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變得漫長起來。
我像被困在時光孤島上的旅人,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寂靜之海。不能隨意出門,冇有通訊器,日複一日被圈禁在這座雕梁畫棟的牢籠裡,憋悶得幾乎要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眼看快要被這無聲的囚禁逼瘋,隻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梳理資訊上。
我在心裡織起一張大網,將穿越以來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閒談、交換的每一個眼神、甚至他們不經意的動作都細細梳理——像在迷宮中摸索的探險者,不肯放過任何可能指向出口的微光。
窗外的夏蟬早已銷聲匿跡,初冬的夜風帶著沁人的涼意,像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悄悄鑽進窗縫。
算起來,從踏入建平參加趙華棠的登基大典至今,竟已過了三個多月。時光彷彿被拉成了細長的絲線,每一寸都纏繞著說不清的變數。
“那隻狐狸精近來在忙些什麼?”我托著腮幫子,目光懶懶地投向窗外。夜色如潑墨般暈染開來,將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吞冇了。一百多個日夜流轉,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竟清晰如昨,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一抹自嘲的笑浮上臉龐:“雪雁,你說他該不會早就忘了,這宅子裡還關著我這麼個大活人吧?”
正在整理繡架的雪雁聞言停下針線,步履輕盈地走到我身邊。
“入夜了,小姐仔細著涼。”她柔聲說著,將一件杏子紅緞麵外衫輕輕披在我肩上,仔細繫好絲帶,又轉身合上雕花木窗,將漸濃的寒意隔絕在外。做完這些,她纔不緊不慢地走到鎏金香爐前,拈起一枚香丸投入爐中:“主子的事,我這個做奴婢的哪裡知曉呢?”
縷縷青煙自麒麟紋爐蓋的縫隙間嫋嫋升起,沉香的暖香在空氣中徐徐鋪開,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也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儘管我與雪雁日漸親密,幾乎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可一旦話題觸及簫淩曦,她便立刻成了一隻蚌,牢牢合上外殼,不漏半點縫隙。
我試過旁敲側擊,也試過單刀直入,她卻總能輕巧地滑開。不是用一句軟綿綿的“奴婢不知”搪塞過去,便是眨著那雙清澈無辜的眼,做出懵懂模樣,讓我一腔試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幾個月下來,我對建平風土人情瞭然於胸,唯獨對簫淩曦近年動向,依舊迷霧重重。
這就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了。她曾是郡主心腹,對舊主忠心耿耿尚在情理之中,可為何對簫淩曦也這般維護?莫非……也被他那雙勾魂攝魄的琥珀眼和眼尾那顆妖嬈淚痣迷了心竅?還是說,他手裡攥著什麼把柄,讓她不得不俯首帖耳?
思緒至此,我心頭猛地一凜,這才後知後覺——簫淩曦是何等人物?那可是玩弄人心、操控棋局的天字號高手!在他眼中,恐怕世間眾生皆是可利用的棋子。以他如今權勢,想讓一個小小侍女歸心,隻怕比拈花一笑還要容易。
“唉——”
我忍不住重重歎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腹沉鬱都傾吐出來。我在此地多困一日,安島前線便多一分危險。如今三軍統帥盛君川生死不明,我這個名義上的監軍也音訊全無,島上恐怕早已是人心惶惶,劍拔弩張。而安慶國都,想來更是風雨欲來,亂象已生。
簫淩曦說過,趙華棠對安慶早已垂涎欲滴。若他此刻趁虛而入,發兵攻打……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不知宋亦晨的機械戰警煉製得如何了?可即便那些鋼鐵怪物能以一當百,即便彙聚安慶五十萬神武軍與彪悍的車古鐵騎,麵對建平的百萬雄師,恐怕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雪雁不解地注視著我,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映照出我愁眉不展、唉聲歎氣的模樣。她輕輕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心中做著某種決定。
“小姐,您這幾日眼底總帶著倦,可是夜裡睡得不安穩?”雪雁柔聲問道。見我點頭,她忽然壓低聲音,說出令我心頭一跳的提議:“今夜不如去泡泡溫泉,最是解乏。”
“溫泉”二字像帶著魔力,瞬間點亮了我的眼眸。腦中飛速盤算——不僅能舒緩連日失眠,這更是離開這座牢籠的天賜良機!說不定能藉機把訊息傳回安慶。
我強壓激動,忙不迭點頭:“現在就去!”
氤氳水汽在月色下繚繞,雪雁細心地在池邊石台上點燃熏香,又撒下新采的粉白山茶花瓣。“奴婢在外頭候著。”她施禮退下時,繡鞋輕輕踩過青苔,消失在竹簾後。
我抱著換洗衣物站在池邊,內心欲哭無淚。誰能料到,這偏僻宅院的後山竟藏著如此天然的溫泉池?我的逃跑大計,就這麼被一池熱水泡得無影無蹤。
認命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溫熱泉水包裹著肌膚,心底卻一片冰涼。
正昏昏欲睡時,眼角忽瞥見不遠處的樹下人影晃動。
“誰在那裡!”我厲聲喝問,嗓音在寂靜山穀激起迴響。瞬間躍出水麵扯過梨花白外衫裹住身子,左手提起岸邊燈籠向右前方一照,右手已攥緊那支淬了劇毒的累絲金鳳簪——簪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寒光。
那人靜立樹下,既不答話也不躲避,墨色衣袂被山風拂動。在我急促心跳聲中,他緩步踏碎滿地落葉走來。
我的心跳猶如鼓點般急促,思緒也在飛速運轉:這宅院藏在雲霧繚繞的深山中,隻怕連當地藥農都尋不見路徑……來者絕非誤入。在這夜闌人靜時分潛入,目標除我之外不作他想。
思及此處,心猛地往下一沉。此人功力深不可測,方纔那聲質問在寂靜中格外突兀,雪雁若在附近絕無可能聽不見。可她至今未現身,隻怕已遭不測——自那夜促膝長談後,我們每日切磋劍法,我最清楚她的身手。能在這院中來去自如的,必是頂尖高手。
寒意順著脊背爬升。這黑衣人究竟是誰?趙華棠的影衛?還是其他勢力派來的殺手?指尖不受控製地輕顫,簪尖在月色下劃出細碎流光。
黑衣人在五步外駐足,將個青布包裹拋到我腳邊。裡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驚得我往後縮了半步。
“打開。”他又逼近兩步,玄色麵巾上方那雙眼睛微眯,“換上裡麵的衣裳,跟我走。”
命令般的語氣斬開夜霧,我下意識將鳳簪橫在胸前:“閣下究竟......”話未說完便噎在喉間——他忽然抬手扯下鬥篷,露出內裡銀光流轉的鎖子甲。
“數月不見……”麵巾隨風落下,那人勾起唇角,瞳孔裡漾開熟悉的戲謔,“連我都認不出了?”
當月光如水銀般流淌在那人身上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挺拔的身形、那銀甲折射的光暈,恍惚間我幾乎要脫口喊出“盛君川”三個字。
但待視線清晰,看清那張俊美無儔的麵容和眼尾那顆熟悉的淚痣時,翻湧的心潮驟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是簫淩曦。
緊繃的神經倏然放鬆,壓在胸口的巨石彷彿被移開。
我長長舒出一口氣,話到嘴邊卻帶上了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嬌嗔:“原來是簫大人大駕光臨,我還當您早已將我這孤苦伶仃之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夜風拂過濕發,我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今日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還穿得這般……阿嚏!阿嚏!”
話音未落,一件帶著體溫的玄色鬥篷已輕輕落在我肩頭。簫淩曦俯身拾起地上的包裹,不由分說塞進我懷中:“事不宜遲,更衣隨我走。”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指尖掠過時帶起一陣清冷的蓮香。
未等我迴應,他已側身打了個響指。雪雁應聲從竹影深處現身,一如往常般垂首恭立,彷彿方纔的失蹤從未發生。
“小姐請隨我來。”她輕扶我的手臂,引著我走向溫泉旁那間雅緻小屋。我如同夢遊般任她牽引,滿腹疑雲在胸中翻湧。
待雪雁利落地為我係好最後一根束帶,我才驚覺身上竟是套做工精良的輕甲。金屬鱗片在燭光下泛著幽冷青光,方纔包裹裡的碰撞聲此刻猶在耳畔迴響。
夜色如同深沉的海暗流湧動,我的心也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悄然起伏。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簫淩曦為何要全副武裝突然現身?又為何要我換上這身戎裝?總不會是他一時興起,要在這月黑風高夜玩什麼角色扮演的遊戲?
他的突然出現,恐怕預示著某些我不願麵對的驚濤駭浪,正要撲麵而來。
月色如銀,我腦中飛速盤算著僅有的兩種可能:要麼是簫淩曦要趁夜色弑君奪位,要麼便是要領兵征伐安慶。可無論哪一條,都解釋不通為何非要帶上我——總不會是要我在血洗金殿時遞刀,或是在兩軍陣前表演個助興節目叭?
思及此,一陣寒意自脊背竄起。日夜擔憂的變故,到底還是找上門來了。
簫淩曦已行至我麵前,玄甲在月光下流轉著幽冷光澤。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護肩,指尖不經意擦過頸側,激起一陣戰栗。
“彆怕。”他低語,同時將一柄鎏金螭紋長刀係在我腰間。銀鏈釦上刀鞘的輕響中,他垂眸淺笑,眼尾淚痣在燈下格外妖嬈——可那笑意卻未曾落入眼底,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深處,仍是一片我望不穿的濃霧。
無數疑問在喉間翻滾,我正要開口,他卻突然伸出食指,輕輕壓在我唇上。
“噓——”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所有疑問,我都會給你答案。但不是現在。”
溫柔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讓我將所有話又嚥了回去。
宅門外,十餘騎親兵如鐵鑄般靜立在月色中。戰馬不安地踏動鐵蹄,噴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成團團薄霧。簫淩曦扶我上馬時,指尖在我腕間輕輕一按:“該啟程了。”
馬蹄踏碎滿城寂靜,聲聲叩擊著我狂跳的心房。駿馬如墨色閃電掠過長街,守城兵士見我們竟紛紛退避,沉重的城門在眼前轟然洞開,任由這隊不速之客如暗流般湧出城外。
城牆在身後漸行漸遠,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我回頭望去,隻見那巍峨的輪廓在月色中泛著冷硬的青光,而前方是無邊的黑暗,彷彿一張欲要吞噬一切的巨口。
王城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弑君奪權的猜疑雖已消散,但另一種更沉重的陰霾卻壓上心頭。我攥緊韁繩的指節已然發白,那股不安如影隨形,整個人彷彿被困在無形的蛛網中,掙脫不得。
不知在馬背上顛簸了多久,直到一聲號令劃破夜空,隊伍終於緩緩停下。我抬眸望去,即便早有準備,仍被眼前的景象奪去了呼吸——
皎皎明月高懸中天,清輝如瀑傾瀉在這片無垠平原上。而在那天地相接之處,黑壓壓的軍隊如鋼鐵叢林般靜默佇立,唯有偶爾傳來的馬嘶劃破死寂,刀戟的寒光在月下彙成一片森冷的星河。
這一路,我的心潮如暴風雨中的海麵起伏難平。關於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我設想過無數對策,卻都在現實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如今,我似乎隻能選擇接受命運的安排,在這股洶湧而不安的洪流中隨波逐流。
“眾將士聽令!”簫淩曦坐在高頭大馬上,麵對著整裝待發的建平士兵們,他的神情肅穆,聲音嘹亮而堅定:“隨本將軍出征,誓必踏平安慶!”他的話語如同晨鐘暮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激盪起一片澎湃的波瀾。
刹那間,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席捲四野:“踏平安慶!踏平安慶!”萬千兵戈齊舉,戰鼓震天動地,繡著“錢”字的戰旗在獵獵夜風中狂舞,彷彿要將這蒼穹也撕開一道裂口。
四周沸騰的熱浪幾乎要將人灼傷,而我卻如墜冰窟,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這就是他真正的麵目嗎?那個曾在月下為我簪花、在庭前與我品茗的翩翩公子,轉眼間便能號令千軍萬馬,去踐踏故國的安寧。
簫淩曦忽然側首望來,那雙慣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古井,倒映著漫天星火與蒼茫大軍。我們之間不過相隔數步,卻彷彿橫亙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忽然發覺,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人——往日那些詩酒唱和、那些溫柔低語,或許都隻是他精心佈下的棋局,而我不過是其中一枚尚不自知的棋子。
他縱馬緩轡行至我身側,在震耳欲聾的呐喊中俯身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琉璃,這亂世洪流,從來不由人選擇。”聲音很輕,卻比萬千戰鼓更沉重地敲在我心上,“但你可以選擇,站在哪一邊看清這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