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盛將軍……我錯……趁著換氣的間隙,我慌忙認慫,指尖緊緊揪住盛君川的前襟。棉麻的纖維在指尖微微發燙,一如這人滾燙的胸膛。
晚了。暗啞的嗓音裹著熱息鑽進耳蝸,他輕而易舉截斷我的退路。被迫仰頭承受這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吻,我抵在他胸前的雙手清晰感受到肌肉僨張的弧度。
沉香木車廂裡,鎏金熏球叮噹作響,原本寬敞的空間忽然變得逼仄,每一寸空氣都浸透了他身上凜冽的鬆濤氣息。
直到我眼尾沁出淚花,他才戀戀不捨退開半寸。染著薄緋的眼尾似三月桃夭,喉結滾動間拋來沙啞質問:知道錯了?下次還敢隨便撩火?覆在我眼瞼上的手掌緩緩移開,我偷掀眼簾,恰捕捉到他眸中未褪的猩紅。
明明是你自己定力太差……話音未落,見他眯起鳳眼再度傾身,我急忙伸直手臂格擋:錯了錯了!再不敢了!腕間纏絲金鐲撞上他腰間蹀躞帶,發出清脆鳴響。
委屈的泡泡在心裡咕嘟冒泡——不過是想逗弄這傢夥破防的模樣,誰成想直接引爆了炸藥庫。若不是惦記著今日要辦正事,這輛馬車怕是要變成限定版震動款。
盛君川拂袖落座對麵,衣袂翻湧如雲。雖刻意隔開了半臂距離,那目光卻似一張蓄滿千言萬語的網,將我悄然籠罩。
他抱臂向後倚去,陷進那麵百鳥朝鳳的緙絲靠墊裡,曲起的指節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紫檀小幾的桌麵:從上車就盯著我看,跟發現罐罐的小貓似的——寶貝,你腦子裡又在跑什麼火車?
我指尖絞著湘妃色披帛流蘇,眼神飄向車窗外的街景:男朋友長得好看還不許看了?是你反應過度好不好?
他挑眉抿唇,下頜線繃出淩厲弧度,滿臉都寫著我信你個鬼。
我嚥了咽口水,忙從摸出鬆子糖遞過去,話鋒急轉:“那個……說真的,你對穿越前的事,還記得多少?尤其是……生活裡的細節?”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他捏著糖塊的指節微微一頓,目光垂落,彷彿在審視糖塊晶瑩的紋理,又彷彿在遮掩眼底瞬間翻湧的波瀾,“範圍很廣。你想聽……哪一部分?”
心口那股莫名的衝動促使我脫口而出,一個清晰得驚人的畫麵流淌出來:“你穿越前,穿過西裝嗎?就是那種貴氣逼人的三件套——剪裁一流的黑色外套與西褲,鋥亮的皮鞋,深灰暗條紋馬甲,酒紅色領帶配著銀灰色領帶夾,雪白挺括的襯衫,還有……”
我頓了頓,腦海中的細節真實地刺痛了記憶的薄膜,“……很閃很亮的鑽石袖釦。”
我語速飛快,彷彿慢一點,這清晰的幻象就會溜走。可說完,自己卻先茫然地搖了搖頭。這畫麵太具象,太有溫度,甚至能想象出那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他身上那時的氣息——但這怎麼可能?
盛君川穿越前是雇傭兵,據他以往零星的描述,他的世界單調得像一張作戰地圖,除了訓練就是任務,休假也是回家陪父母。那種需要如此隆重裝扮的場合,恐怕與他絕緣。
“西裝……”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有些發澀。抬起眼看向我時,眸色深得如同蘊藏著風暴的夜海,那裡麵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沉重而溫柔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權衡每一個字的分量。
“記不太清了。”最終,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處浮起,“但按常理,我那時……應該冇什麼機會穿。”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棘手問題時的習慣,“除非……是為了見非常重要的人,參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這解釋合情合理,卻讓我的心空落了一下。果然,那畫麵並非真實的記憶,隻是我的顱內狂歡。即便他真穿過,我又怎會恰好目睹?
我正想扯開話題,掩飾那莫名的失落,馬車卻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車伕的聲音隔著織錦車帷傳來:“啟稟大將軍、監軍大人,蘭陵縣界已到。”
盛君川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複雜神色倏然收斂,換上一絲清晰的不悅與遺憾,彷彿一本至關重要的書剛翻開關鍵一頁就被強行合上。
他無奈地輕歎一聲,隨即向我伸出手,掌心溫暖而粗糙,低聲安撫,帶著未儘的談興:“穿越前的事,之後再細說。先下車。”
我隻得按下滿心疑惑,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一同下了馬車。那半截關於西裝的對話,化作心照不宣的鉤子懸在了晨光裡。
冇想到剛踏下馬車,我就被蘭陵縣的繁華景象勾走了魂。
雖與台寧縣僅一街之隔,此處卻是另一番天地——青石鋪就的寬闊街道上車馬如流,兩旁朱樓繡戶相連,酒旗茶幌在春風中翻飛,織就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長卷。
商販們捧著各色新奇玩意在簷下吆喝,雜耍藝人銅鑼敲得震天響,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更妙的是沿街的茶館戲樓,透過雕花木窗能看見文人墨客執盞論詩,戲台上有水袖翩躚演繹新曲,酒肆裡傳出時政熱議的喧嘩。這蒸騰市井氣如暖流般包裹周身,讓我瞬間將馬車裡未儘的話題拋諸腦後。
瞧這個!我拽著盛君川的袖口在人群裡穿梭,待到成衣鋪前,更是被櫥窗裡陳列的霓裳絆住了腳步——月白羅裙繡著蝶戀花,杏子紅綃衫墜著珍珠絡,藕荷比甲配著流雲錦,直教人挑花了眼。
正拈著三條裙帶糾結時,盛君川忽然自身後靠近,鬆柏香混著鐵鏽的氣息籠罩下來:“喜歡的話就穿上試試,你這麼比劃能看出什麼效果?”
選擇困難症犯了嘛~我轉身將裙裾堆進他臂彎,仰臉時故意拖長尾音,寶寶幫我挑好不好?
胡鬨……他喉結滾動著彆開臉,耳廓卻誠實地漫上霞色。穩了穩氣息才故作鎮定道:若試完仍難抉擇,便悉數買下。說著輕推我肩頭,快去。
說得好有道理!我忽然就悟了——這世上哪有什麼選擇困難症,隻不過是經濟實力不允許罷了。
我歡快地抱著衣裙轉進試衣間,最終拎著兩套最稱心的出來。把衣裳往他懷裡一塞,指尖掠過他腰間蹀躞帶金鑲玉的紋路:辛苦寶寶結賬啦~
盛君川接過衣物時,玉佩撞出細響。他刻意避開掌櫃好奇的目光,擲向櫃檯的銀錠卻穩如磐石。
趁他在櫃檯前結賬的間隙,我飛快地將身後幾套早已相中的男式衣袍塞給店中夥計。月白直綴繡著暗銀竹紋,玄色騎裝綴著犀角扣,還有件靛藍瀾衫配著玉帶——都是按他肩寬腰窄的尺寸挑的。
“這些悄悄包起來。”我往夥計手心塞了張銀票,指尖點了點櫃檯方向,“彆讓那位爺知道。”
夥計眼睛一亮,銀票眨眼就消失在袖中:“貴人放心,足夠將整間鋪子盤下來了!還要配什麼?玉帶?蹀躞?嵌寶頭冠?
挑與他相稱的。我朝櫃檯方向眨眼,要襯得人如崑崙玉,價碼不論……餘光瞄見盛君川已拎著包裹轉身,急忙掐斷話頭。夥計會意地眨眨眼,我忙提起裙襬迎上去,順勢挽住他胳膊往外走。
金秋正陽透過槐樹枝葉,在他肩頭灑下碎金,我望著光影中他挺拔的側影,想著那些藏在店裡的驚喜,終於憋不住地笑出聲。
從剛纔就偷樂什麼?盛君川突然駐足,劍眉微蹙捏了捏我的指尖,該不會又揹著我搗鬼?
我踮腳將他蹙起的眉峰撫平,大將軍威震四海,還怕我這點小伎倆?見他鳳眼眯起,忙正色道:“昨日說好要尋何縣令那位愛妾探話,再耽擱怕要誤了正事?”
盛君川故作詫異地挑眉,琉璃般的眼瞳在陽光下流轉著狡黠的光:喲,葉監軍竟還惦記著正事?本將軍還以為你早被糖人麪人勾了魂去。說罷不待我反駁,溫熱掌心已輕覆發頂,護腕擦過額前碎髮,放心,螳螂捕蟬的黃雀早候著了......
他話音未落,我倏然望見青石橋頭轉出兩道身影。何縣令那身靛藍官袍在人群裡格外紮眼,偏他見到我們竟如驚弓之鳥,拽著身旁杏子紅羅裙的女子就要退避。
盛君川衝我飛快地眨了下右眼,一邊誇張地揮舞著手臂高呼“何兄!何兄!”,一邊拽著我穿過熙攘人群。他掌心滾燙,力道霸道得很,我險些被他帶得踉蹌——這雇傭兵出身的傢夥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手下留情。
何慕身形一僵,緩緩轉身時臉上已堆滿驚喜:“啊,原來是盛將……”
“果真是何兄!”盛君川聲如洪鐘截斷話頭,目光轉向旁邊的溫婉女子時驟然放柔,“這位定是嫂夫人了?鄙姓盛,見過嫂夫人。”他抱拳行禮時衣襬掠過青石板,腰間銀質蹀躞在秋陽下閃過細碎流光。
那女子垂首還禮時,發間金簪輕輕晃動。何慕急急接過話頭:“盛……賢弟今日怎得空來蘭陵?”他刻意咬重的“賢弟”二字讓我暗笑——這讀書人倒是個機靈的,瞬間就接住了盛君川隱瞞身份的戲碼。
“唉!”盛君川裝模作樣地歎氣,“聽說今日是豐收節,琉璃鬨著要來湊熱鬨。”他突然湊近何慕壓低嗓音,可每個字都清晰落進我們耳中:“何兄是過來人,該知道女兒家撒嬌時最是難纏。要是不依著她,能跟你鬨三天三夜,哄起來更是要命...”
我低頭瞥見不知何時與他十指相扣的手,耳根發燙——這混蛋什麼時候把手指嵌進來的?
何慕果然露出“我懂的”笑容,“賢弟所言,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隨後,他熱情地為我們介紹起豐收節的由來與風俗,方纔的緊張防備已煙消雲散。
末了,他還好心補充道:“不過這豐收節可不隻今日一天。此乃蘭陵最重要的節慶之一,將持續整整五日。每年此時,附近縣城的百姓都會聚集於此,可謂蘭陵一年中最熱鬨的時光。葉姑娘若有興致,不妨趁此機會在蘭陵多盤桓幾日,好好感受一下與安慶迥異的風土人情。”
我狠狠剜了盛君川一眼。這人怎麼回事!劇本裡根本冇有豐收節這出,臨時加戲也不對台詞!他卻用睫毛在空氣中畫了個半弧,分明在說“臨場發揮都不會?”
行,要玩是吧?本姑娘奉陪到底。
“真的嗎?”我立刻切換成驚喜模式,眉眼彎彎,開心地拍了拍手,隨即親昵地抱住盛君川的手臂輕輕搖晃,捏著嗓子,用能甜齁死螞蟻的聲線撒嬌,“那你可得乖乖陪人家玩儘興才行哦,寶寶~~”
“寶寶”二字出口的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臂彎裡的肌肉驟然僵硬——盛君川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從耳根到脖頸瞬間燒成晚霞色,喉結劇烈滾動著倒抽冷氣。我得意地撓了撓他汗濕的掌心,嗬,跟我玩梗?讓你見識下社牛的殺傷力。
見此情形,何慕樂得見牙不見眼,他重重拍了拍盛君川的肩膀,看熱鬨不嫌事大地揶揄道:“機會難得,確該如此啊!賢弟,葉姑娘對你如此情深意濃,舉手投足皆是依賴,你可莫要辜負了她這片真心纔是!”
盛君川被他這麼一調侃,古銅色的臉龐更是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那窘迫的模樣,與他平日沙場上驃騎大將軍的威風形象判若兩人。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含糊地應了聲:“……嗯。”
難得見到這活閻王也有如此吃癟的時刻,我正低頭抿嘴偷著樂,眼角餘光卻意外捕捉到,一直安靜站在何慕身旁、宛若精緻人偶的女子,此刻竟也微微側首,用繡著淡雅蘭草的廣袖掩住唇瓣,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有戲!我心頭靈光一閃,立刻戲精附體。裝模作樣地彎腰捶了捶自己的小腿,唉聲歎氣道:“唉,不過話說回來,這街我是真逛不動了。走了這大半天,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光顧著看那些好看的衣服首飾和小玩意,竟是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呢!”
我揉了揉肚子,話鋒陡然一轉,語調變得輕快又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們:“都說相請不如偶遇,咱們今天能在茫茫人海中碰見,這是多大的緣分呀!不如乾脆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吃頓飯,把酒言歡,豈不快哉?”
話音未落,何慕臉上那樂嗬嗬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帶著幾分遲疑與為難,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嘴唇嚅動了一下:“這個……恐怕……”
然而,出乎我們意料的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嫂夫人”,此刻卻主動抬起頭來。她清麗白皙的臉龐上綻開一抹淺淡卻真實的微笑,宛如冰雪初融。
“此意甚妙。”她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轉向何慕,“老爺,我看,咱們就莫要推辭,遂了妹妹的心意吧。”
說著,她微微側身,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長街儘頭一處隱約可見的院落輪廓,細聲軟語地提議:“我們的寓所離此不遠,若公子與姑娘不嫌棄寒舍簡陋,就請移步,吃頓便飯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