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川腳步猛地刹住,劍眉擰出鋒利的折角。
隻見個穿淺粉夏衫的宮女垂首而來,梳得油光的圓髻上彆著素銀簪,行走時裙裾紋絲不亂,連托著水晶碗的指尖都擺出恰到好處的恭順弧度。
不必。他甩出的字眼像三伏天砸下的冰雹。
那宮女卻恍若未聞,屈膝時裙裾綻出朵淡荷,水晶碗輕叩案幾的脆響裡,蘸著茉莉髮油的氣息拂過他耳廓:計劃有變,大將軍稍安勿躁。
琉璃碗中晃動的乳白冰酪,清清楚楚映出盛君川眼底翻湧的黑色旋渦。是不是出事了?五個字從齒縫碾出來,帶著火星子濺進悶熱的夜風裡。
一聲脆響,他鐵鉗般的手已箍住那段纖細手腕。宮燈流蘇劇烈搖晃,映得他瞳孔裡淬出嗜血的寒光:讓你主子滾出來說話!
宮女被他拽得踉蹌,鬢角銀簪擦過他玄鐵護腕發出刺耳刮擦聲。可下一秒她竟順著力道翩然跪坐,膝頭壓碎地毯落花的刺繡輪廓,連呼吸頻率都未曾紊亂。
燈影忽然傾斜——原是盛君川扯鬆了她固定髮髻的銀簪。青絲瀉落的刹那,他視線銳利地盯在她額角,那道藏在脂粉下的陳舊疤痕正泛著珠光般的細閃。
曹月?簫淩曦那小子的人。
盛君川心中瞭然,臉上卻依舊是“冰山臉2.0加強版”,看不出絲毫驚訝——若非早料到那笑麵狐狸必有後手,便是此刻滿心焦灼皆繫於葉琉璃一身,再無暇分神揣度簫淩曦此番佈置的深意。
曹月見身份敗露,也不徒勞掩飾。她順勢垂下脖頸,避開那幾乎要洞穿她的淩厲視線,語速急而不亂:“大將軍息怒。計劃生變,然全域性仍在我家大人指掌之間,懇請將軍暫斂雷霆之怒。若此刻妄動,恐驚擾暗處窺伺之蛇,屆時滿盤皆輸。大人特命奴婢轉告您……”
“轉告個屁!”盛君川直接打斷了她,耐心值已經跌破負數。
曹月這番不痛不癢的解釋,不僅冇讓盛君川安心,反而像往他心裡的油鍋上又澆了一勺熱油。
“告訴你家主子——”盛君川從齒縫裡擠出冷笑,指間白玉杯不堪重負,綻出蛛網裂痕,酒液沿指縫滲下,宛如血淚。他俯身逼近,燭光在眼底躍動成嗜血的星火,“若她少半根頭髮,本將軍不介意讓建平皇宮今夜見見紅。”
殿外夜梟驟起淒鳴,穿堂風捲著殘酒的冷香與冰酪的甜膩,將這句低語淬成了索命的無常帖。
他對簫淩曦的警惕,是自骨髓裡滲出的寒意。初遇時那人琥珀色瞳仁裡漾開的虛假暖意,便讓他如同聽見暗夜梟啼貼著耳廓劃過。縱使如今暫為同盟,那份刻入本能的戒備亦如鯁在喉,巨石壓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
麵上維持的平衡薄如蟬翼,盛君川心知肚明,冰麵之下暗流洶湧,隻需輕輕一觸,便是天崩地裂。而最令他煩躁的,是那個不願承認的事實:他與簫淩曦,本質上是同類。同樣偏執,同樣為達目的不惜焚身以火,如同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在各自的絕路上狂奔。
不說清他的全盤謀劃……盛君川指節猛然發力,曹月腕骨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便想讓老子當你們棋盤上的卒子?
曹月疼得眼角沁淚,卻仍強撐著開口:大人若存加害之心,當初又何必替葉姑娘擋下那一刀?
盛君川瞳孔驟然緊縮。一年前那抹染透月白錦袍的血色,與簫淩曦蒼白卻含笑的眉眼,猝然刺入腦海。
寅時三刻。曹月趁機抽回已然泛紫的手腕,將一枚羽毛形狀的墨玉急速塞入他掌心,宮牆西南角老槐樹下,自有人引將軍去見想見的人。
“嗬,他倒是好算計,眾生皆是他掌中棋。”盛君川劈手奪過案上銀壺,仰頭痛飲,琥珀瓊漿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滾落,冇入衣襟,“你家主子外表溫文爾雅,內裡算儘蒼生。今日這出‘意外’,怕不也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台好戲?”
曹月唇瓣微動,終是將所有辯白咽回,躬身疾退,身影迅速消融於殿閣深處的陰影之中。
她衣角方纔隱冇,一串清越的環佩叮咚之聲,便由遠及近,驀然劃破了偏殿內凝滯的空氣。
盛君川抬眸望去,隻見趙華棠攜著滿身戾氣踏進殿來,龍紋錦袍下襬翻湧如烏雲。這位暴君徑直踏上玉階,抓起金樽仰頭猛灌,渾濁酒液順著脖頸淌進衣領。
伺候的宮人跪滿階前,有個梳雙環髻的小宮女不慎碰翻了琉璃盞,當即被玄色龍紋靴當胸踹中——拖去蛇窟。
輕飄飄四字落下時,趙華棠正用指尖撚起案上葡萄,紫紅汁液在掌心漫開如凝固的鮮血。
而隨後款款入殿的簫淩曦,恰似月華破開濃雲。他施施然坐回席間,俯身替驚惶的郡主簪正鬢邊珠花。不知說了什麼貼心話,懷中女子蒼白的臉頰倏然染上胭脂色,連耳畔明月璫都隨著輕顫漾出漣漪。
這般溫情脈脈落在盛君川眼裡,倒像看見豔鬼披著畫皮演風月。他指節叩著袖中墨玉羽毛,冰棱般的嗤笑從齒縫濺出:虛偽。
殿內燭火漸微,浮光掠影間儘是戴著假麵周旋的權貴。胭脂香混著酒氣在梁柱間纏繞,絲竹聲裡藏著刀劍相擊的銳響。
盛君川的酒杯又被不知哪國使節斟滿,他望著青玉盞中晃動的殘月倒影,忽然想起離席前葉琉璃自信滿滿的笑靨。
醺然醉意如潮水漫上顱頂,視野裡雕梁畫棟開始扭曲旋轉。他強撐著最後清明起身,玄色披風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
經過朱漆殿門時,餘光瞥見簫淩曦正執起郡主玉手描畫,指節分明的手腕在寬大袖袍中若隱若現。
夜風裹著寒露撲麵而來,盛君川扶住冰涼的漢白玉欄杆,將懷中錦盒捏得烙進皮肉。宮牆西南角的老槐樹在月色下伸展著鬼爪般的枝椏,彷彿正垂首等待赴約的歸人。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感應,正與郡主低語的簫淩曦忽然抬眼,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對麵空置的席位。當看見那方錦墊上隻餘搖曳的燭影時,他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眼底的琥珀光暈倏地沉入幽潭,彷彿有墨色在瞳孔深處無聲暈開。
盛君川踉蹌踏出宮門,鎏金宮燈將他身影拉成斜插在丹墀上的利劍。他迅速隱入牆角暗影,從懷中取出鎏金錦盒。
盒中白色藥丸遇唾液即化,清甜滋味漫過舌根時,他仰頭抵住冰冷宮牆,指節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垂在身側的左手無意識摩挲著破軍的刀鞘,鞘內利刃似感受到主人心緒,發出細微嗡鳴。
夜風裹著濕意掠過鬢角,他倏然睜眼。墨色天幕沉沉壓著宮闕,慘淡愁雲間不見星月,唯有宮燈在遠處投來昏黃光暈,將他身影拉成孤寂的長線。
穿越十餘載,頭次嚐到肝膽俱顫的滋味——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牢牢鎖在將軍府。
“嘖。”他甩頭揮散悔意,骨節分明的手搭上刀柄。既成事實何必嗟歎,當務之急是......
寅時三刻。宮牆西南角。老槐樹。
這三個詞在齒間反覆碾磨間,他已如夜豹般掠過長街。距約定時辰尚有一個時辰,足夠佈下後手——無論簫淩曦唱的是哪出,他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細雨悄然而至,在黛瓦上敲出細碎密語。閃電劃破天際的刹那,藏身槐樹虯枝間的黑影與刀鞘上的暗金紋路同時泛起寒光。
盛君川第無數次撫過腰間通訊器冰涼的外殼,始終沉寂的裝置讓不安如藤蔓纏繞心壁。
雨絲敲打槐葉的細響,掩蓋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盛君川瞳孔微縮,右手已無聲地按在破軍刀柄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與暗紋纏繞的刀柄幾乎融為一體。
來人作內侍打扮,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提著昏黃燈籠,在槐樹下焦灼地踱步。他繞著粗壯的樹乾走了一圈,不住地左右張望,嘴裡發出模糊的嘀咕,像是在尋找什麼失物。
一道黑影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自樹上飄落。那內侍一無所獲,沮喪地回身,險些撞入一個冰冷的肉牆——蒙麵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後,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的凜冽寒氣。
恰在此時,閃電撕裂天幕,刺目的白光瞬間照亮黑衣人覆麵的黑布,以及那雙冰封千尺、挾著暴風雪的眼眸。
內侍駭得魂飛魄散,剛要驚叫,一隻鐵鉗般的手已死死捂住他的口鼻。燈籠脫手墜地,燭火在積水中掙紮跳動,映照出他因窒息而漲紅的臉。
“駙馬的人?”盛君川的聲音比夜雨更冷,聽不出半分情緒,唯有捂緊口鼻的力道昭示著耐心告罄。
內侍拚命點頭,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柄摺扇。盛君川略鬆力道,任他貪婪喘息。展開的扇麵上,“暴虎馮河”四個狂草大字在將熄的燭光下張牙舞爪。
眸底殺機如流星掠過。盛君川麵無表情地將扇麵撕得粉碎,紙屑混入泥水,他沉默地凝視著內侍狼狽擦拭冷汗的模樣。
“盛、盛將軍神出鬼冇,真當世豪傑……”內侍強擠諂媚笑容,話音未落,冰冷的刀鞘已重重壓上他的肩頸。
“說重點!”
內侍腿腳一軟,磕磕絆絆地將簫淩曦的吩咐和盤托出。每多聽一句,盛君川眉宇間的陰鷙便濃重一分,周身散發的戾氣幾乎凝成實質。
待到最後一句交代完畢,盛君川猛地揪住內侍衣領將他摜在樹乾上,聲音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他當真敢如此?!”
內侍嚇得隻會點頭,如秋風中的殘葉。
盛君川眼底翻湧過無數情緒,最終儘數化為決絕的寒冰。他抬手,一記精準的手刀劈在內侍頸側,將那癱軟的身體拖到屋簷下避雨。
隨即,他玄色身影如鷹隼般掠上宮牆,幾個起落便融入吞噬一切的黑暗,隻餘雨打宮簷的寂寥迴響。那個方向,正是皇宮禁苑所在。
盛君川弓著身子在宮牆陰影間疾行,玄色勁裝被夜雨浸得發亮,布料緊貼著他精壯的背脊,隨肌肉賁張起伏,宛如一條伺機而動的墨鱗蟒。破軍刀鞘與濕透的衣料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頃刻便被淅瀝雨聲吞冇。
前方忽然響起鐵靴踏碎水窪的動靜,幾點昏黃燈籠在雨幕中搖晃。他倏地收勢貼牆,肩背繃出淩厲弧度,右手已按上刀柄——破軍悄然出鞘兩寸,刃口在暗處泛起青芒,像毒蛇齜出的獠牙。
那隊侍衛拖著什麼重物蹣跚而來,鐵甲葉片相互碰撞的鏗鏘聲裡,夾雜著拖拽麻袋的悶響。待他們在十步外牆角停駐,胡亂卸下堆疊的物件後,竟如避蛇蠍般倉皇離去。有片緋色衣角從堆積物中垂落,很快被雨水洇成深褐。
盛君川蹙眉凝息,待腳步聲遠去才閃出陰影。濃烈的鐵鏽味混著雨水腥氣撲麵而來,饒是見慣沙場白骨的他,在看清那堆殘骸時仍覺喉頭一緊。四具侍衛屍身脖頸皆綻著森森刀口,另有兩名宮女如同被揉碎的海棠,單薄襦裙浸透暗紅,指痕與淤斑在青白肌膚上開成詭譎的紋路——正是晚宴時跪在趙華棠案前斟酒的那對姊妹花。
“瘋子……”他齒縫間漏出氣音,雨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屍體怒睜的眼瞳上。那暴君竟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在登基當夜便迫不及待染血取樂。
利落地解下某具屍身的玄鐵鱗甲,他忽然動作微滯,對著滿地狼藉抱拳低語:“兄弟得罪,借衣裳一用。”鎧甲內襯還帶著亡者餘溫,繫緊頜下頭盔時,腥甜氣息愈發濃重。破軍鏗然歸鞘,他大步融入雨幕,玄甲很快與前方隊伍融成同一片移動的暗影。
雨勢漸收,簷角滴答作響。那幾名侍衛拖著沉重步履,鎧甲下襬蹭過濕漉的青石板,發出疲憊的刮擦聲。也許是拋屍的寒意仍黏在骨縫裡,他們不約慢下腳步,聚成個鬆散圈子,交談聲混著水汽在宮牆間浮沉。
盛君川垂首跟在隊尾,玄鐵靴履精準踏著前人腳印,連甲片晃動的幅度都模仿得彆無二致。耳廓在頭盔下微動,將細碎對話儘數捕捉。
前日還和李哥約了休沐時喝酒……最年輕的侍衛突然哽住,護腕擦過麵甲發出刺啦聲響,誰知再見已是陰陽兩隔。
旁邊胖侍衛猛地扯開領口透氣,喉結滾動著嚥下唾沫:當年同期進宮的十二人,如今就剩你我和老周了。且活著罷,冇準明日就輪到咱們去填那亂葬崗。
我娘還總誇這是金飯碗……第三個侍衛剛開口就被同伴肘擊打斷。
始終沉默的高個侍衛突然駐足,鐵手套扣住說話那人肩甲:慎言!李哥他們怎麼冇的你都忘了?目光如淬冰的針掃過眾人,幾人立即縮著脖子圍成圈,聲音壓得低如蚊蚋:今晚禦書房……
盛君川借整理臂縛的機會貼近半步,聽見胖侍衛從牙縫裡擠話:曹公公在宴席間瞧見個形跡可疑的宮女,後在花園撿著件物件……嚇得魂飛魄散又不敢驚駕,隻得央李哥他們幫著搜尋。他喉頭劇烈滑動,誰知就離開一刻鐘,那宮女竟真闖進禦書房了!
蠢貨!高個侍衛突然掐住他後頸,哪家宮女敢闖禦書房?近來接連出事,連親王們入宮都夾著尾巴……他突然噤聲,警惕地環顧四周後才以氣音道,白公公透露,那女子實是安慶神武軍監軍,假扮宮女欲盜機密,被丞相當場拿住!更蹊蹺的是……鐵指節叩擊胸甲發出悶響,她與駙馬爺有舊!
年輕侍衛倒抽冷氣:那駙馬怎還能留宿宮中?
暗處的盛君川瞳孔驟縮——他看見高個侍衛麵甲下嘴角詭異揚起:陛下若真想發作,十個駙馬也……話未說完就被胖侍衛搶白:說不定是聖上偏心!駙馬近年風頭正盛,連登基大典都交由他操辦……幾人越說越激動,全然忘了方纔的恐懼,竟在宮牆下爭論起朝堂黨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