下唇,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坐墊金線,彷彿能數清心跳漏了幾拍。
直到馬車碾過某處坑窪,他才從喉間逸出聲輕歎。宵禁。玉色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約莫半個時辰纔到,姑娘重傷初愈,不妨養養精神。
雖仍是冷冰冰的調子,卻讓我嗅到絲裂縫裡透出的暖意。我趁機挪到他身側,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玄色衣袖:“多謝。”布料下緊繃的肌肉倏地鬆弛三分。
“因何道謝?”他驟然睜眼,琥珀瞳仁在昏暗車廂裡流轉著碎金。
今日獨坐閨閣時翻來覆去想的那些念頭突然湧上心頭——他與簫淩昀的棋局,安慶飄搖的江山,還有此刻為我踏出的這步險棋......
萬千思緒在唇齒間滾了又滾,最終隻化作搖頭時鬢邊珠釵的輕響。有些真相如淬毒的蜜糖,我寧可在迷霧中多徘徊片刻。
“你不恨我?”良久,簫淩曦忽然開口。那嗓音裡竟藏著極細微的顫音,像冬夜裡懸在簷角的最後一片冰淩,隨時要碎裂在風中。
我故意歪著頭扮出天真模樣:“恨你?若是指盛君川的事,我明白你是為夫人報仇。”指尖無意識絞著衣帶,話鋒忽轉,“可郡主當真是他殺的麼?”
他完美無瑕的容顏上倏地掠過詭譎笑影,宛若烏雲裂隙中漏出的殘陽,既驚心又動人。“姑娘覺得呢?”他忽然傾身逼近,清冷嗓音混著溫熱吐息拂過我耳廓,驚得我縮緊脖頸。
“他絕不會做這種事!我......”
“那日盛將軍不是親口認罪了?”他眯起眼打斷我,長睫掩去眸中晦暗,“癡心從來不是明辨是非的憑據。”這句紮心窩的話擲地有聲後,他又恢覆成那尊冰雕玉砌的謫仙,倚著軟墊闔目不語。
我這才驚覺自己竟在雷池邊沿試探,非但冇緩和氣氛,反似撲火的飛蛾。垂頭喪氣地縮回角落,車廂裡靜得隻剩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學著他也閉目養神,盤算著待會兒複活盛君川要費多少精氣神——總不能因睏倦搞砸這逆天改命的大事。
正恍惚間,忽覺肩頭落下輕柔觸感。睜眼時發現馬車已停,簫淩曦正俯身望著我,眼底流轉著罕見的柔光:“姑娘,我們到了。”他伸手欲扶我下車,袖間暗香縈繞如迷霧,而窗外飄來的,竟是腐土與鐵鏽交織的凜冽氣息。
夜色如潑墨般傾瀉,濃雲將月輪徹底吞噬。遠處天邊偶爾劃過一道慘白閃電,映出前方孤零零的石砌建築,像一頭蟄伏在荒原上的巨獸。狂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帶著山雨欲來的潮濕土腥氣。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枯草,碎裂的枝椏聲在雷鳴間隙格外刺耳。我抱緊雙臂望向走在前方的簫淩曦,他玄色衣袍幾乎融進夜色,唯有腰間一枚羊脂玉玦隨著步伐泛著幽微的光。幾次想開口,話卻像纏結的蛛網堵在喉間,直到那雙錦靴停在生鏽的鐵門前。
這處石屋不僅偏僻得像是被世人遺忘,連半個守衛的影子都見不著。我正暗自盤算著複活盛君川後該如何脫身,忽聞一聲鈍響——簫淩曦竟徒手推開了足有三指厚的石門。
去吧。他將一枚火摺子塞進我掌心,指尖觸及我手背時涼得像深井寒玉,我在此處候著。
你不進去?我踮腳試圖窺探門內景象,卻隻望見翻湧的黑暗。
簫淩曦挑眉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冰涼的指尖忽然撫過我臉頰:需要作陪?氣息掠過耳畔時帶著鬆針的清苦,難道不想與大將軍獨處?畢竟……尾音融進漸起的雷聲裡,是最後一麵了。
這話倒提醒了我。若當著他的麵施展複活術,怕是要被當成妖孽架在火上烤。暗暗攥緊拳頭,我終是舉著火摺子踏進黑暗,身後石門合攏的悶響驚起簌簌塵埃。
火光在甬道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腐黴氣混著鐵鏽味鑽進鼻腔。不知走了多久,忽見前方蜷著一團黑影。我連跑帶跳地衝過去,指尖觸到冰涼鎧甲時心臟幾乎蹦出喉嚨——
黑布掀開的刹那,我直接癱坐在地。這具穿著盛君川鎧甲的身軀,頸項以上竟是空蕩蕩的!斷裂處的血汙早已發黑,像被野獸啃噬過的殘燭。
不管了!我閉眼跪坐在屍身旁,雙手交疊胸前大喝:複活吧,盛君川!
腦海中地響起銅鑼聲,眼前浮現血字提示:【對象無法選中,請重新嘗試】
難道要肢體接觸?我趕緊將掌心貼上他冰冷的手背,扯著嗓子又喊:複活吧,盛君川!
黑暗中隻有火摺子劈啪作響。我不死心地換了好幾個姿勢——從金雞獨立到五體投地,連當年廣播體操的起手式都試過了,那具無頭屍依然安靜得像塊石頭。
心中的挫敗和焦慮越積越深,我氣得直跺腳,對著空氣咬牙切齒:“你這破係統,是不是又在坑我?這技能根本冇用!告訴我到底怎樣才能讓盛君川複活,你倒是給個準信……”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就像是在和一個無形的對手吵架。
空曠的石室內迴盪著我的怒吼,那行血紅大字卻依舊頑固地懸浮在半空:【對象無法選中,請重新嘗試】。
怎麼翻來覆去老是這句話,就不能給點有用的資訊嗎?重複的資訊讓我覺得煩躁不已,然而就在這時心底忽然萌生出一個念頭:該不會因為缺了零件,係統君判定不算完整屍體?如果是這樣,那可就難辦了。
正要衝出去找那傢夥問個明白,夜明珠的青輝卻如流水般漫過肩頭。玄衣廣袖拂開蛛網,簫淩曦執珠而立,衣襬掃過滿地殘磚時驚起細碎塵煙,宛若踏著星河而來的暗夜精魅。
“不過辭行罷了,何至於擺出這般陣仗?”他執珠而立,玄衣下襬掃過滿地塵灰,右手托著塊刨光的木碑:“隻能再留半個時辰。”將木片遞來時,冷香混著血腥氣撲麵,“選了個山明水秀處葬他,姑娘看看碑文可還稱心?”
我揮開木牌,任由它撞上石壁發出脆響。火光在彼此對峙的間隙搖曳,將他眼尾那顆淚痣鍍成搖曳的硃砂。“他的頭顱在何處?”
“三日前就快馬送回安慶了。”夜明珠在他指間轉出迷離光暈,流光掠過微揚的唇角時,那點硃砂痣隨之輕顫,“總得讓龍椅上的那位親眼瞧瞧……他倚仗的戰神最後是何模樣。”
這話似淬冰的銀針紮進心竅,我踉蹌後退,脊背撞上生滿苔蘚的石壁。
朦朧淚眼中隻見他俯身拾起我跌落的火摺子,吹燃的橘光在他琥珀瞳仁裡綻成兩簇鬼火:“待建平鐵騎踏碎安慶皇城……”夜明珠突然被他擲向空中,青光傾瀉在他驟然綻開的嘴角上,“這世間再冇有什麼盛將軍,更不會有什麼安慶國。”
即便他不說這番殘忍的話,我也清楚地意識到盛君川的死標誌著安慶國的末日。那支曾讓列國聞風喪膽的神武軍,此刻想必已如斷脊雄獅,再難對建平構成威脅。
或許在簫淩曦的棋局裡,安慶不過是枚將傾的棋子。覆滅的終章早已寫好,此刻不過等著看墨跡如何乾透。
夜明珠落回他掌心時,四壁塵埃在青光中狂舞。
我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那冰冷如寒潭般的眸中尋找一絲答案,卻隻捕捉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那是權力的渴望,還是對未來的算計?我無法分辨,也不敢深究。
簫淩曦……我仰頭望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眸子,你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安慶覆滅?
他漫不經心用絹帕擦拭夜明珠,帕角銀絲繡著的建平皇徽刺得我眼睛發疼。得不到迴應的心慌似藤蔓絞住咽喉,我胡亂抹了把臉,指尖卻觸到更洶湧的濕熱。
“這般神情作甚?”他突然輕笑,淚痣隨之浮動,“不過告訴你春雪消融的實情。”染血的指尖挑起我鬢邊散落的珠花,“不如想想……接下來要往何處去?”
珠釵碎玉聲響徹墓室時,我望著石壁上搖曳的兩道影子忽然怔住。一道是織錦貂裘的建平權貴,一道是魂寄異世的孤魂——原來茫茫天地間,我早已無處可去。
“不知道。”我苦笑著搖頭,袖中指尖悄悄掐住掌心。在這亂世浮萍中,我一個異世孤魂又能如何?分明該靜待風雨過境,偏他非要撕開最後那層遮羞布,讓血淋淋的真相曝於眼前。
他突然俯身逼近,那雙琥珀瞳仁裡浮動著夜明珠的冷光,恍若深潭中遊弋的毒蛇:“不過……姑娘那些通天徹地的神通,當真救不回大將軍?若能魂歸軀殼,安慶或許……”尾音化作氣音拂過耳畔,裹著冷香的手指輕輕拾起我鬢邊落髮,“尚有一線生機。”
脊背倏地僵直,連呼吸都窒在喉間。我強壓下心頭驚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天地有道,死者不可複生。便是大羅金仙降世,也逆不得這陰陽輪迴。”話音未落,自己先被這般文縐縐的說辭酸得牙疼。
簫淩曦低笑一聲,長睫垂落時掩去眸中流光。他將那塊刻著“神武大將軍盛君川”的木碑塞進我顫抖的掌心,轉身時旋出暗湧,像夜鴉展翼掠向墓門,如夜鴉展翼掠向墓門,隻在塵埃裡留下一縷冷香。
待最後那點青光消散,我猛然跌坐在冷硬石地上。指尖觸到地上那具屍體冰涼的戰甲時,忽然想起簫淩曦臨去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這人分明在暗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