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來,我險些當場表演一個瞳孔地震。聲音都拔高了一個度,盛君川早就有此計劃?他……你們是商量好的?
好傢夥,合著這一個月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二位卻早已暗中搭台唱起了大戲?
楊秉德捋著灰白的長鬚,麵上浮現一抹“孺子可教”的深邃笑意:“正是。”他稍頓,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海麵,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謀劃之初。
原來數月前,楊秉德奉詔入宮述職時,國君蕭淩昀“恰好”提起了東海商路屢遭劫掠、朝野憂心的局麵。老將軍宦海沉浮數十載,立時嗅到了那平淡語氣下的雷霆之意。而當時侍立一旁的盛君川,與他悄然交換的那個眼神,更讓這場“偶遇”變成了心照不宣的契機。
“不久,聖旨便明發至台寧,”楊秉德收回目光,指節輕叩桌麵,“命驃騎大將軍盛君川協理海防,肅清匪患,以靖海疆。”
那日朝會結束後,盛君川特意邀請楊秉德到將軍府小酌。酒過三巡,他便把話題引到了海寇身上。
“當時老夫亦深感棘手。”楊秉德搖頭輕歎,眉心蹙起深紋,“這群海寇狡詐如狐,在建平外海肆虐經年,行蹤飄忽,巢穴難尋。聖意雖明,可茫茫碧波,總不能教水師艦船為每一艘商船護航。”
正當二人相對沉吟、苦無良策之際,盛君川自懷中取出一物,推至楊秉德麵前。
說到此處,老將軍忽然止聲,探手入袖,緩緩取出一個以素絹仔細包裹的物件。
我定睛一看,差點驚掉下巴——那赫然是一隻做工精緻的機械鳥!銅製的羽翼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關節處嵌著細小的齒輪,鳥腹處還有一個不起眼的訊息槽。
“君川特意囑咐老夫好生保管,說往後傳遞訊息,全仰仗這小巧物件了。”楊秉德蒼老的指尖極輕地撫過鳥翼邊緣的齒輪,眼神裡流露出對待曠世奇珍般的珍重,“不曾想,這看似機巧的玩物,竟真成了破局的關鍵。”
原來在我們登上海龍號不久,這隻機械鳥就送給楊秉德送去了第一封密信。盛君川在信中钜細靡遺地佈置了全域性,末了還以硃筆添上一行力透紙背的叮囑:“計劃萬勿提前透露於琉璃知曉。”
聽到這裡,我氣得牙癢癢——這麼大的計劃,盛君川居然瞞得滴水不漏!這些日子我食不知味、夜不安枕,急得嘴角都快冒燎泡,他倒好,在賊窩裡恐怕還演得挺過癮?
我強按下心頭那把蹭蹭上竄的小火苗,從牙縫裡擠出一聲要笑不笑的輕嗤:“如此說來,盛將軍的計劃就是假意被擒,臥底敵營,再用這隻機械鳥傳遞情報,最後讓水師來個甕中捉鱉?”
我捏著紙條的指尖微微用力,“難怪您先前總道‘儘在掌握’,我還當是敷衍之詞,原來真是某位在兢兢業業地傳遞情報啊。”
可惜楊秉德完全冇聽出我話裡的咬牙切齒,反而欣慰地捋著鬍鬚點頭:正是如此,葉姑娘果然冰雪聰明。
真聰明的話就不會被自家男人騙得團團轉了!
我暗自磨了磨後槽牙,按捺住胸口翻騰的、想立刻殺到某人麵前理論的氣勢,耐著性子追問:“可盛君川又如何能斷定,蛟洋幫必定會盯上海龍號,且非要生擒他不可?”
“這個嘛……”楊秉德啜了口已微涼的茶,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海龍號’船體巨碩,貨艙豐盈,在安慶至建平一線素有‘浮金島’之稱。這般招搖的钜艦行於匪患叢生的海域,猶如肥羊入狼群,海寇豈會錯失?至於君川何以確信自身必為虜獲的目標……”
他雙手一攤,露出個愛莫能助的無奈表情,“這其中的關節,恐怕唯有他本人知曉了。不若待過幾日接他歸來,你們倆再……細細分說?”
我聞言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地醒悟——方纔自己竟完全被那密信末尾那句“BabyImissyousomuch”給帶偏了心神!此刻理智回籠,越想越覺那股悶氣在胸腔裡左衝右突。
好個盛君川,一邊瞞著我演苦肉計,一邊還不忘用情話擾亂軍心!等他回來,看我不把他那頭囂張的黑髮揉成雞窩!
五日光陰,彈指一揮間。
出征那日,天光未亮,我已收拾妥當。如瀑青絲利落地束成高馬尾,不留一絲碎髮。那身量身打造的銀光輕甲恰到好處地貼合著身形,甲片薄而堅韌,在燭火下流轉著泠泠清輝。
抬手將猩紅披風繫於頸後,旋身對鏡——鏡中人長身玉立,眉宇間既有未脫的靈動鮮妍,又淬入了幾分沙場礪出的凜冽鋒芒,活脫脫就是從古畫中走出的巾幗將軍。
校場之上,晨霧氤氳未散,露水沾濕了旌旗邊緣。
我手提那對沉甸甸的紫金錘,穩步踏上點將高台。麵對下方黑壓壓列陣、甲冑森然的神武軍將士,足尖在台沿一點,身影翩然躍上最高處,火紅披風“嘩啦”一聲在身後舒展開來,宛如一團驟然點燃的烈焰。
“弟兄們!今日隨我蕩平賊窟,迎大將軍回家!”
清越的嗓音劈開黎明的沉寂,台下頓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呐喊,無數槍戟轟然頓地,寒光在破曉的天色中連成一片耀眼的銀浪,殺伐之氣直衝雲霄。
三百精銳分乘三艘艨艟戰船,斬開蔚藍海麵,朝著西南方疾馳。我獨自立在主艦船首,鹹濕的海風帶著勁力撲在臉上,身後披風被扯得筆直,獵獵狂舞如戰旗。心卻早已越過千重浪,飛向了那片關押著盛君川的未知海域。
然而直至日影西斜,預料中的接應信號卻遲遲未現。海麵平靜得詭異,像一塊巨大而沉悶的藍綢,唯有落日緩緩沉墜,將天際雲絮染成一派壯烈又孤寂的血橘色。我們在預定海域已盤旋往複近兩個小時,目光所及,除了無邊無際、深淺變幻的藍,便隻剩令人心慌的空茫。
焦躁如細小的螞蟻,沿著脊背悄悄攀爬。我不自覺地輕咬下唇,在船頭甲板上來回踱步,周身銀甲鱗片隨著動作輕輕磕碰,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清響,在這過分的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姑娘,還請稍安勿躁。”水師統領楊秉德扶刀而立,身形穩如磐石,“依計行事,還未到時辰。”
我暗自腹誹:又不是你家那位在賊窩裡!正要開口反駁,桅杆頂端的瞭望鬥裡,突然傳來兵士因極度激動而撕裂的呼喊:“報——!正前方!有黑煙升起!”
我眼神一凜,一個箭步搶至船舷,手搭涼棚極力遠眺——海天相接之處,一道濃黑如惡龍般的粗碩煙柱,正筆直地刺破漫天綺麗霞光,猙獰地升騰而起。
“全軍聽令!滿帆,全速前進!”
命令脫口而出的刹那,三艘戰船的主帆同時升至頂端,吃足了風的巨帆猛地將船身向前推去,船頭劈開海浪,濺起丈高白沫,如三頭被徹底激怒的海獸,朝著那黑色標記疾撲而去。
凜冽的海風呼嘯著灌滿耳廓,我下意識地收緊五指,握住手中那對紫金錘,心底那簇火苗愈燒愈旺:盛君川,你最好已經編好了一籮筐能讓我消氣的甜言蜜語!否則……看我不讓你把破軍刀鞘都跪出坑來!
與此同時,蛟洋幫所在的孤島上,已亂作一團。
“幫主!不好了!後山庫房走水了!”一個滿臉被煙燻得烏黑的漢子踉蹌跑來,氣喘籲籲地喊道,“雖說裡頭堆的多是些陳舊雜物,可這海風一吹,火借風勢……”
曹月聞聲仰頭,隻見後山方向濃煙如黑色巨龍直沖天際,映著夕陽餘暉,場麵格外駭人。她不自覺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厲聲下令:“所有人!彆愣著!抄傢夥,立刻救火!”
霎時間,原本寧靜的海島人影攢動,亂成一團——木桶、陶罐、甚至煮飯的鐵鍋都被征用,在沙灘與後山之間迅速組成了一條蜿蜒曲折的傳遞長龍。
隊伍最前頭的漢子們奮力舀起海水,一個個容器在眾人手中飛快傳遞,最終將希望之水潑向那熊熊燃燒的倉庫。冰冷海水與熾熱火焰猛烈碰撞,發出陣陣“嘶嘶”聲響,蒸騰起的濃白水汽與翻滾黑煙交織在一起,籠罩了整個後山。
約莫半個時辰後,在眾人合力撲救下,火勢終於被控製住。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微涼的沙灘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蹊蹺大火。
“真是邪了門了,那庫房平日根本冇人去……”
“該不會是哪個不懂事的小兔崽子在裡麵玩火吧?”
“萬幸萬幸,冇燒到前山住處……”
曹月聽著這些議論,臉色卻越來越沉,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驟然放大。她猛地起身,視線銳利地掃過人群,厲聲質問:“盛君川呢?!誰今日見過他?!”
沙灘上頓時鴉雀無聲,方纔的喧鬨瞬間凍結。有人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回幫主,午時……午時還見過盛將軍,他說身子不適,要回屋歇息……”
立即有人出聲安撫:“幫主放心,庫房離他住的那間臨海木屋遠得很,火燒不過去!”
幾個躲在人後的年輕姑娘忍不住竊竊私語:“幫主這般著急,莫非……”“我早就覺著了,他們平日一起練劍時,就有些眉來眼去的……”
“都給我閉嘴!”曹月臉色驟變,彷彿瞬間想通了什麼,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如離弦之箭般衝向那座臨海的木屋。
當她“砰”地一聲狠狠推開房門時,隻見屋內床榻整齊,窗扉洞開,帶著鹹味的海風正將桌上散落的書頁吹得嘩嘩作響——而那個本該臥病在床的男人,早已鴻飛冥冥,哪裡還有半分蹤影?
“盛君川……你竟敢耍我!”曹月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在門框上,隨即旋風般折返岸邊,目光狠厲地掃過麵帶倦容和困惑的幫眾,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全體備戰!老人和孩子立刻去山洞裡迴避!其餘所有人,抄起兵器,隨我守島!”
“幫主,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眾人被曹月這接連的指令搞得暈頭轉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都被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驚怒與急迫所感染,紛紛從沙灘上站了起來,麵露不安。
“來不及細說了!快去!”曹月惡狠狠地注視著遠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麵,銀牙幾欲咬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安慶水師的艦隊……馬上就要到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這絕望的宣告,在遠處那被落日熔金渲染的海平麵上,三艘戰船高大威嚴的輪廓,正清晰地刺破溫暖的夕暉,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朝著孤島壓迫而來。
雖說在我們全速航行途中,那道指引方向的黑煙已逐漸淡去,最終消散於海天之間,但蛟洋幫所在的孤島輪廓已清晰可見。即便失去了煙柱的導航,艦隊依舊準確地鎖定了目標。
然而,黑煙平息得如此之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滅,讓我的心猛地一沉——莫非盛君川的行動暴露了,遇到了危險?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我扶著船舷,一邊連聲催促舵手“快,再快些!”,一邊在心底默默祈禱:盛君川,你這個禍害,可得給我平安無事啊!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戰船已逼近島嶼,在淺灘處拋錨。我立於船首,銳利的目光掃過海岸。隻見沙灘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手持魚叉、砍刀的海寇,個個麵色緊張,如臨大敵。為首一人,紅衣勁裝,身姿挺拔,正是曹月。我的視線急速在人群中逡巡了好幾遍,卻始終冇有找到那個最熟悉、最牽掛的身影。
心底的不安迅速放大,我朝身旁的王五使了個眼色。他立刻會意,麻利地抬來一個特製的巨大鐵皮喇叭,穩穩架在船頭欄杆上。這玩意是我畫了草圖讓工匠緊急打造的,外形是粗糙了點,但絕對是個“擴音神器”。
我深吸一口海風,運足中氣,對著喇叭口高聲喊道:“島上的人都聽著!你們已被我安慶水師合圍,插翅難飛!速速將盛君川安然無恙地交出來,放下武器投降,尚可饒爾等不死!”
聲音經過喇叭的放大,如同滾雷般轟然炸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島嶼的每個角落,驚起一片飛鳥。
曹月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譏誚的冷笑,朗聲迴應:“葉琉璃,休要虛張聲勢!你要戰,便來戰,哪來這許多廢話!至於盛將軍嘛……”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身後,“不如你親自下來,問問他自己願不願意跟你回去?”
這女人,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挑釁!我心頭火起,就憑蛟洋幫這群烏合之眾,也配與精銳的神武軍和水師抗衡?
盛君川在密信裡確實千叮萬囑,要儘量保全這些人的性命,可他也冇有說不能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我猛地轉身,大步走到甲板中央,“唰”地一聲舉起那麵金光閃閃的“神武大將軍”令牌,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將士,厲聲下令:“全體將士聽令!即刻登島,擒拿所有蛟洋幫海寇,反抗者,不必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