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不等何慕反應過來,我立刻脆生生地應下,生怕“嫂夫人”反悔似的。
我幾步湊到那位女子麵前,睜大眼睛,用發自內心的驚歎語氣讚歎:“姐姐,你長得可真好看!我剛纔就想說了,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國色天香的女子,簡直就是仙女下凡!”說著順勢挽住她的手臂,笑容燦爛地自我介紹:“對了對了,我叫葉琉璃。還不知道仙女姐姐芳名如何稱呼呢?”
“李思恬。”她回答得依舊簡潔,被我挽住的手臂並未掙脫,唇邊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許,也柔聲回讚道:“琉璃妹妹謬讚了。妹妹纔是天生麗質,出塵脫俗,性子更是伶俐乖巧,惹人喜愛。”
“嘿嘿,姐姐過獎啦,我哪有那麼好……”我被美女誇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喜上眉梢,正想再商業互吹幾句,誰知——“咕嚕嚕”一陣極其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從我的腹部傳來,在短暫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我老臉一紅,內心瘋狂呐喊:啊啊啊肚子你爭點氣啊!雖然是真的餓了但也不用這麼配合演出吧!然而,這聲響動倒是與我方纔“粒米未沾”的說辭完美呼應,坐實了我“饑腸轆轆”的可憐形象。
李思恬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以袖掩口,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音,眼波流轉間似有暖意化開。她不再多言,隻是衝我招了招手,細聲軟語道了句:“妹妹快隨我來吧。”說罷,便主動引路,朝著方纔所指的方向娉婷走去。
我趕忙像個小尾巴似的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叨擾了,但願冇有妨礙何兄與嫂夫人。”盛君川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淡笑,抱拳回禮,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
然而,他的話雖是衝著何慕說的,那深邃銳利的目光卻如同黏在了我身上一般,眼底悄然蒙上一層難以察覺的憂慮,彷彿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心中已然拉響了警鈴。
大佬這眼神……是怕我關鍵時刻掉鏈子,還是預感到了前方有坑?
何慕連忙擺手,笑容熱絡:“賢弟說的是哪裡話!你能與葉姑娘大駕光臨寒舍,實乃蓬蓽生輝,是為兄的榮幸纔對!”
於是,我們四人各懷心思,表麵上言笑晏晏,沿著熙攘的長街緩步而行。
就在途經一家頗為氣派的茶館時,一陣高亢的說書聲混雜著茶客們的議論,清晰地傳入耳中。他們口中提及的那個名字,讓我腳步猛地一頓——那不是我身邊這位活閻王的大名嗎?
好奇心瞬間像貓爪一樣撓著我的心。我也顧不上許多,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茶館敞開的雕花木窗邊,踮起腳尖朝裡張望。
館內人頭攢動,幾乎座無虛席,茶香與喧囂的熱氣撲麵而來。一位身著青灰色長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於前方高台,手搖紙扇,案頭一方醒木,正是說書先生的標配。
隻聽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說起那安慶國的神武大將軍——盛君川,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聞吧?往日的赫赫軍功、沙場威名,咱們今日暫且按下不表,單說他最近做下的一樁,令人拍案叫絕的大事!諸位不妨猜猜,是件什麼事?”
說書先生故意拖長了尾音,留白之處吊足了滿堂茶客的胃口,也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令人拍手叫好的大事?清君側?不對啊,這事兒就算在安慶也算機密,怎麼可能傳到敵國建平的屬地蘭陵?就算知道了,建平人怎會“拍手叫好”?等等,他特意強調了“最近”,該不會是指……
一個模糊的猜想掠過腦海,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急切地回頭尋找盛君川的身影。卻見他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了我的身後,挺拔的身軀幾乎將我籠罩。他劍眉微蹙,古銅色的臉龐上寫滿了與我如出一轍的匪夷所思,目光如炬,緊緊鎖定著台上的說書人。
我趕緊踮起腳尖,努力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氣息噴在他微熱的耳廓上:“寶寶,不對勁啊!為什麼建平的茶館,會公開宣講安慶大將軍的‘英勇事蹟’?這劇本不對吧?豈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盛君川感受到耳邊的熱氣,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偏過頭,同樣壓低了嗓音,沉穩的聲線帶著一絲凝重:“是有些不合常理。”他深邃的眸中精光一閃,當機立斷,“彆急著下結論,稍安勿躁,我們聽完再說。”
於是,我倆也顧不上何慕與李思恬探究的目光,就這樣並肩立於茶館窗外,宛若一對被離奇劇情吸引的普通聽眾,全神貫注地捕捉著說書先生即將吐露的、關於“盛將軍”的驚人故事。
午後的風拂過街角,卻吹不散此刻瀰漫在我們心頭的重重疑雲。
“話說那盛將軍,本是奉旨前往安島赴任,官船行至東海,偏就遇上了那夥不長眼的海寇!”說書先生聲音抑揚頓挫,手中紙扇“唰”地一展,“諸位想想,那海寇搶掠何人不好?居然敢太歲頭上動土,登上了盛將軍乘坐的商船!盛將軍是何等人物?那可是安慶國第一猛將,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一身武藝,放眼天下難逢敵手!區區幾個海上毛賊,在他眼中,不過土雞瓦狗爾!”
他一波天花亂墜的彩虹屁,將氣氛烘托到極致,隨即迅速抓起桌案上的醒木,“啪”地一聲重重拍下,震得茶客們心頭一跳,話鋒也隨之急轉直下:“然而!就在那海寇登船後不久,令人瞠目結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咱們這位威名赫赫的盛將軍,他、他居然不敵那幫海寇,冇過幾招便顯敗象,最終竟是失手被擒了!”
“啊?”
“這怎麼可能!”
館內頓時一片嘩然,唏噓質疑之聲四起。
說書先生對這般反應甚是滿意,不慌不忙地收起紙扇,雙手虛壓。待議論聲稍平,他才壓低嗓音,故作神秘地繼續道:“列位稍安勿躁,且聽老夫細細道來。據說那海寇頭子,乃是一年輕女子,也許是被盛將軍的凜凜英姿所惑,一見傾心,竟是二話不說,便將敗於她手的盛將軍給強行擄回了賊窩!可她哪裡知道,這一切,儘在盛將軍算計之中!假意失手被擒,本就是將軍深入虎穴、早就定下的妙計!”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比的激昂:“就這樣,盛將軍孤身涉險,潛入龍潭虎穴,在那海寇窩中潛伏數十日,暗中摸清其據點佈置、人員動向,並巧妙將訊息傳遞出去,知會了安慶水師。最終裡應外合,以雷霆之勢,將那群為禍東海的海寇一網打儘,悉數緝拿!聽聞如今那幫賊人,就關押在台寧縣衙大牢之內,聽候發落呢!”
故事講畢,茶館內如同滾油潑水,瞬間炸開了鍋。茶客們激動難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在東海那般猖獗的,莫非是……是那名喚‘蛟洋幫’的?”
“定是那蛟洋幫無疑!聽聞他們凶悍得緊,過往東海商船幾無倖免,海商們是苦不堪言啊!”
“不對啊!我怎記得那蛟洋幫的頭目是咱建平人,向來也隻劫掠建平商船,怎地如今反倒被關進了安慶的大牢?”
“這你便有所不知了!”有那看似訊息靈通的茶客插嘴,“那蛟洋幫許是在咱建平境內橫行慣了,真當自己是東海龍王了,近來竟將手伸向了安慶的商船。此舉豈非虎口拔牙?安慶國君聞之大怒,當即下令剿匪。恰逢盛將軍赴任安島,順路便將這心腹大患給一舉剷除了!”
“唉!提及這蛟龍幫,多少海商聯名告官,可官府何曾真正理會?更彆提派兵清剿了。聽聞後來幾位家底雄厚的大海商,聯名將狀子遞到了皇城,結果又如何?還不是石沉大海,不了了之!”一人憤憤不平,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要我說,還得是人家安慶國君有魄力!咱們建平先前那位……哼,不提也罷,如今這位恐怕更是……”
“噓——!慎言!慎言!”旁邊人嚇得臉色發白,急忙拉扯他的衣袖,“這等大不敬之言也敢出口?你小子脖子上頂著的玩意兒是不想要了嗎?!”
先前抱怨那人立刻噤若寒蟬,隻是重重歎了口氣,將手中的粗瓷茶杯拿起又狠狠放下,滿臉的憤懣與無奈,儘數寫在臉上。
聽著這漏洞百出卻又細節豐滿的故事,以及茶客們混雜著怨氣與羨慕的議論,我心頭的疑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重。這編得……也太像那麼回事了吧?連剿匪的動機和結果都邏輯自洽了!
這到底是哪個天才編劇的手筆?
我不禁稍稍偏過頭,偷偷瞄向身旁的“故事主角”盛君川。
隻見他不知何時已環抱起雙臂,一手橫在胸前,另一隻手摩挲著自己線條硬朗的下頜,眉頭緊鎖,深邃的眼眸中銳光閃爍,顯然也已聽完全程,正陷入深深的思索,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比我這吃瓜群眾要凝重得多。
“想不到盛將軍剿滅蛟洋幫的事蹟,竟如此迅速便成了茶館坊間的談資。”何慕的聲音忽然從側旁傳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歎。“雖細節處略有演義,好在整體合乎情理,更無損盛將軍威名,反添幾分傳奇色彩。照此情形,怕是過不了幾日,將軍為民除害的英名便要傳遍建平了。”
我聞聲望去,這才驚覺何慕與李思恬不知何時已站在離我們僅約三米開外的另一扇雕花木窗下。
何慕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在我與盛君川之間流轉。李思恬則幾乎完全被何慕的身形遮擋,我隻瞥見她一抹裙角,無從得知她此刻的神情。
他們想必是見我們駐足聽書,便也悄然跟了過來,一同聽完了那出“盛將軍智勇擒賊”的戲碼。
何慕這番話,乍聽之下是尋常的恭維與感慨,可細細品味,那“合情合理”、“傳遍建平”幾個字,卻像是彆有分量,輕輕敲在人心上。
“琉璃妹妹,你怎麼不動筷?可是這些飯菜不合胃口?”李思恬輕柔的嗓音將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她已放下手中銀箸,姣好的麵容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見我冇有立刻迴應,她又耐心地、細聲重複了一遍。
盛君川在桌下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我,我這才猛地一個激靈,徹底回過神來。
環顧四周,雕梁畫棟,燭火搖曳,眼前是擺滿了珍饈美饌的八仙桌,鼻尖縈繞著食物香氣與淡淡檀木味道——我們已然身在何慕位於蘭陵縣的私宅廳堂之中了。
是了,離開茶館後,我曾按捺不住好奇,湊近盛君川低聲問他對那說書故事的看法。他卻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戲謔的弧度,用渾不在意的口吻淡淡道:“不正如何慕所言麼?這故事既未損本將軍威名,反而替我揚威於異國,豈不是好事一樁?”
話是這麼說,可憑藉我穿越以來與他朝夕相處磨礪出的“雷達”,以及他當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與深沉,我敢用未來三個月的奶茶配額打賭——這絕非他的真心話!他定然對此事已有了一番推測與判斷,隻是不知出於何種考量,選擇了閉口不談。
這一路上,我滿腦子都在盤旋著這些問題:他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這些事與我的任務、他的使命,還有那對棘手的簫家兄弟,究竟有著怎樣的關聯?想得如此出神,竟連如何到的何府,何時落座,都全然冇了印象。
“啊,抱歉抱歉!我剛纔光顧著想事情,走神了,冇聽清姐姐的話。”我趕忙朝李思恬投去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卻在對方清澈的瞳孔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笑容僵硬的模樣。
李思恬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柔和似水:“無妨。我隻是見妹妹神思不屬,遲遲未曾動筷,可是心中有何煩擾?若妹妹信得過我,稍後不妨與姐姐說說體己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將一副乾淨的碗筷遞到我手中,又夾了一塊色澤誘人、香氣撲鼻的糖醋排骨放入我碗中,“不過,天大的事,也需得先填飽肚子。來,嚐嚐我們蘭陵地道的風味,看看合不合口味。”
她這般溫柔體貼,瞬間讓我心頭一暖,好感度直接拉滿——這是什麼神仙姐姐!又美又溫柔還會照顧人!
我連忙點頭,從善如流地道謝:“謝謝思恬姐姐!”隨即也顧不得什麼淑女形象,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李思恬見我吃得香甜,眉眼間的笑意愈發真切動人,襯得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更是光彩照人。
我埋頭努力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裡卻像有隻小爪子在輕輕撓著——不對勁,很不對勁!我與這位李思恬滿打滿算才認識不到三個小時,她這份過分的關切與溫柔,是不是有點好得不太真實?
我偷偷抬起眼皮,用餘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卻見她神色自若,纖纖玉指優雅地端起麵前的青瓷酒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姿態嫻靜美好,看不出絲毫破綻。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了?看她這般坦蕩模樣,或許人家天生就是這般善良體貼,純粹是看我嘴甜,又是主動親近,纔對我多關照幾分?這麼一想,緊繃的心絃不由得鬆弛了幾分,一直梗在胸口的那點疑慮也似乎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