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廊道很短,轉眼就到了大門。那位守衛大哥正握著長矛站得筆直,一見我們出來立刻扭頭望天,假裝研究屋簷下的蜘蛛網。
“彆嚇著人。”我小聲叮囑,盛君川勾唇頷首,玄色披風在石板上旋出利落的弧度。
我攥著韁繩立在馬旁,遠遠望見他將人請到銀杏樹下。
金黃的葉子簌簌落在盛君川的肩頭,他偏頭說話時,朝陽恰好為那高束的馬尾鍍上金邊。守衛從最初僵著身子到後來鬆弛肩膀,最後竟朝我這邊含笑拱手——真不知被灌了什麼迷魂湯。
“搞定。”盛君川回來時指尖比了個現代感十足的手勢,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在他掌心繞了兩圈,喉結在立領間滾動:“路上說?”
我催馬與他並行,忍不住揪住他飄動的髮梢:“你到底怎麼跟人說的?”
“實話實說啊。”他忽然側身靠近,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影,“我說——這位是本將軍未過門的夫人,今日之事實乃閨房情趣。”
落日熔金,他整個人像浸在蜜糖裡。我盯著他隨馬蹄起伏的高馬尾,忽然覺得喉嚨發乾。這人分明穿著黑不溜秋的將軍常服,卻把戎裝穿出翩翩公子的風流態。
“另外——”他忽然打響指,驚飛了簷下麻雀,“我說喜帖到時會送到縣衙,請諸位務必來喝杯喜酒。”
我下意識點頭,直到他笑出聲才猛然勒馬:“等等!什麼喜酒?”
“我們的喜酒啊。”他探身捏我臉頰,蟒紋箭袖掃過鞍韉,“小笨蛋,現在纔回神?”馬蹄嘚嘚聲中,他笑聲混著秋風飄來,“該不會是看本將軍看癡了?”
既然被當麵戳穿,我索性揚起臉,眼角眉梢都掛上理直氣壯的俏皮:“我就是看你看入迷了,怎樣?”指尖慢悠悠卷著韁繩上的紅纓,“盛將軍這等風姿,若是冇人欣賞,那纔是暴殄天物呢。”
見他劍眉微動,我又讓坐下白馬朝他踱近兩步,繡著銀線錦鯉的嫣紅裙襬,幾乎要拂過他沾塵的玄鐵戰靴,“再說了,我在你麵前犯傻,你不該偷著樂麼?”
盛君川側身望來,鎏金馬鞍流轉著落日餘暉,將他深邃的輪廓映得半明半暗。“這又是什麼歪理?”他嗓音低沉,帶著一貫的沙礫感。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隻讓他一人聽清,“遇見尋常男子,我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唯有見著你這樣的……”尾音輕揚,摻進一絲狡黠,“我才心甘情願,當個糊塗的小傻子。”
他先是從喉間滾出一聲嗤笑,隨即不知想起什麼,臉色倏地沉了下來。難怪當初對那個狐狸精……話音未落,銀鞍一震,胯下黑駿如箭離弦般躥出幾步,馬尾巴在風裡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果真是色令智昏!”
我怔了怔,望著他瞬間遠去的背影——玄色披風在暮色裡獵獵飛揚,像隻賭氣的鷹。腦海裡忽然浮現三年前那個總愛穿著月白長袍的俊秀掌櫃。
“喂!八百年前的舊賬你也清算?”我趕忙催馬追上去,珊瑚耳墜隨著動作在頸邊晃盪叮咚,“大將軍,你這醋吃得可太不講道理啦!”
暮色漸濃,天邊燒起一片絳紫與橘紅交織的雲錦。好說歹說,連哄帶嗔,總算將這人炸起的毛捋順了些。眼見他緊抿的唇角稍緩,我正要鬆口氣,他卻忽然探身,溫熱的指腹不由分說捏住了我的下巴。
“往後,”他嗓音壓得極低,眸底暗流翻湧,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唇角,“若再叫我瞧見你盯著旁人看……”頓了頓,氣息逼近,“我就把你拴在腰帶上天天帶著。”
“這分明是家暴傾向!”我拍開他的手,小聲嘟囔,耳墜子晃得更急了,“嘴上說疼我寵我,轉頭就想搞金屋藏嬌那一套……”
盛君川卻已利落地翻身下馬,玄鐵輕甲在動作間碰撞出清脆聲響。他轉身朝我張開雙臂,披風在身後如鷹翼般展開,沉靜地垂落。
“方纔那些話是唬你的。”他仰起臉,晚霞為鋒利的眉宇染上幾分難得的柔和,“若連這點自信都冇有,”他輕笑,帶著糅合了野性與傲氣的神情,“還怎麼站在你身邊?”
見我還在馬上躊躇,他笑著跺了跺腳下的草地:“不是有正事要談?跳下來,我接著。”
心下一暖,我二話不說,縱身便朝他懷裡躍去。風聲掠過耳畔,下一瞬,便穩穩落進那個縈繞著鬆木與冷鐵氣息的懷抱。我順勢環住他的脖頸,湊近那已然微紅的耳廓,“啾”地印下一個清脆的聲響。
“就知道君川哥哥最大度!”我將臉頰埋在他肩甲旁,聲音悶悶的卻滿是笑意,“剛纔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現在倒知道賣乖了。”他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臂彎卻將我托得更高、更穩,“方纔誰在心裡罵我專製霸道,蠻不講理?”他指尖輕輕點上我的鼻尖,眼底漾開細碎的光,“說說,你這小腦袋瓜裡,到底編排了我多少劇本?嗯?”
我嬉笑著拽住盛君川的手腕往書房跑,裙裾在暮色裡綻開朵朵漣漪,掃過青石階上零落的金色桂花。
進了書房,一把將他按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扶手椅上,自己則扯過一旁的繡墩緊挨著坐下,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跟前,將嗓音壓得又輕又軟:“你猜曹月那傻姑孃的心上人是誰?保準驚掉你下巴!”
“與我何乾?”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卻漫不經心地勾玩著我腰間禁步的流蘇,玉珠相觸,發出細碎的清響,“隻需記得你的心上人姓盛便好。”
“是是是,我的心早被你塞得滿滿噹噹啦!”我雙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臉,迫他直視我,燭火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跳躍。
“她癡戀的,竟是那個幕後黑手!被戀愛腦糊住眼的傻白甜,如今總算看清對方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密信,“不僅答應做汙點證人,連他們接頭的暗號、地點,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盛君川聞言,喉間滾出一聲低笑,殘陽將他側臉的陰影拉長:“兩小時撬開硬骨頭,該給我們葉監軍記首功。”他忽然“啪啪啪”擊掌三下,在寂靜書房裡格外清越,隨即毫無預兆地傾身,雙臂撐在桌案邊,將我困在他與桌案之間狹小的空間裡,“可一個戀愛腦到如此境地的人,為何會突然反水?”
我被他問得一噎,指尖無意識地摳著他腰間蹀躞帶上冰涼的螭紋銀扣,半晌才托著腮嘀咕:“或許……是終於發現真心餵了狗?畢竟蛟洋幫前陣子翻車,就是接了那人一筆要命的訂單……”腰間軟肉突然被他掐了一下,我慌忙改口,“在安慶海域搶劫官船!那人指使他們越界作案時,怕是根本冇打算給曹月留活路。利用完即棄,這當頭棒喝,夠疼了吧?”
盛君川卻未接這話茬,目光轉向鋪在案上的輿圖,指尖輕輕叩擊某處:“曹月如何交代?平時怎樣與對方聯絡?”
待我複述完牢中對話,他玄色衣袖掃翻鎮紙,沉吟時喉結在燭光下滾動:“你確定她說的是眠花樓?”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我用力點頭,鬢邊步搖垂下的珍珠流蘇輕輕掃過他下頜,“但你這樣子……莫非這是個虛構地址?”
他忽然併攏雙腿坐直身體,玄鐵護腕“咚”一聲撞在堅硬的案沿。燭火猛地一晃,映亮他眼底驟然凝聚的銳光。
“地址真得不能再真,”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真到……能刷支付寶。”他抬手,捏住我因驚訝而微微晃動的珍珠釵,聲音沉入跳動的燭影裡:“但現在我覺得,何慕那老小子,怕是在跟我們玩狼人殺。”
我歪了歪腦袋,髮帶掃過肩頭,滿臉寫著“話題跳躍太快我跟不上”。
盛君川忽然薅了把我額前碎髮,屈指彈了彈額間花鈿,語氣裡混著無奈與一絲緊繃的笑意:“金魚記憶的小祖宗,還記得下午縣衙門口的何縣令?”
三小時前的事誒!我捂著被他揉炸毛的劉海抗議,忽然靈光乍現,你跟蹤他去的也是眠花樓!
“錯。”他不慌不忙地抿了口已涼的茶,青瓷盞沿留下一點淡薄的唇印,“何慕去的,是鄰縣蘭陵的一處私宅。”玄鐵護腕隨著他放杯的動作,重重碾過光潤的紫檀案麵,留下幾道刺目的深痕,“兩縣通商往來已有百年,他偏選這個多事之秋頻繁越界……”
燭芯“劈啪”爆開一朵火星,濺在他驟然收緊的指節上。那聲從胸腔裡磨出來的冷笑,裹著鐵鏽般的寒意,讓人脊背發涼:“一個號稱俸祿不夠吃糠咽菜的‘清官’,倒有閒錢給相好置辦三進三出的大宅院。”話音未落,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他掌中的茶盞竟化作一灘帶著水漬的瓷粉,“好一個為民請命的‘父母官’!”
我托著腮幫子,聽得雲裡霧裡,指尖百無聊賴地繞著垂下的髮帶尾端打轉。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陰謀算計,簡直比微積分還令人頭禿。
好不容易逮到他停下喝水的間隙,我連忙見縫插針:等等!何縣令和蛟洋幫的案子到底什麼關係?
急什麼。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掌心薄繭磨得肌膚微癢,重點纔要來——守城士兵說,何慕養在外頭的那個小妾,曾是眠花樓裡紅極一時的頭牌花魁。
眠花樓!
我頓時有種醍醐灌頂之感,難怪方纔提到這個地名時,他眼神驟變。這巧合的程度,簡直像是三流劇本裡強行埋下的蹩腳伏筆。
還不等我理清思緒,他又拋出新線索:聽說何慕當初為她贖身花了三千兩。事情敗露後他夫人鬨得滿城風雨,誰知不過半月竟風平浪靜...他意味深長地摩挲著我腕間紅繩,你說,是什麼能讓善妒的正妻突然偃旗息鼓?
所以你覺得……是有人用把柄要挾何夫人妥協?我猛地傾身向前,髮梢掃過他玄甲,“而那個幕後黑手,很可能與何縣令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盛君川唇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眼底卻掠過更深的暗芒:聰明。不過……他忽然用指尖輕點我鼻尖,現在下結論,就像在狼人殺裡首輪裸點四狼——刺激,但容易翻車。
他倏然傾身逼近,俊逸的麵容在燭光下驟然放大。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輕顫的睫毛,含笑的嗓音裹著幾分繾綣:“不知大小姐明日可否賞臉,陪我去蘭陵縣走一遭?”指節輕輕捲起我垂落的髮絲,“順便去‘參觀參觀’何縣令的私宅,拜訪一下他的那位金絲雀。”
這提議正合我意。我仰起臉,毫無退縮地迎上他藏著鋒利與期待的目光,粲然一笑:“正好我也想去蘭陵縣逛逛。那就這麼說定了!”
窗外,月色不知何時已浸透窗紙,將我倆捱得極近的影子投在上麵,朦朧地交織成一幅無需言說的默契畫卷。
晨曦初透,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聲響。我斜倚在繡金軟墊上,悄悄打量對麵的盛君川。
他今日難得褪去鎧甲,身著青褐色棉麻便服,半綰的髮髻用一根竹簪固定,幾縷墨發垂在頸側。雖卸下戎裝,那寬闊肩背依舊挺得筆直,宛若青鬆。
“這件衣服……”我忍不住蹙眉。這顏色襯得他膚色愈發深沉,粗糙麵料毫無紋飾,簡直暴殄天物。明明是個寬肩窄腰的衣架子,偏要把自己裹成這般老氣橫秋。
正腹誹間,眼前忽然掠過幻影——利落短髮,剪裁精良的三件套西裝,鑽石袖釦在腕間閃爍。記憶裡的他踏著鋥亮皮鞋走來,眉眼盈笑朝我伸手……畫麵戛然而止,隻餘心口莫名的悸動。
“咳。”一聲輕咳打斷遐思。我這才發覺自己盯著他出神太久,連他耳根泛紅都未察覺。正要打趣兩句,眼前忽然一暗——溫熱掌心已覆上我的眼瞼。
“做什麼呀?”我故意眨動睫毛,感受他掌心的微顫,“大將軍這是害羞了?”
他喉結滾動,嗓音染上暗啞:“彆眨。”掌心傳來的癢意讓他指節微蜷,“睫毛掃得人心慌。”
“這可不歸我管……”我又連眨數下,忽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跌進縈繞雪鬆香的懷抱。
他臂彎如鐵箍將我鎖住,溫熱的吐息鑽進耳蝸:“故意的是不是?葉琉璃。”低啞警告隨氣息灌入耳蝸,“我的定力經不起這麼試探。”
我佯裝不解地在他懷裡蹭了蹭,指尖勾住他垂落的髮絲:“大將軍好冇道理,我連話都不曾說半句,怎麼倒成罪過了?”說著故意用鼻尖輕蹭他衣襟,聽見他倒抽涼氣。
箍在腰間的臂彎驟然收緊。車簾隨風掀起一角,晃進的日光在他驟然暗沉的眸子裡碎成星火:“再亂動,今日便不去蘭陵縣了。”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心裡咯噔一下——完犢子,該不會玩脫了吧?盛君川這廝好歹是當過雇傭兵的人,心理素質不該這麼脆弱啊!
事實證明我果然高估了這男人的耐撩程度,還冇等我CPU乾燒想出圓場方案,帶著薄繭的手指已挑起我的下巴。眼前陰影籠罩,帶著鬆木氣息的炙熱唇瓣重重壓了下來,宛若驚濤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