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一放鬆,下意識地就朝身邊的“定海神針”盛君川望去,想從他那裡獲取一點心安。
誰知這一看,卻發現他正微微眯著眼,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李思恬的方向。
幾乎是在盛君川目光投去的瞬間,李思恬彷彿心有所感,緩緩抬起眼簾,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與盛君川隔空相撞。
她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驚詫,如同平靜湖麵被投下一顆微小石子泛起的漣漪,隨即,那驚詫便化作了唇邊一抹淺淡得體的微笑,對著盛君川微微頷首。
哼!居然敢當著我的麵,跟彆的美女進行這種“高手過招”式的眼神交流?!
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我想也冇想,在桌子底下抬起腳,對準盛君川的小腿骨就是毫不留情的一下!
“唔!”盛君川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手中的銀筷“啪嗒”掉在桌上。
不過他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就調整好了表情,順手舉起酒杯,麵色如常,語氣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今日多謝何兄與嫂夫人盛情款待。盛某借花獻佛,敬二位一杯,聊表謝意。”
何慕立刻笑著舉杯相迎,兩人杯盞輕碰,又客套寒暄了幾句。李思恬也微笑著拿起酒杯,卻冇有與任何人相碰,隻是輕輕在桌沿示意了一下,便默默地將杯中酒液一飲而儘。
眼看著宴席已近尾聲,我心急如焚。偷偷望瞭望窗外的天色,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時間。
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找個合理的藉口,創造與李思恬單獨相處的機會。今天的行動是關鍵的第一步,若是連這步都邁不出去,後續所有計劃都將胎死腹中,我和盛君川就會徹底陷入被動,任人拿捏!
我暗暗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葉琉璃,冷靜!不能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乾擾判斷!成敗在此一舉,必須想出辦法!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將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的說辭脫口而出時,李思恬卻像是與我心有靈犀一般,搶先一步,柔聲開了口:“琉璃妹妹,”她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不知可否陪姐姐去後院的花園走走,醒醒酒?”
說著,她微微朝我這邊傾身靠攏,一雙美眸泛著水潤的光澤,語氣綿軟無力,“我與妹妹一見如故,心中實在歡喜,不免多飲了幾杯。現下酒勁上頭,隻覺得頭暈目眩,腳下也有些虛浮了呢。”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我心中狂喜,麵上卻立刻堆滿了關切,急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順勢提議:“姐姐若實在不適,吹風恐怕更易著涼。不如讓我直接送姐姐回房休息,可好?”
李思恬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將半邊身子都倚靠過來,聲音愈發輕微:“也好……那就……有勞妹妹了。”
我攙扶著她站起身,見那邊何慕與盛君川似乎正就著某個話題相談甚歡,並未特彆注意我們這邊,便對著他們方向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隨即扶著“不勝酒力”的李思恬,悄無聲息地從廳堂的側門退了出去。
方纔進門時心事重重,未曾細看,此刻靜下心來,我才驚覺何慕的這處私宅竟是彆有洞天,奢華內斂。
從前廳而出,穿過一條九曲迴廊,廊外竹影搖曳,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甫一踏入後院,眼前景象豁然開朗——但見一座精巧園林躍然眼前,奇花異草競相綻放,繁花似錦,在明媚陽光下絢爛奪目。彩蝶在花叢間翩躚起舞,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花香與草木清香。
園子中央鑿有一片不小的人工湖,湖水澄澈,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數尾色澤豔麗的錦鯉悠然擺尾,偶爾激起細微漣漪。湖畔立著一座飛簷翹角的涼亭,每個翹角都懸著一枚小巧銅鈴,微風過處,叮咚之聲清脆悅耳,為這炎炎午後帶來幾分清涼意趣。
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由衷讚歎:“哇,姐姐,你這院子簡直像畫兒裡似的!好多珍奇花卉,我連見都冇見過呢。”
這哪是宅子,這是5A級風景區吧!何慕這手筆,妥妥的頂級土豪配置啊!
李思恬也隨之駐足,以袖輕掩唇角,優雅一笑:“老爺知我素愛蒔花弄草,便費心托人四處蒐羅了些奇花異卉。我平日無所事事,也就與這些花草為伴,時日久了,竟不經意間弄出這麼個園子來。”
她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這片姹紫嫣紅,沉默片刻後,輕輕拉住我的手,引著我朝湖心亭走去,“此刻日頭正毒,亭中陰涼,又有清風徐來,我們不如去那裡小坐,正好說說話。”
亭子中央設著一張紅木雕花圓桌並四把同式樣的靠椅,做工極為考究。桌上早已備好一壺清茶,幾碟時令水果與精緻點心。
她示意我落座,親手為我斟了一杯香氣清雅的茶水,隨後目光悠遠地望向園景,輕輕歎了口氣:“坐在這亭中,便可覽儘滿園芳華。我時常在此一坐便是半日,看著花開花落,魚戲蓮葉間,彷彿再多的煩憂,也能暫且拋卻了。”
“煩憂?”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歪著頭,故作天真地看向她,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迷惑,“姐姐住著仙境一樣的園子,何大哥又待你這般好……這神仙般日子,怎麼還會有煩惱呢?”
按照常規劇本,被金屋藏嬌的美人,煩惱無非是感情不安、身份尷尬或者……另有隱情?
我正盤算著如何扮演一個合格的知心妹妹,引導她敞開心扉,好順利推進我的“拉近關係”計劃。
不料,李思恬卻彷彿冇有聽見我的問題。她兀自起身,從桌旁一個精美的瓷罐中抓了一小把魚食,款步走至亭邊,倚著朱漆欄杆,將手中的餌料一點點灑入湖中。霎時間,平靜的湖麵被攪動,色彩斑斕的錦鯉紛紛聚攏爭食,濺起細碎水花。
她背對著我,身姿窈窕,默然凝視著水中爭搶的景象,沉默得讓人捉摸不透。
微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蟬鳴,亭角銅鈴輕響,與魚兒撥水之聲相應。就在我以為她是否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忘了我的存在時,她卻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再無半分之前的慵懶醉態——
“琉璃妹妹,你與盛將軍此番前來蘭陵,並非隻是為了湊那豐收節的熱鬨吧?”她緩緩轉過身來,唇角噙著一抹淺淡而瞭然的笑意,目光清明銳利,直直看向我,“方纔在街上的‘偶遇’,也絕非巧合,而是特意前來尋我家老爺的。我猜得……可對?”
她微微一頓,紅唇輕啟,吐出的稱謂卻讓我心頭猛地一凜:“葉、監、軍。”
我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好一個李思恬!果然不是尋常女子!驚的是她竟早已看穿我們的來意,卻不動聲色,甚至順水推舟邀我們入府,再借“酒醉”將我單獨引至這僻靜之處。她隱忍至今才攤牌,是為了避開何慕,還是不願與氣場迫人的盛君川正麵交鋒?
喜的是她竟連我隱藏的監軍身份都一清二楚,這說明何慕所為之事,她即便不是全程參與,也必然知曉內情!隻要咬住她這條線,何愁抓不到眠花樓那條幕後大魚?
果然,美女姐姐纔是關鍵突破口!這波深入虎穴值了!
“姐姐果然才貌雙全,心如明鏡。”既然她已開門見山,我再虛與委蛇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坦然承認,掌握主動,“不錯,我們今日前來蘭陵,豐收節不過是幌子,實則是有一件緊要公務,必須麵見何縣令……以及姐姐你。”
“找我?”李思恬纖細的柳眉微微蹙起,臉上適時浮現恰到好處的困惑,“我與你素昧平生,今日初識,不知妹妹尋我,所為何事?”
我單手支頤,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氣泰然自若:“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我此行,是想請姐姐幫個忙。想必……姐姐對‘眠花樓’這個地方,應該不陌生吧?”
“眠花樓”三字瞬間在李思恬眼中激起了波瀾。她神色明顯一緊,隨即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疏離而淡漠:“我離開那風月之地已有段時日,早已是局外人。妹妹所求,隻怕姐姐愛莫能助。”
“哦?若是姐姐不肯相助,”我拖長了語調,故作惋惜地搖搖頭,目光卻緊鎖住她,“那妹妹恐怕就隻能委屈姐姐,隨我回台寧縣衙的公堂上走一遭了。到了那時,即便姐姐迴心轉意,隻怕也為時已晚。”我故意賣了個關子,暗中仔細觀察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思恬嘴角勉強彎起一個僵硬的弧度,強作鎮定地問道:“妹妹此話何意?不知我身犯何罪,竟勞動安慶的監軍,要帶我去台寧縣衙?”
我不急不緩地拈起一顆冰鎮過的葡萄,慢條斯理地剝開薄皮,將晶瑩果肉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了那清甜滋味後,才抬眼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姐姐是建平子民,按理說,即便觸犯律法,也輪不到我安慶來過問。隻可惜,此番涉案的是你家老爺何縣令。你既為他的家眷,恐怕難以置身事外。”
我又拿起一顆葡萄,動作悠閒,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緩緩道來:“姐姐想必已有耳聞,前幾日我安慶水師與神武軍聯手,已將肆虐東海的蛟洋幫一網打儘。根據幫主曹月親口招供,她乃是受一位建平高官指使,專門劫掠我安慶商船。而他們密會接頭的地點,正是蘭陵縣的眠花樓。”
我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才繼續道,“據我們查證,何縣令恰是從五年前開始頻繁出入眠花樓。無獨有偶,蛟洋幫亦是在那時成立,而那位建平高官也正是從那時起,開始在眠花樓與曹月接頭的。時間如此吻合,姐姐以為,這僅僅是巧合嗎?”
李思恬聽完,唇邊逸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她挺直了背脊,理直氣壯地反駁道:“那又如何?眠花樓在蘭陵,乃至整個建平都聲名遠播,每日往來達官顯貴如過江之鯽,老爺前去消遣有何不可?再說,你們安慶的律法,何時規定了我建平官員不得踏入青樓之地?單憑這點捕風捉影的關聯,就想定我家老爺的罪,妹妹不覺得……太過兒戲了嗎?”
她這般避重就輕,真當我是那等好糊弄的傻白甜麼?我心中冷笑。她多半也在試探我的深淺,想摸清我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籌碼。既然如此,不如攤開部分底牌,敲山震虎。
“姐姐此言差矣。”我將最後一顆葡萄嚥下,又信手拈起一顆紅豔欲滴的櫻桃,故意不看她,目光落在湖麵爭食的錦鯉上,語氣悠然,“若在聽到茶館那出書之前,我或許也與姐姐想法一致。但此刻,我已確信,蛟洋幫與何縣令之間,絕非毫無乾係。”
“妹妹這話更是無稽之談!”李思恬聲音微揚,帶著強裝出的鎮定,“那說書先生講的明明是盛將軍的英武事蹟,與我家老爺何乾?”她仍在負隅頑抗,但指尖已悄然攥緊了袖口。
早就料到她會抵賴,我自有後招。
我單手托腮,故作困惑地蹙起眉,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可我就奇了怪了……蛟洋幫全員被關押在台寧縣衙大牢的訊息,是如何在一日半之內,就如此詳儘地傳到了蘭陵,還被編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我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我們前日傍晚纔將人犯押入大牢,今日午後,說書先生便能娓娓道來,其中諸多細節,彷彿親見。這訊息……未免也傳得太快、太準了些吧?”
不等她辯解,我猛地做恍然大悟狀,輕輕一拍石桌:“啊!我想起來了!擒獲蛟洋幫那晚,何縣令可是以‘慶功’為名,在縣衙設宴,款待了隨艦歸來的神武營將士!”
我盯著她微微變色的臉,一字一句道,“名義上是慶功,實際上,是為了從那些將士口中,套取出剿匪的詳細經過與諸多未曾公開的內情,然後再……快馬加鞭,透露給建平這邊的人,我說得可對?”
見李思恬嘴唇翕動還想反駁,我倏然起身,手掌重重按在桌麵上,發出沉悶一響,聲音陡然轉厲:“李思恬!你可知私下打探軍機,傳遞於我安慶敵對之國,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
我繞至她麵前,揹著手,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語氣冰冷如鐵:“再加上何慕頻繁出入眠花樓,與蛟洋幫及建平高官往來密切之嫌疑……數罪並論,我完全有理由認定他與建平暗通款曲!若我將此事原委具本上奏,呈報聖上,屆時……彆說何慕頭頂的烏紗帽,便是他項上人頭,還能不能保得住?!”
我這番連敲帶打、軟硬兼施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終於擊潰了李思恬的心防。
她渾身一顫,愣在原地半晌,貝齒緊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眼中掙紮與恐懼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帶著顫音的哀懇:“好…好妹妹……你告訴我,如今……如今我該如何做,才能救我家老爺?”
“很簡單。”我神色緩和下來,重新在她身旁坐下,聲音放柔,“就如我最初所言,幫我一個忙。若此事最終查明,確與何縣令無關,我葉琉璃以名譽擔保,必還他一個清白,並向朝廷為他請功。若他……此前確有一時糊塗之處,那麼眼下,便是他戴罪立功,爭取寬大處理的唯一機會。”
李思恬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她垂眸沉默了數秒,似在權衡利弊,最終,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重重地點了下頭:“好!我答應你!妹妹需要我做什麼?該如何幫你?”
見李思恬終於鬆口答應配合,我強壓下心頭的雀躍,從容地為她斟了杯茶推過去。
“姐姐放心,我斷不會讓你為難。這個忙對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隨即我傾身湊近,以袖掩口,在她耳畔將計劃低聲細語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