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敷衍的態度顯然戳中了周卓的肺管子,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黑了一層,活像鍋底成了精。
“正是此人!”他側身厲喝,朝身後禁軍一揮手:“還不將人帶上來!”
話音未落,我隻覺肩後一股大力傳來,踉蹌幾步便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呃不,是建平新任國君麵前。
刹那間,三道目光齊刷刷射來,堪比大型探照燈現場。我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撓牆,麵上卻隻能硬著頭皮,屈膝行了個還算標準的禮,聲音儘量平穩:“參見陛下。”
至於那位舊相識……我選擇戰術性眼盲——現在相認怕是下一秒就要上演“囚車淚眼生死戀”。
雖說三巨頭站姿統一,可那眼神戲碼真是精彩紛呈。
周·幕後黑手·卓離我最近,在我被推出來的瞬間,嘴角勾起一抹快得幾乎看不見的冷笑,眼神裡的寒意都能凍冰棍了。妥妥的“爾等凡人,即將灰飛煙滅”的霸總式蔑視。
趙·好奇寶寶·華棠站在正前方,明明隻有一臂距離,他居然還彎腰湊近,那目光跟X光似的,把我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又一遍。我頓時汗毛倒豎,一股被冒犯的噁心感直衝腦門,下意識偏頭躲閃。
誰知這廝竟得寸進尺,一隻手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嚇人,硬生生把我的臉掰了回去,強迫我與他對視。
“姑娘為何假扮宮女?來禦書房……究竟意欲何為?”他盯著我,眼神平靜得詭異,完全冇有聽說老巢被竊該有的怒火。那語調輕快得甚至帶點玩味,不像審問,倒像是逗弄新得的寵物。
我瞬間悟了——在這位暴君眼裡,我此刻就是他爪下的老鼠,罪名不重要,怎麼玩儘興纔是頭等大事。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心頭,我怒視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後槽牙咬得咯吱響——這變態竟敢摸我臉!姑奶奶的臉是你能摸的?!奈何雙手被反剪,左右還有禁軍鐵鉗般按著,整個人活像被釘住的蝴蝶標本。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穿越者落難被變態欺!
就在我即將開啟“祖安模式”的瞬間,一道鵝黃身影倏然擋在我與趙華棠之間。
簫淩曦廣袖輕拂,不著痕跡地隔開了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聲線清越如玉石相擊:“啟稟陛下,這位姑娘乃是安慶使團隨行人員,在神武軍中任監軍之職。臣在今晚夜宴時曾見她與盛將軍同席,此刻出現在此恐有隱情,還望陛下明察。”
他姿態從容得像在討論今晚的月色,唯有我捕捉到他轉身時袖口微不可察的顫動——方纔趙華棠掐住我脖頸的刹那,這人眼底分明翻湧過嗜血的殺意,此刻卻已化作寒潭靜水。
“駙馬莫不是在說笑?”趙華棠被迫收回手,指節在我頸間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觸感。他睨著簫淩曦衣襬的四爪蟒紋,嗤笑道:“讓女子當監軍?看來你們安慶當真無人可用!”
後麵那些貶低神武軍的垃圾話我半句都冇聽清,全部心神都被“駙馬”二字炸得四分五裂。簫淩曦什麼時候成了建平皇室的乘龍快婿?!這訊息簡直比得知甲方半夜三點要改方案還驚悚!
記憶突然閃回登基大典時他身上的鵝黃蟒袍——那分明是皇室姻親規製!隻怪我當初滿腦子都是任務進度條,竟漏看了這麼重要的皮膚特效!
更蹊蹺的是,當時站在我身旁的盛君川竟對此隻字未提。以這位前雇傭兵偵察兵的職業素養,怎麼可能忽略如此明顯的身份標識?除非……他早就知道!
這個認知讓我瞬間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帶著細密的刺痛。怔怔望向簫淩曦清冷的側顏,視線不知不覺已模糊成片,卻在他突然回眸的瞬間,撞見那雙琥珀色瞳孔裡未來得及藏好的漣漪——那裡麵沉浮著的,是騙不了人的疼惜。
我心中猛地一悸,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臟。方纔他眼中那抹疼惜是我的錯覺嗎?難道他亦有難言之隱?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行掐滅——他可是能把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簫淩曦啊,若他不願,這世上誰能逼他做駙馬?
“有意思。”趙華棠拖長的語調帶著玩味的審視,視線在我與簫淩曦之間來回掃視,“這麼說,駙馬與這位姑娘是舊相識?”
簫淩曦唇瓣微動,周卓已猛地截過話頭,那架勢堪比瓜田裡最歡快的猹,“何止相識!當年駙馬在安慶有位形影不離的紅顏知己,正是鎮國侯獨女葉琉璃——也就是眼前這位!”
他刻意頓了一頓,斜睨著簫淩曦蒼白的麵色,每道皺紋都洋溢著“終於抓到你把柄”的狂喜:“老臣還聽說,當年駙馬在車古國身受重傷,就是為了從叛軍手中英雄救美呢。”
“葉琉璃……”趙華棠指節輕叩太陽穴,忽然撫掌大笑,“可是當年那個小欽差?”說著親昵地攬住簫淩曦的肩膀,指尖卻用力得發白,“冇想到咱們駙馬還是個情種?”
簫淩曦的唇色白得像是被抽乾了血,向來巧舌如簧的他竟語塞當場。
這反應徹底取悅了周卓,他乘勝追擊:“陛下明鑒!此女如今掌神武軍監軍要職,今夜與駙馬裡應外合竊取機密,分明是要顛覆我建平!”
他猛然轉向簫淩曦,怒目圓睜彷彿忠臣附體:“當年你猶如喪家之犬逃來建平,是陛下賜你爵位妻室!如今竟勾結舊情人作亂,真是一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簫淩曦猝然掀袍跪地,膝蓋撞擊青石的聲音驚得我心頭一顫。他抬頭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荒原:“臣與葉琉璃早已恩斷義絕。既尚郡主,此生便是建平人——此心天地可鑒。”
最後四個字像冰錐紮進我心口,原來人在無語時,真的會笑出聲來。
趙華棠指尖在玉帶扣上輕敲,像在掂量砝碼的賭徒。他既冇讓簫淩曦起身,也冇接那番表忠心的話,反而將目光轉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依駙馬之見,朕該如何處置這位……圖謀不軌的葉監軍呢?”
好傢夥!直接跳過審判環節,直接給我定了罪!這是把簫淩曦架在火上烤,逼他在故國與我之間二選一——他的回答不僅決定我的生死,更關係著他自己的前程。
可簫淩曦方纔那番“恩斷義絕”的宣言猶在耳邊,我心口一陣發緊,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消散了,隻能認命地閉上眼,等待最終的判決。
“陛下,”簫淩曦的聲音冷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葉姑娘身為神武軍監軍,若不明不白死在建平宮中,恐落人口實。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揪出宮中內應。不如先對其嚴加審訊,待取得口供,再交由朝臣公議,方為萬全之策。”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邏輯縝密,可我聽著,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不是吧大哥?!玩這麼大嗎?!
我能不能扛住酷刑先不說,那個“內應”不就是他本尊嗎?這算哪門子的金蟬脫殼,分明是拉著我一起跳火坑啊!當初在車古國替我擋刀的人,和現在麵不改色說用刑的,真的是同一個嗎?
過往的教訓讓我在麵對他時已經足夠小心翼翼,卻冇想到他說的每句話、布的每個局,都遠在我的預判之上。此刻回想,我隻覺得自己像個被他牽著線頭的木偶,所有自以為是的謹慎,在他眼中恐怕都是一場滑稽的表演。
自嘲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懊惱自己的天真,還是失望於他的再次利用,抑或是彆的什麼。
如今我隻想知道,他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佈下的到底是怎樣一盤棋。可即便他此刻願意坦誠相告,我……還敢相信嗎?
我試圖揣測他下一步的動向,可身陷囹圄,心亂如麻,又如何能看透那重重迷霧?畢竟,他與我之間,隔著的可是王者與青銅的天塹。從來隻有他算計我的份,我這點道行,在他麵前根本不夠看。
“好一招緩兵之計!”周卓陰惻惻的笑聲劃破凝滯的空氣,像隻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迫不及待地撕開偽裝,“駙馬這般費心拖延,莫不是想護著舊情人?若她當真熬不住刑,將‘內應’供出,駙馬屆時又當如何自處?”
他故意拖長語調,渾濁的眼珠轉向趙華棠:“陛下聖明,早看出駙馬是個情種。隻是不知郡主若知曉夫君為保紅顏甘願赴死,該作何想?”
“丞相何必含沙射影?”簫淩曦雖單膝跪地,背脊卻挺得筆直,周身氣勢凜然不減。他抬眸迎上週卓的視線,那雙慣常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冷若寒潭,“既指證我與葉姑娘勾結,還請拿出真憑實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周卓冷笑一聲,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一名親隨立時領命而去。他這才踱步至簫淩曦身側,慢條斯理地捋著鬍鬚,“駙馬真是貴人多忘事。那本相便提醒一句——約莫一月之前,駙馬是否曾到過蘭陵縣?”
此言如石投靜水,簫淩曦周身的氣勢陡然一滯。他雖極力維持鎮定,但那瞬間僵硬的肩線與一閃而過的慌亂,未能逃過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果然!我心頭一緊,周卓這老狐狸果然在簫淩曦身邊佈下了眼線!可憑簫淩曦的反偵察能力,怎會毫無察覺?除非......他是故意踏進陷阱的?
不過瞬息之間,簫淩曦已恢複從容:“丞相莫非要在豐收節慶典上做文章?”他拂開肩頭的手,玉帶扣碰撞出清冷聲響,“本官依律巡查州縣,何時竟成了罪證?”
“好個依律巡查!”周卓猛地逼近,幾乎貼上他耳畔,“那日在眠花樓密室與你密談至深夜的,難道是哪位地方官?!”他驟然提高聲量,字字誅心:“駙馬既說恩斷義絕,為何暗中私會?既問心無愧,為何隱瞞不報!”
話音未落,方纔離去的禁軍去而複返,其身後,一道身影被緩緩引至眾人麵前。
待我看清那嫋嫋娜娜走上前來的身影,險些一口氣冇提上來——這鬢邊簪著大紅牡丹、走起路來風擺楊柳的,不正是眠花樓的掌櫃王媽嗎!
好傢夥,周卓這老狐狸連人證都備齊了,今日分明是佈下了天羅地網,不把簫淩曦摁死在的罪名上決不罷休。我暗自咂舌,這得是多大的仇怨,值得當朝丞相這般費儘心機下死手?
眼見王牌證人到場,周卓腰桿挺得筆直,連對趙華棠說話都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倨傲:陛下明鑒!當日在蘭陵眠花樓密會之事,這位便是鐵證!說罷竟一聲跪得比誰都響,嗓音震天:駙馬裡通外國,罪不容誅!老臣懇請陛下大義滅親,以正國法!
這番唱唸做打堪稱忠臣典範,可趙華棠的反應卻耐人尋味。他既不動怒也不驚訝,隻漫不經心地拂袖:丞相操心國事,辛苦了。都起來吧,跪著不成體統。
簫淩曦從善如流地起身,衣袂翻飛間朝周卓投去一瞥——那眼神裡漾著的三分笑意,七分嘲諷,激得周卓臉色鐵青,攥緊的拳頭連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丞相的話你可聽清了?趙華棠的視線如冰錐刺向王媽,若有半句虛言,朕摘了你的腦袋當球踢。
王媽撲通跪地,珠翠亂顫:天威浩蕩,奴家萬萬不敢欺君!
趙華棠突然掐住我下巴,迫使仰臉,仔細瞧瞧,可曾在眠花樓見過這姑娘?
我被迫與王媽四目相對,心臟驟停——那日我濃妝豔抹扮作妖姬,與此刻素麵朝天的模樣判若兩人,但青樓掌櫃的火眼金睛豈是兒戲?下頜傳來劇痛,急怒攻心之下,淚珠不受控地滾落。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王媽仔細端詳我片刻,忽然斬釘截鐵道:回陛下,這位姑娘......奴家從未見過。
空氣瞬間凝固。趙華棠驀地鬆手,我踉蹌著撫上紅腫的下頜,瞥見周卓那張瞬間裂開的臉——精彩得能入《人間喜劇》插圖。
這神來一筆的反轉讓我差點驚掉下巴——王媽居然說不認識我?這簡直比聽到甲方說“方案不用改”還魔幻!
她可是周卓親自搬來的救兵,按常理不該往死裡捶我們對家嗎?現在居然頂著欺君滅族的風險臨陣倒戈?除非……簫淩曦早就布好了後手,連周卓會找王媽作證都在他算計之中!
我忍不住偷瞄簫淩曦,卻撞見他波瀾不驚的目光。那雙桃花眼淡淡掃過我,快得像是誤入鏡頭的飛鳥,不留半分痕跡。
相比簫淩曦的穩如泰山,周卓簡直成了燒開的水壺。他一把將我拽到王媽麵前,聲嘶力竭地質問:你再仔細看看!當日在眠花樓與駙馬密會的究竟是不是她?
王媽嚇得渾身哆嗦,卻仍咬死不改口:奴、奴家確實未曾見過這位姑娘……
夠了!趙華棠厲聲打斷,玄色龍袍在宮燈下泛著冷光,丞相所謂的鐵證,就是場鬨劇?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青石板上。
周卓頓時語塞,那張老臉漲得通紅,看向簫淩曦的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而始作俑者卻從容整理著袖口,委屈巴巴地開口:臣實在不知何處得罪丞相,竟惹得您這般構陷……說罷朝趙華棠深深一拜,既然丞相咬定葉姑娘竊取機密,何不即刻搜身?真金不怕火煉,臣願與葉姑娘共同證此清白!
戲演到這份上,我要是再看不明白,那智商簡直愧對穿越者協會頒發的畢業證!簫淩曦這廝,分明是故意賣個破綻,讓周卓這老狐狸以為抓住了把柄,結果一腳踩進了精心佈置的陷阱。此刻要求搜身更不是要賣我,而是準備給周卓來個絕地反殺!
靈光乍現的瞬間,我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塊溫潤玉牌——當時曹公公鄭重其事塞給我時,還神秘兮兮地說此物妙用無窮;剛纔在禦花園更衣時,都不忘低聲提醒姑娘切記隨身攜帶。原來每個細節都是早已寫好的劇本!
破案了!這玉牌纔是今晚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