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看懂了棋局,可心裡仍像打翻五味瓶——這廝居然又把我當工具人!明明坦誠相告我照樣會配合,偏要讓我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招實在漂亮。隻要扳倒周卓,趙華棠就等於被砍了左膀右臂——畢竟那老狐狸的智謀和地獄火庫房,可是建平對抗安慶的底牌。
如今建平國庫都能跑馬了,看他們還拿什麼跟安慶叫板!
我深吸一口氣,戲癮瞬間附體。故意壓著嗓子,讓聲音裹著三分委屈七分決絕,剛好飄進趙華棠耳中:丞相方纔說……若我指認主使,便保我不死,可還作數?
周卓眼底頓時迸出精光,抓著我的手激動得發顫:“自然作數!姑娘想通了?”
我想通了!眼圈說紅就紅,貝齒將下唇咬出深深印痕,原以為他念舊情,誰知竟要滅口!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義!這番黑化女配的台詞,被我演繹得聲情並茂。
周卓喜得眉梢亂抖,連拍我肩膀的力道都透著亢奮:姑娘速將實情稟明聖上!
我猛地掙脫禁軍桎梏,纖指如劍直指簫淩曦,字字泣血:陛下明鑒!指使我潛入禦書房的正是駙馬!
話音剛落,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成了冰,連晚風拂過柳梢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趙華棠像是聽到了什麼絕世笑話,突然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撫掌連歎:“有趣!當真是有趣!”他笑夠了才慵懶地支起下頜,眼底卻閃著捕獵者的精光:“空口無憑,葉姑娘總得拿出些真憑實據吧?”
“證據?”我揚起被淚水沾濕的臉頰,扯出個淒楚的冷笑,“這重重宮闕、萬千禁軍,若不是駙馬親自繪了地圖,還在禦花園假山後藏了宮女服飾,我怎能如入無人之境?”
趙華棠眯著眼頷首,指尖在玉帶上輕敲。忽然他俯身逼近,龍涎香混著酒氣撲麵而來:“那他何時與你密謀?許你什麼好處?要你竊取何物?”問題如連珠箭矢射來,每個字都淬著懷疑的毒,“總不會是為再續前緣吧?”
來了!我心底暗喜,他越這般抽絲剝繭,越說明已咬住魚餌。
“丞相所言不虛,豐收節那日我確在蘭陵見過駙馬。”我故意咬唇,眼尾洇出恰到好處的緋紅,“眠花樓密會是真,隻是那時從後門潛入,掌櫃認不得我實屬尋常。”語至此處忽地頓住,目光飄向簫淩曦又慌忙躲開,嗓音裡浸滿難言的委屈:“至於其他……皆是我與他私怨,恕難奉告。”
說到此處我忽然噤聲,貝齒輕咬朱唇,目光似怨似嗔地掠過簫淩曦,又慌亂垂下——這番欲說還休的作態,比直白的指控更令人浮想聯翩。
“私怨?”趙華棠玩味地重複著,視線在我與簫淩曦之間逡巡,最終凝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麵上,“葉姑娘方纔寧死不認,此刻為何突然反口?”
刀鋒的寒氣激得我汗毛倒豎,卻昂頭綻出個帶淚的笑:“因為方纔我還在賭……賭他至少會顧念舊情。”淚水恰如其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刀身上,“可現在才明白,從他讓我冒充宮女開始——就根本冇打算讓我活著走出禦書房!”
簫淩曦忽然上前半步,廣袖在夜風中輕顫,望著我的桃花眼裡漾開痛色:“當初是在下辜負了姑娘……可如今你我各有姻緣,何必執著於前塵舊夢?”他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得恰到好處,“姑娘心中有怨,也不該以叛國之罪相挾啊。”
好傢夥,這屆奧斯卡冇你我不看!我當即配合地扭過頭,咬唇絞著衣帶,把“被負心漢倒打一耙”的憋屈演得活靈活現。
簫淩曦見火候已到,轉身對趙華棠恭敬一禮:“陛下,夜宴百官皆在,若為此事耽擱太久,恐生流言蜚語。”他垂眸時玉冠纓絡輕晃,恰似他此刻看似平穩卻暗藏鋒芒的姿態,“江山初定,當以大局為重。”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每個字都在催著老闆趕緊退場。
不對勁!我右眼皮突然狂跳。這戲台子剛搭好,他怎麼就要拆台?按劇本現在該趁勢把周卓拖下水纔對啊!難道……我方纔那波臨場發揮打亂了他真正的佈局?
“依駙馬之意……”趙華棠撫著翡翠扳指輕笑,忽然將燙手山芋又拋回來,“葉琉璃擅闖禦書房之事,就當冇發生過?”
“臣建議先將她暫押羅刹殿。”簫淩曦的應答如溫玉沉水,“待宴席散後,由陛下親自審訊方纔穩妥。畢竟涉及兩國邦交,草率不得。”
“嗬!駙馬莫不是想趁機銷燬罪證?”周卓陰惻惻插話,枯瘦的手指直指我心口。
劍拔弩張間,簫淩曦忽然望向我。宮燈在他琥珀色的瞳孔裡碎成金芒,那轉瞬即逝的勾唇淺笑,宛若暗夜裡突然綻開的優曇花。
——他在告訴我繼續演下去。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CPU差點當場燒燬——這男人怎麼回事?技能點全加在左右橫跳上了嗎?!
還冇理清頭緒,求生本能已經替我按下播放鍵:“相爺!我分明是按您吩咐行事!您堂堂一國丞相,總不能過河拆橋吧?”話音未落已死死攥住周卓衣袖,力道大得連這位老將都踉蹌半步。
周卓瞳孔地震,臉上每道皺紋都寫滿“碰瓷”二字,猛地甩袖如驅蠅:“休得胡言!本相何時......”
“鬨劇該收場了。”趙華棠聲線驟沉,似冰麵迸裂。他指尖輕揮,身後鐵甲侍衛踏步上前:“搜身。”
我連退三步,水袖翻飛間直指簫淩曦:“吾乃安慶欽封監軍,豈容爾等輕辱!既然已指認主謀,為何不先審駙馬?”話音未落故意扯散些許鬢髮,露出段纖細脖頸,“還是說建平律法,專欺外國使臣?”
“放肆!”趙華棠指節捏得泛白,龍紋袖口在宮燈下翻湧如黑雲,“在這建平皇宮,朕的話就是王法!”他淬冰的眼神掠過侍衛,“若搜出贓物,朕必讓幕後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見侍衛逼近,我忽然環抱住雙臂揚聲道:“且慢!”在眾人錯愕的注視下,我梗著脖子強撐氣勢:“男女大防重於山!寧可血濺三尺,也休教醃臢莽夫汙我清白!”
趙華棠聞言竟撫掌輕笑,玄色龍靴踏碎滿地月輝,陰影如巨網將我籠罩:“好個貞烈女子……”他俯身時冕旒輕響,龍涎香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那便由朕親自驗看——”
刹那間我隻恨不能穿越回三分鐘前——寧願讓侍衛碰我,也不想被變態暴君揩油啊!
就在趙華棠指尖即將觸到我衣襟的刹那,簫淩曦清泉擊石般的嗓音破空而來——“陛下萬金之軀,何須親履賤役?”他垂手而立,腰間雙魚玉佩紋絲不動,“不如請眠花樓掌櫃代勞,也好全了葉姑孃的清譽。”雖唇畔噙笑,可那雙琥珀色瞳孔裡的暗潮,竟比夜色更寒涼。
侍立旁側的周卓嘴角抽搐如風中殘葉,最終卻隻化作青白麪皮上的一記痙攣。
趙華棠冷哼一聲收回手,朝王媽甩去個淩厲的眼風。
“姑娘得罪了。”王媽戰戰兢兢上前,十指翻飛如穿花蝴蝶,連我鬢邊珠釵都逐一捏過。
好傢夥!這手法簡直像在機場安檢乾了二十年!
正當我腹誹時,王媽突然從我貼身處摸出玉牌。當那抹翠色呈到趙華棠眼前時,他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碎裂——龍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將玉牌擲向周卓:“丞相的貼身玉符,怎會在此女身上!”
周卓低頭看見碎成兩半的蟠龍紋玉牌,頓時麵如金紙,撲通跪地時連官帽都歪了:“陛下明鑒!老臣……老臣……”舌頭彷彿打了結,冷汗順著花白鬢髮滴落在青石磚上。
趙華棠俯視著抖如篩糠的丞相,周身氣壓低得能凝出冰雹。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連冕旒都在微微震顫。滿園蟲鳴不知何時沉寂,唯聞周卓牙關相擊的咯咯聲——這死寂簡直比驚雷更摧肝腸。
“啟稟陛下,老臣……老臣實在不知!”周卓一頭的冷汗,回答的是戰戰兢兢。但在短暫的停頓過後,他終於回過神來,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問題所在,隻不過卻是正月十五買門神——為時已晚。
記得那天在眠花樓會麵的時候,簫淩曦把玩著茶盞輕笑:“趙華棠此人,疑心重得能篩出二斤沙。”在來時路上,盛君川也提醒我,近來周卓和趙華棠之間矛盾不斷,怕是早就有了間隙。
此刻看著趙華棠陰鷙的眼神在周卓與碎玉之間逡巡,我暗自鬆了口氣——這盤棋果然如他們所料。緊繃的肩頸微微放鬆,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天真的我還以為演完這出就能領盒飯收工,殊不知自己早被寫進了連續劇的演員表,連殺青宴的請柬都摸不著邊。
“撲通”巨響震碎沉寂,周卓如斷線木偶般轟然跪地,官帽歪斜著叩首三次,額際頓時洇出青紫:“老臣願以周氏列祖列宗起誓!從未見過此女,更不曾將陛下親賜玉牌交予他人!定是駙馬盜玉構陷——”說到激動處,他老淚縱橫地扯住龍紋衣襬,“老臣這些年為建平鞠躬儘瘁,如今竟遭小人算計……陛下明鑒啊!”
他忽然昂起頭,渾濁老眼裡迸出最後的光:這些年老臣為建平殫精竭慮,便是肝腦塗地也......
趙華棠拂袖轉身,玄色龍袍在月下翻湧成決絕的浪,冕旒玉珠撞擊聲碾碎了未儘之言。帝王背影融進殿內燭光那刻,周卓繃直的脊梁終於坍陷。
丞相請起。簫淩曦鵝黃衣袖如流雲拂過,俯身時琥珀瞳孔裡凝著虛假關切。他借攙扶之機湊近老者耳畔,淚痣在宮燈下泛著冷光:您輸就輸在——太急著把我釘死在叛國罪上。玉扇輕點周卓咽喉,您這項上人頭......怕是要換個住處了。
周卓臉上最後一絲血色驟然褪儘,又猛地漲成豬肝色,枯瘦手指直指簫淩曦鼻尖:“你這個卑鄙無恥、禽獸不如的小人!竟齷齪下作到此等地步!你,你定會遭到報應的!你不得好死!”暴怒的詛咒在廊柱間衝撞,卻隻換來對方從容撫平衣袖皺褶。
丞相罵得可還儘興?簫淩曦笑吟吟替他拂去肩頭落花,彷彿在欣賞垂死困獸的掙紮,那就回府好生將養吧。
話音未落,鐵甲侍衛已悄然現身。簫淩曦撫著腰間雙魚玉佩,對已被架起的舊日權臣莞爾一笑:傳我令,丞相府即日起——隻進不出。他溫柔叮囑的模樣像在關照故友,說出的卻是最冰冷的囚令。
待那隊侍衛如押送囚犯般將周卓拖行遠去,簫淩曦廣袖輕拂,恍若無事地踱至我身側。與我擦肩時,一縷若有似無的杜若清香掠過鼻尖,吐息輕得像早春柳絮:“東西呢?”
我警惕地環視四周,那些垂首侍立的宮人彷彿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可誰曉得這些恭順皮囊下是否藏著趙華棠的耳目?隻得佯裝整理鬢髮,朝著身後那片暗香浮動的薔薇叢飛快努嘴。
簫淩曦睫羽微顫,頷首時眼尾淚痣在宮燈下轉瞬即逝地一閃。豈料他再抬眼時,眸中暖意已儘數化作三尺寒冰:“這幾日,恐怕要委屈姑娘了。”話音未落,玉白手指在廣袖遮掩下輕輕一劃,宛若斬斷牽連的命線。
我還懵著圈琢磨這話裡的玄機,忽聞鐵鏈鏗鏘作響!一名侍衛如鬼魅般閃現,玄鐵鐐銬在月下泛著幽光。
“你什麼意思?!”我猝然抬眸,恰撞見他唇畔那朵驟然綻開的詭譎笑靨。等等!後背突然竄起寒意——我怎麼忘了簫淩曦最擅連環計?這齣戲隻怕才唱到中場!
“姑娘夜闖禦書房,與周卓合謀構陷朝廷命官……”他慢條斯理撫平袖口褶皺,忽而彎起沁蜜的笑眼,“犯下這等滔天大罪,莫非還想著全身而退?”鐐銬隨著他的話語又收緊三分,我疼得倒抽冷氣時,卻聽他俯身輕語:“不過念在舊情,在下定會好生‘照拂’姑娘。”
這傢夥是不是還有個彆名叫秋高?簡直把我氣爽了!說話說一半、永遠留後手、轉頭就坑我,可這不就是他一貫的風格麼!我簡直像總在同一個坑裡摔跟頭的蠢驢,每次摸著結痂的傷疤發誓長記性,轉頭又被他用新款魚餌釣得團團轉。
夜色如浸透的墨絹,悶熱的夏風纏繞著建平宮的飛簷,廊下琉璃宮燈在青石板上投下濕漉漉的光暈。冰鑒裡堆積的雪山正緩緩消融,殘餘的酒氣混著梔子甜香黏在空氣裡。
殿內的絲竹宴飲之聲早已如潮水般退去,可盛君川的心湖裡,卻像是被人倒進了一整鍋滾燙的熱油,滋滋啦啦地翻騰著焦躁的氣泡。
“將軍,再飲一杯?”一位滿麵堆笑的建平老臣端著酒杯湊上前來,花白的鬍子隨著殷勤的話語微微顫抖。
盛君川眼皮都冇抬一下,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懸掛的玉佩,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暖玉,此刻卻彷彿也帶了冰碴子。
他隨意地舉杯沾了沾唇,目光卻像裝了雷達似的,第N+1次精準地掃過身旁那張依舊空蕩蕩的梨花木座椅——那是葉琉璃的位置。
靠!這小鵪鶉跑哪兒浪去了?都快兩小時了!該不會是掉進哪個禦花園的池塘裡餵魚了吧?還是被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給拐跑了?
盛君川心底的小人急得原地蹦迪,刻在骨子裡的警惕性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快繃成了鋼板。
“不行,再等下去老子要心梗了。”盛君川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頓,玉杯與堅硬的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驚得周圍幾位還想上前敬酒的使節紛紛縮了縮脖子。
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角帶起一陣淩厲的風,正欲邁腿——
將軍留步。宮女垂首捧來鎏金冰鑒,鬢邊翡翠步搖墜著的銀鈴紋絲不響,托著玉盞的指尖卻凝著細密汗珠,暑氣灼人,進碗冰酪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