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川垂眸靜聽,心底卻已掀起千層浪。
按祖製,出嫁郡主嚴禁宮中留宿,遑論攜駙馬同住。趙華棠這般安排,究竟是對胞妹超乎尋常的寵愛,還是簫淩曦那廝又耍了什麼花樣,隻為在這龍潭虎穴中多布一著暗棋?
思緒輾轉間,一個念頭驟然劃過腦海。他冷不丁壓低嗓音,模仿著侍衛們粗糲的聲線開口,聲音混在雨絲和腳步聲裡,幾乎難以分辨:“那女子眼下被關在何處?”
幾名侍衛顯然還未從方纔的八卦情緒中抽離,其中一人甚至帶著幾分炫耀,頭也不回地接茬:“嘿,你彆說,這個我還真知道!聽今夜禦前當值的兄弟說,宴散後陛下便與駙馬直奔禦書房而去。我估摸著,十有八九就押在那兒!聽說那小娘們生得極標緻,來曆也不簡單。怎麼?你也感興趣……”
他話音未落,忽然覺出身後聲音陌生,猛地回頭——卻隻瞥見一道殘影,喉間已然觸及一片冰寒。破軍雪亮的刀鋒緊貼著他的皮膚,冷意直透骨髓。
盛君川嘴角彎起一抹冇什麼溫度的弧度,眼中銳光如鷹隼。“嗯,興趣不小。哥們,行個方便,前頭帶路?”話是商量,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彷彿刀刃已經割開了表皮。
其餘侍衛這才駭然驚醒,“倉啷”幾聲,佩刀紛紛出鞘,瞬間將盛君川圍在中央,動作雖快,卻掩不住陣腳已亂的慌張。
“狂妄!單槍匹馬就想從皇宮救人?癡人說夢!”為首那名高個侍衛厲聲喝道,“兄弟們,一起上!”
話音未落,數道刀光已挾著風聲劈麵而來!
盛君川眸光一凜,反應快得超乎想象。他先是閃電般探手,將身前那名被製住的侍衛猛地推向迎麵而來的刀鋒,逼得對方急忙收勢。同時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隻聽“鏗”的一聲清響,破軍已精準歸入腰間黑金刀鞘。他竟是要赤手空拳應對這包圍之勢!
拳風呼嘯,骨肉碰撞的悶響接連傳來。盛君川的身影在刀光劍影中穿梭,步伐詭異,出手如電。這些侍衛雖也算好手,卻連他如何出招都未能看清,便覺手腕劇痛、膝彎一軟,伴隨著幾聲痛苦的悶哼,兵器已叮噹落地。
儘管心頭煩惡之氣翻湧,盛君川卻並未失去理智,更不願將怒火傾瀉在這些身不由己的卒子身上。出手僅用了三分力道,且處處避開要害。即便如此,這幾個侍衛也已在瞬息之間徹底喪失了戰鬥力,癱倒在濕冷的宮磚上,掙紮難起。
為首的侍衛掙紮著以刀拄地,勉力撐起半副身子,喉間嗬嗬作響,迸出染血的質問:“你……究竟是何人!”
盛君川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微皺的護腕,玄鐵甲片在他指間發出清脆的叩擊聲。他抬眼,唇邊噙著一絲近乎慵懶的弧度,聲線卻清晰得如同寒刃破冰:“安慶,盛君川。”
五個字落下,宛如驚雷炸響在濕冷的宮牆之間。幾名侍衛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彷彿聽見了地府招魂的偈語。他們難以置信地打量著眼前這玄甲染血的悍將——這位名震九州、被譽為“不敗戰神”的驃騎大將軍,竟敢單槍匹馬潛入建平禁宮!
驚駭之餘,幾種目光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有麵對絕頂強者的本能恐懼,有陷入絕境的絕望,但更深處,竟還搖曳著一絲難以壓抑的欽慕——那是沙場兒郎對傳奇最原始的敬畏。
“既然諸位不願帶路,”盛君川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恍惚,隨意揮了揮手,姿態如同驅散擾人的蚊蠅,“隻好暫時委屈一下了。”
侍衛們麵麵相覷,唇邊泛起苦澀。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麵前,任何反抗都顯得蒼白可笑。他們依言轉身,背心相向,圍成一圈,如同等待獻祭的囚徒。
盛君川手法利落,抽下他們的腰帶,將相鄰之人的手腕、腳踝緊緊縛住,結釦精準而刁鑽,使得他們互相牽製,動彈不得。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效率。
感受到盛君川手下留情,未取性命,侍衛們最終放棄了掙紮,默然承受著這份屈辱的生機。他們心知肚明,今日縱能在這位殺神手下苟活,他日若事情敗露,暴君趙華棠也絕不會容下他們這些失了職守的“廢物”。求生無路,求死不得,莫過於此。
盛君川無暇理會他們眼中的灰敗與絕望。見束縛已成,他足尖輕點濕滑的青磚地麵,身形如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輕飄飄地落在高高的殿宇飛簷之上。幾個起落間,那抹玄色身影便融入了沉沉的夜幕,隻餘下簷角殘積的雨水,兀自滴答作響。
三更梆子方纔敲過,宴席的餘溫尚未散儘,宮燈裡的燭火卻已顯出疲態,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金漆雕龍的禦座上,趙華棠以手支頤,闔目假寐,濃重的酒氣如同無形的繭將他包裹。鎏金燭台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搖晃的陰影,平添幾分頹唐的戾氣。
簫淩曦於殿下靜立片刻,琥珀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計算。他提步登台,織錦官靴踏在玉階上悄然無聲,直至禦座旁方俯身低語。
龍椅上的人紋絲未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彷彿沉溺於黑甜鄉中,又或是早已厭煩了這永無止境的權謀機變。
簫淩曦卻不急不惱,唇角那抹溫潤笑意分毫未減,像是早已刻畫在臉上的玉質麵具。他優雅躬身,聲線平穩無波:“陛下若無他事,臣請告退。”
方轉身欲下丹陛,一道沙啞卻威儀不減的嗓音自身後追來:“且慢。”
話音未落,簫淩曦隻覺袖口一沉。身側那位華服少女已悄然攥住了他的衣袖,珠翠輕搖,嗓音嬌嫩得能滴出水來:“皇兄~時辰這般晚了,有什麼體己話明日再說不成麼?”她邊說邊慵懶地掩口打了個嗬欠,眼波流轉間儘是嬌憨,“您瞧桐兒這眼皮子都快打架了,若再不回府歇息,隻怕明日就要變成醜八怪了!”
趙華棠終是緩緩睜眼,目光落在妹妹趙雨桐身上時,那深不見底的墨潭裡,竟罕見地漾開一絲近乎溫柔的漣漪。他輕歎,語氣是外人從未得見的耐心:“儘說傻話。朕的桐兒,便是白了頭髮,也是建平最美的姑娘。”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未散卻依舊溫言,“既真乏了,朕這便命儀仗送你回府,可好?”
這深宮內外,誰人不知趙華棠暴虐嗜血,視人命如草芥。然其心底僅存的一隅溫熱,儘數付與了眼前這唯一的胞妹。
當年踏著兄弟骸骨、染儘朝臣鮮血登上這九五尊位時,便是那位年僅四歲的六皇子溺斃禦湖,他也未曾眨過眼。唯獨對趙雨桐,他始終硬不起心腸。
或許是因她從未對權柄流露半分貪念,或許是因童年那無數個寒冷宮夜裡,唯有這小小人兒會捧著一盞微弱的宮燈,尋遍宮廷隻為給受罰的他偷偷塞一塊甜糕。
即便因此被先帝斥責,她也從不哭泣,次日依舊會跟在他身後,用那清淩淩的嗓音,一聲聲喚著“皇兄”。
趙雨桐臻首微搖,鬢邊累絲金鳳步搖在宮燈下漾開碎金流光,嗓音雖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執拗:“不好!來時既與夫君同乘,歸時自然也要與他共輦。”
“朕如今執掌九州,與駙馬所議乃社稷重事,豈容你小兒女態胡纏?”趙華棠指節叩在蟠龍扶手上,沉檀木發出悶響。他眼底那片醉意倏然消散,翻湧著被至親拂逆的陰鬱——這本該儘享勝利滋味的夜晚,卻被種種變故攪得心神不寧。
禦書房那段插曲如骨鯁在喉——從安慶細作身上搜出的丞相玉牌太過蹊蹺,反倒像誰精心佈置的棋局。周卓……那個踏過屍山血海的權臣,若真要竊密何須假手他人?除非那頭蟄伏的雄獅已不滿足於當下權勢,又或者……
趙華棠目光倏地刺向丹陛下長身玉立的簫淩曦,青年駙馬仍保持著恭謹的躬身姿態,琥珀色瞳孔在宮燈映照下流轉著蜜糖般的溫潤。可越是這般無懈可擊,越讓他想起禦書房窗欞下那枚未被雨水衝淨的靴印。
“皇兄息怒。”趙雨桐提著月華裙疾步上前,珊瑚珠繡鞋踏過禦座前五爪金龍紋樣,纖手輕覆在那雙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桐兒是心疼夫君……更心疼皇兄。”
她指尖微涼,帶著青梅煮酒的甜香,“自婚儀後他終日埋首典籍,這段日子為了登基大典,他在書房熬得眼底都泛青了。我們雖是夫妻,卻連說句體己話的工夫都冇有……”
話音未落,她眼波流轉朝殿下瞥去。正撞進簫淩曦抬起的眼眸。那雙向來含情的瞳孔在宮燈映照下恍若琥珀,眼尾那點淚痣隨笑意微動。勾起唇角迴應她一個淺笑,可眸底深處卻似幽潭,漾著難以窺破的迷霧。
趙華棠眸中陰雲翻湧,指節在龍紋扶手上叩出沉悶聲響:“桐兒這是在責怪朕?”
不待少女組織好辯白的言語,他眼底冰霜已肉眼可見地消融三分。終是化作一聲浸著酒氣的長歎,那氣息裡裹挾著帝王罕見的妥協:“罷,罷。今夜你與駙馬便宿在芳菲殿。”
他抬手輕撫妹妹鬢邊珠釵,動作輕柔得似在觸碰易碎的寶物,“待朕與駙馬議完朝政,立時放他去陪你。總不好叫你說朕這個皇兄,既苛待了妹妹,又委屈了妹婿。”
垂首恭立的簫淩曦唇角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弧度——果然如此。這位君王向來任性妄為,登基後更是將“規矩”二字踐踏腳下。用留宿皇宮來安撫妹妹,正是此人一貫的作風。
“陛下,”簫淩曦適時抬眼,眉間蹙起恰到好處的憂色,“此舉於禮製恐有不合。依臣愚見……”他刻意頓住話音,任由腰間的禁步在寂靜中輕響。
“放肆!”趙華棠霍然起身,玄色龍袍在燭火下翻湧成怒濤。殿內宮人齊刷刷跪伏在地,隻見他負手立於丹陛邊緣,聲音如淬寒冰:“朕即是禮製!莫非駙馬不願相伴桐兒?”
簫淩曦當即深深揖禮,廣袖拂過冰冷金磚:“臣謹遵聖意。”俯首時,琥珀瞳中掠過譏誚的暗芒——芳菲殿毗鄰禁苑西側門,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趙華棠從鼻腔裡逸出聲冷哼,轉身執起妹妹的手步下丹陛。行至殿門忽又駐足,方纔的雷霆之勢儘數化作春風絮語:“芳菲殿一應陳設如舊,朕日日命人打掃。前日見後湖荷花開得正好,記得你總鬨著采蓮蓬……”夜風捲起他未儘之語,那句“常回宮看看”終是化作雲紋袖擺下的輕顫。
趙華棠自覺已退至底線,那廂趙雨桐卻仍顰著眉尖,纖指絞著裙裾上垂落的絲絛,對他的囑咐恍若未聞。她隻癡癡凝望著簫淩曦,秋水眸中波光瀲灩,似有千言萬語在唇齒間輾轉。
簫淩曦踏著宮燈碎影走近,雙手輕覆她肩頭時,袖間冷梅香漫開。他俯身與她平視,琥珀瞳裡漾著蠱惑的柔波:且先去芳菲殿歇著,待我與陛下議罷朝政,便來尋你。指尖掠過她鬢邊微亂的步搖,聲音又壓低三分,明日泛舟采蓮也罷,今夜紅燭帳暖也罷……但有所求,無不應允。
趙雨桐耳尖倏地染上胭脂色,低若蚊呐地應了聲,裙裾旋出半朵芙蓉花,轉瞬已消失在殿門珠簾後。
好個女生外嚮!趙華棠抱臂望著搖曳的簾影,玄色龍袍在穿堂風裡獵獵作響,從前桐兒眼裡隻裝得下朕,如今倒把你的話當金科玉律。他喉間滾出半聲笑,眼底卻翻湧著被冒犯的龍威與某種晦暗的妒意,看來朕這妹妹,是真將整顆心都掏給駙馬了。
簫淩曦廣袖垂落如收斂的鶴翼,語聲卻似出鞘寒刃:陛下明鑒,桐兒若非將您的話放在心上,豈會應得這般爽利?字字清越如玉磬,偏生敲在帝王心尖最疑處。
趙華棠眼底暗潮稍退,指節在腰間龍紋玉佩上摩挲半晌,終是轉身踏碎滿地月輝。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冇入幽深廊廡,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似巨獸獠牙啃噬著硃紅宮牆。
簫淩曦原以為趙華棠會直奔羅刹殿,用鐵鉗與烙刑撬開葉琉璃的嘴,將那安慶女監軍與丞相周卓的勾當扯個分明。誰知龍紋皂靴踏過青金石磚,竟拐進了禦書房的重重簾帷。隨著朱門轟然閉合,所有宮娥侍衛皆被屏退,唯留他二人浸在沉水香的氤氳裡。
“若葉琉璃真是受人指使,此刻審得出的不過是精心編排的戲文。”趙華棠卸了“朕”的自稱,慵懶陷進紫檀木圈椅,燭火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晃動的影,“那丫頭兩年前是欽差,如今執掌神武軍,倒有幾分硬骨頭。可惜啊……”
他指尖輕叩案上玉鎮紙,歎惋聲似晚風拂過殘荷,“本是遠山芙蓉般的妙人,安慶鎮國侯的明珠,文武皆堪絕唱。這樣的稀世珍品,真要扔進羅刹殿被碾作塵泥?”
目光倏地絞住簫淩曦,唇邊浮起玩味的弧度:“你那個當國君的胞弟待她如此殊榮,當真冇有藏半分私心?若果真清白……”他忽然前傾,龍袍廣袖掃落幾本奏摺,“朕納她為妃如何?就讓安慶的星辰,永耀建平宮闕……”
不等迴應,爆發的狂笑震得梁間積塵簌簌而下。趙華棠隨意擺手,金鑲玉護甲在燭光下劃出冷芒:“玩笑罷了。”笑聲驟止時,他眼底已凝出玄冰,語氣陡轉沉肅:“說說看,今夜這齣戲,駙馬作何想?”
這短短半盞茶功夫,趙華棠從刑訊說到風月,從惋惜跳到聯姻。簫淩曦垂眸盯著青磚縫裡半片殘瓣,暗忖這究竟是鴆酒浸透的真言,還是故意用瘋癲織了張試探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