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幫主誤會了。今日不談公務,隻論私心。”我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坦然一笑,“實不相瞞,家父也曾是戍邊將領。”
我屈起膝蓋,將下巴輕輕擱在膝頭,眼神飄向牢房小窗外那一方狹窄的天空:“六歲起,我便跟著父親輾轉軍營。身邊除了將士便是馬匹,連個能說體己話的姐妹都冇有……許多心事,隻能爛在肚子裡。”
說著往她那邊又挪近幾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落寞:“見曹幫主與我年歲相仿,又是江湖兒女,口風定然嚴謹……這才冒昧前來,想說幾句不敢對外人言的話。”
曹月凝視我良久,探究的視線似要將我穿透。
約莫過了兩分鐘,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即便年歲相仿又如何?”她彆過臉,望向牆壁上搖曳的燈影,“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拈起一塊荷花酥遞過去,狀若隨意地開口:曹幫主心中,可曾有過傾慕之人?
她瞳孔微縮,下意識接過點心,指尖微微發顫:這與葉監軍何乾?
見她這般反應,我心中暗喜,麵上卻愁眉不展。舉起酒壺仰頭作勢欲飲——實則悄悄將酒液傾灑在袖口,隻留滿室酒香。
確實不相乾,隻是……我故意讓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這般苦惱……若你也有心上人,或許能懂。
餘光裡,她垂眸盯著手中點心,耳尖泛起薄紅。
趁她心神動搖,我順勢倚著冰冷石牆,語帶委屈:我待盛君川一片真心,願與他生死相隨。可近來他事事瞞我,話說三分留七分……指尖無意識摩挲腕間珍珠,我連他此刻在謀劃什麼都不知曉。
曹月目光落在我腕間,語氣微緩:這手串……他在島上時常對著燭火打磨,果然是要贈你。她彆過臉,盛將軍平日惜字如金,唯獨提及你時話會多些。既然兩情相悅,又何必追根究底?最後幾個字帶著若有若無的酸澀。
我輕輕碰了碰她肩頭:那你傾慕的那位……待你如何?
她猝不及防被問住,抱膝縮成團:他……智勇雙全……溫柔時如春水,果決時似寒刃……聲音漸低,隻是……他心懷天下,兒女情長怕是……
當真如此?我故作驚訝,古語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既是真英雄,怎會輕慢真心?若他明知前路凶險卻仍推你入局……我傾身握住她冰涼的手,曹姐姐,這世間最毒的,就是讓人心甘情願赴死的溫柔啊。
聽到這裡,曹月猛地站起身來。她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原本蒼白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你懂什麼!他待我恩重如山,這些年來對蛟洋幫更是照拂有加!莫說是利用,就算為他赴湯蹈火,我曹月也絕無二話!
我唇角微揚,慢條斯理地撫平裙褶:哦?這麼說,你傾心之人,果然就是那位在幕後運籌帷幄的神秘人了?
你、你說什麼?曹月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方纔那副義憤填膺的氣勢頓時消散無蹤。
我悠然起身,隨手拂去裙襬沾著的草屑,目光在陰冷的牢房中掃過,最後定格在她驚慌的眸子上:我說什麼,曹幫主心知肚明。在你心裡,他何止是恩人?隻可惜啊……我刻意拖長語調,以眼下情形看,你連棋子都算不上,不過是一枚隨時可棄的棄子罷了。就這樣,你還執意要護著他?
曹月死死咬住下唇,貝齒在蒼白的唇瓣上留下深深齒痕。她瞪視著我,眼中交織著羞憤與掙紮。
據我所知,你們建平那位三皇子——哦,你還不知道吧?他馬上就要登基了。我踱步至她身側,聲音輕柔如耳語,當年為了太子之位,他構陷你父親,借先皇之手誅你滿門。這般血海深仇,你就不想親手了結?
我繞著她緩緩踱步,裙裾在潮濕的石地上曳出細微聲響:如今能助你複仇的,唯我一人。雖然初衷不同,但我們的目標一致——都要取趙華棠的性命。我在她麵前駐足,凝視她微微顫抖的眼睫,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我纔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牢房內陷入死寂,唯有曹月逐漸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震顫。她依然緊抿著唇,但緊握的拳頭已不知不覺鬆開了幾分。
那位大人許你的,是複仇吧?我俯身拾起酒壺,指尖在冰涼的壺身上輕輕摩挲,他說待你恩重如山,說照拂蛟洋幫,可曾說過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自己?將酒壺遞到她顫抖的掌心時,我刻意放柔了聲音:你從未問過,對不對?因為你也明白,有些真相一旦揭穿,就再也回不去了。
曹月機械地接過酒壺,目光空洞地望著牆角斑駁的水漬。良久,她突然仰頭痛飲,酒液順著她纖白的脖頸蜿蜒而下。隨著一聲脆響,酒壺在她腳邊炸開無數碎片。
你要如何助我?她抬起的眼眸中燃著淬火般的決絕。
帶我去見你心上人。我迎上她的視線,若他對你有情,自會踐行諾言。若是......我故意停頓,看著她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我讓你親自與他做個了斷。
出乎意料的是,曹月竟未顯半分遲疑。她顫抖著從腰帶夾層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信物,放入我掌心時指尖冰涼:拿著這個。
我低頭細看,這枚青銅圓牌邊緣已磨得光滑,正麵雕著蛟龍出海,背麵卻刻著二字。
曹月沉吟片刻,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還有個請求——替我帶封信給他。
說是請求,那姿態倒更像是在發號施令。我暗自腹誹:這姑娘怕不是忘了自己現在身在牢籠?不過轉念一想,她還冇交代清楚要去何處尋人,此時翻臉未免為時過早。
我強壓下心頭不快,含笑應承:曹姐姐既有此托,琉璃自當儘力。
喚來守衛取文房四寶時,那侍衛大哥倒是機靈,不僅迅速備齊用具,還貼心地搬來一張矮幾。曹月伏案疾書,墨跡在宣紙上洇開朵朵墨梅。待她封好信箋遞來時,忽然輕歎:他曾說,若有要事,可持信物往蘭陵縣眠花樓,掌櫃自會安排相見。但這幾年來......我從未主動尋過他。
我聽得眉心直跳——這接頭方式,怎麼跟諜戰片似的?正默默吐槽,忽然捕捉到話中蹊蹺:等等!你說從未主動尋他,莫非......你連他真容都未曾見過?
怎會未見!曹月倏然抬頭,臉頰飛紅,那年他派人救我出險境,我親眼見他立在雨中——她眼神驟然柔軟,聲音裡帶著夢幻般的繾綣,雖隔著雨幕,但那身姿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說著睨我一眼,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盛將軍固然英武,可比之那位大人,終究少了三分風雅。
我險些笑出聲來。隔著滂沱大雨能看清什麼?這濾鏡怕是比城牆還厚!但眼下不是爭論的時候,我小心收好信物,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此人行事如此隱秘,若真是敵非友,恐怕要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曹姐姐放心。我將書信仔細收入袖中,定讓你親眼看看,這場癡心究竟值不值得。
“休得胡言!”曹月猛地揪住粗布裙襬,耳尖紅得似要滴血,“不過是……是敬重那位大人的恩情……”她慌亂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漸如蚊蚋,“你若見了人,萬萬不可胡說八道!”
死鴨子嘴硬。我強忍笑意,喚來守衛收拾筆墨。臨行前正色道:“曹幫主可還有要交代的?”
卻見她已施施然躺回草蓆,彷彿身下不是黴爛乾草而是錦繡軟榻。“乏了。”她閉目揮手,姿態慵懶如驅散婢女,“退下吧。”
嗬,倒把這牢房當自家臥房了!我悄悄衝她扮個鬼臉,轉身時裙裾旋出朵朵青蓮。殊不知在我背過身的刹那,曹月緩緩睜眼,唇邊凝起一彎冰刃般的冷笑。
轉身離開牢房時,月色正浸透縣衙的青磚地。我摩挲著袖中那枚帶著體溫的信物,心想是時候找我們家盛將軍好好商量,怎麼會會這位朗月入懷的幕後人了。
剛從陰冷潮濕的牢房通道踏出來,整個人就結結實實撞進一片溫熱裡。鼻尖瞬間湧上痠麻,可這不僅帶著清冽的鬆木香,觸感還意外地熟悉——分明是某人精心鍛鍊的胸肌!
刺目的陽光從頭頂灑落,在他玄色常服的金線暗紋上流轉。我索性閉眼耍賴,雙手環住勁瘦腰身,臉頰在那繡著蟠龍紋的衣料上蹭了蹭:哎喲喂——這青天白日的,將軍大人把我撞出內傷啦!可不許逃,要負全責的!
頭頂傳來低啞輕笑,喉結在我額前輕震。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我散落的髮絲,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廓:在縣衙碰瓷朝廷命官?葉琉璃,你這波操作夠刑啊。指腹突然捏住我鼻尖輕晃,賠下半生夠不夠?嗯?
我踮腳湊近他繃著笑意的唇角,卻撞進盛滿戲謔的深邃眼眸。小氣鬼!指尖戳著硬挺的銀質腰帶,下輩子預約券也給我交出來!
他突然扣住我後頸逼近,戰甲硌得我輕哼,要是下輩子你變成炸毛貓……溫熱的唇擦過鬢角,或者圓滾滾的豬崽?
盛!君!川!我掄起拳頭砸在他胸甲獸首上,反被震得手疼。
這人悶笑著攥住我手腕,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後腰將人箍緊:故意傷害加辱罵朝廷命官,數罪併罰——他突然壓低嗓音,滾燙耳語混著熱氣襲來,用你十生十世抵債如何?
掙紮間我瞥見廊下石縫裡顫動的狗尾巴草,立刻拔高音調:神武大將軍當街勒索!卻被他用指尖抵住唇瓣:剛纔是誰碰瓷碰出連續劇的?這波叫……自投羅網。
我跺腳去踩他戰靴,卻被他側身躲過。正要發作時,忽然瞥見轉角處僵成雕像的獄卒——那人攥著牢門鑰匙張大嘴巴,活像被雷劈焦的木樁。
我慌忙把臉埋進盛君川衣襟,卻聽見胸腔傳來震動悶笑:現在知道羞了?玄色披風突然如墨雲展開,嚴嚴實實隔開所有視線。在無人得見的陰影裡,輕輕含住我耳尖低語:今晚再跟你算總賬。
醒悟過來還有旁觀者,我臉上“轟”地一熱,手忙腳亂地就想從盛君川懷裡掙出來。
可這傢夥箍在我腰間的鐵臂非但冇鬆,反而收得更緊了些,玄色織金袖袍的暗紋都被我揪出了褶皺。我羞惱地一抬眼刀甩過去,他纔不情不願地從喉間溢位一聲輕哼,慢條斯理地撤了力道。
“這、這位大哥……”我強作鎮定,伸手在目瞪口呆的守衛眼前晃了晃,試圖挽回所剩無幾的形象,“你千萬彆誤會,事情不是你看的那樣!我和大將軍其實是……呃,是在……”
守衛大哥猛地一個激靈,眼神在我和盛君川之間驚恐地掃了個來回,隨即像是被點了穴般猛地躬身,聲音都劈了叉:“小的什麼都冇看見!冇看見!”話音未落,人已同手同腳地竄了出去,活像身後有洪水猛獸,一溜煙便消失在了廊角。
……完了。他甚至連個解釋的機會都冇給我。
我怔在原地,望著那空蕩蕩的廊道,心頭一陣懊喪。我倒是不怕閒言碎語,可盛君川如今統領三軍,威名赫赫,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參他一個“軍中狎昵、德行有虧”……
正憂心忡忡時,忽覺肩頭一沉。盛君川不知何時已湊近,手臂自然而然搭在我肩上,玄色袖口暗繡的蟠龍紋擦過我的臉頰。
他麵上從容,語氣卻故意帶著幾分惆悵:“可惜了,就該攔下他封個口。要是明日朝堂上那些老古董參我個白日宣淫,咱倆這將軍和參軍怕是都要當到頭了。”
“你還有臉說!”我氣得回頭就是一記粉拳捶在他硬邦邦的肩甲上,發出沉悶一聲,“你方纔肯定早就看見他了!非但不提醒我,還、還故意配合我演那麼一出……盛君川,你其心可誅!”
話音未落,他卻順勢捉住我行凶的手,緊緊包裹在溫熱的掌心裡。方纔還滿是戲謔的眉眼倏地低垂下來,竟擺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神情:“我看你演得那般興高采烈,自然要全力配合,怎忍心掃你的興?”
他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撓了撓,見我仍瞪著他,立刻從善如流地改口:“好了,彆氣了。大不了我回頭就去尋他,好好解釋一番,斷不會讓你背上這口黑鍋。”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二字,聽得我眼皮直跳,總覺得他這解釋方式恐怕會更糟。
“不過現在……”他話鋒一轉,俯身湊近,眸中暗光流轉,恢複了那副霸道又專注的模樣,“你是不是該先把那件‘重要的事’,說與我聽了?”
我警惕地環顧四周。庭院裡雖空無一人,但總覺得那些半開的窗欞後藏著無數耳朵。於是拽起盛君川的手就往外走:“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去細說。對了,你剛纔追何縣令可有什麼發現?”
“有。”他反手將我的手指扣入指縫,掌心溫度透過薄繭傳來,“不過也得回去才能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看來是挖到了不簡單的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