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初和盛君川在將軍府同住一個屋簷下時,我曾好奇地問過他,我這個國君親封的“監軍”到底算個什麼官。他當時斜倚在榻上,懶洋洋地回答:“若本將軍哪天不幸殉國了,你便可憑此令牌,代行大將軍之職,執掌全軍。”
誰能料到,當初的一句戲言,今日竟一語成讖。
或許,他早在決定孤身涉險時,便已算到今日之局,所以才特意將這塊能號令全軍的令牌,連同宋亦晨為他精心打造的那把手槍,一併留在了海龍號上。
我的目光掠過一旁寒光閃閃的紫金錘,又摸了摸腰間那柄造型精巧、觸手冰涼的手槍。今日這場麵,看來是用不著我親自揮錘上陣了,隻需輕裝上陣,耍耍威風便好。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盛君川!提著那麼重的錘子,實在礙事。
於是,我將手槍緊緊握在手中,隨著第一批登陸的神武軍將士,縱身躍下戰船,踏上了這片陌生的沙灘。
神武軍乃百戰精銳,對付一群缺乏正規訓練的海寇,簡直是牛刀殺雞。刀光劍影,呼喝碰撞之聲不絕於耳,戰鬥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態勢。不到十分鐘,抵抗便已土崩瓦解。
王五利落地反剪著曹月的雙臂,將她押到我麵前,抱拳稟報:“葉監軍,蛟洋幫八十五名海寇已全部擒獲,請發落!”他頓了頓,抬頭憂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聲音壓低了些,支支吾吾道:“可是……弟兄們搜遍了沿岸和賊窩,還、還未尋得大將軍的蹤跡……”
“什麼?!”一股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頭頂。這座島就這麼大,盛君川能藏到哪裡去?難道……曹月之前那句“問他願不願意跟你回去”並非單純的挑釁?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懼,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格外嚴厲:“加派人手!給我仔仔細細地搜!山洞、樹林、礁石縫,一處都不許放過!就算把這座島給我翻過來,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大將軍找出來!”
“是!”王五不敢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我“唰”地拔出腰間那把燧發手槍,冰冷的金屬槍口不偏不倚抵在曹月光潔的額頭上,怒火在胸中翻湧:“曹月!盛君川到底在哪兒?趁我現在還能跟你講道理,你最好老老實實交代!他若是有半分損傷,我定讓你償命!”
曹月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倔強地把頭扭向一側,擺明瞭拒不合作的態度。
我向來覺得自己算是個好脾氣的,可這個曹月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且不論盛君川當初潛入蛟洋幫是真心還是假意,這整整一個月,他都與這女人同處一座孤島!
一想到此事,我打翻的醋罈子簡直能灌滿整片東海。如今我已兵臨島下,卻連他的人影都見不著,心中的焦灼與擔憂如同烈火烹油。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驟然劃破空氣,我毫不猶豫地朝曹月腳邊的黑色礁石扣動了扳機。堅硬的岩石應聲炸裂,碎石四濺。我再次將冒著縷縷青煙的槍口對準她的眉心,聲音寒徹入骨:“看清楚了嗎?下一槍,你的腦袋就會像那塊石頭一樣!說!盛君川在哪兒?!”
曹月顯然被這超越時代的武器威力震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縱然她不識此物,也足以明白其恐怖。她緊咬下唇,幾乎是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不知道!”
“曹幫主,事到如今還要嘴硬?這彈丸小島是你們蛟洋幫的老巢,盛君川自那日被你們擄來,便一直困於此地。你會不知道他的下落?”我手指微微用力,作勢欲扣扳機,厲聲下達最後通牒:“我最後問你一次——盛、君、川、在、哪!”
曹月聞言,反而徹底放棄了掙紮,緊緊閉上雙眼,挺直脊背,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姿態,揚聲喊道:“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今日早膳過後,我便再未見過盛將軍!信不信由你!”
看她這般情狀,倒不似作偽。我緩緩垂下持槍的手臂,眉頭緊鎖。若她所言非虛,在這四麵環海的孤島上,盛君川還能去哪兒?難道他還能憑空長出一對翅膀飛了不成?
正當我心亂如麻、一籌莫展之際,身後竟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嗓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親昵笑意,輕輕喚著我的名字:“琉璃。”
我猛地轉身。
視線尚未完全聚焦,整個人便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攬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之中。清冽好聞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那是獨屬於盛君川的味道。
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我頭頂低低響起,一雙溫暖而乾燥的大手輕柔地捧起我的臉頰,話語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三十多天冇見了,快讓我好好瞧瞧……有冇有為我‘衣帶漸寬終不悔’?”
他微微俯身,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墨玉般的眼眸中笑意流轉,隨即卻故意板起臉,佯裝不滿地“指責”道:“嘖嘖,我看你非但冇清減,反而越髮膚光勝雪,容光照人了。”
話鋒一轉,他嘴角立刻委屈地往下撇,一手捂住心口,那雙好看的眼睛衝我眨了眨,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拖長了調子繼續說道:“看來我不在你身邊,你這小日子過得倒是挺逍遙?我對你來說,就這麼無關緊要嗎?唉……我好難過啊,寶貝。”
此刻我心頭火起,哪有閒情欣賞他這蹩腳的演技。我“啪”地拍開他不安分的手,連退兩步拉開距離,冷哼一聲:“嗬!大將軍好大的排場!我們千裡迢迢來救你,你倒端著架子遲遲不現身。怎麼,是嫌我冇備好八抬大轎,不夠隆重?”
“豈敢豈敢!”盛君川立刻黏糊糊地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嗓音壓得低柔,“實在是突髮狀況耽擱了時辰。寶貝,彆生氣好不好?”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不由一緊,悄悄用餘光將他從頭到腳掃了個遍。見他行動自如,衣衫整潔,不像受傷的模樣,懸著的心才落回半分。可想到他擅自行動竟不與我商量,那口氣終究難平。
我瞥了眼一旁被縛的曹月,醋意翻湧,語帶譏誚:“那大將軍此時現身,莫不是心疼曹幫主?怕我當真一槍崩了她?”
盛君川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長臂一攬將我圈回懷中,“原來小祖宗是打翻醋罈子了。”他指尖輕抬我下巴,目光灼灼,“天地良心,除了你,我對其他生物一概免疫。這裡——”他執起我的手按在他心口,“從頭到尾,隻裝得下你一個。”
掌心下傳來他沉穩的心跳,我正欲開口,他卻搶先一步向我使了個眼色,貼近耳畔輕聲道:“私人恩怨稍後清算,我保證給你個滿意的交代。現在先辦正事,好不好?”
我這纔回過神來環顧四周——隻見神武軍將士早已將蛟洋幫眾雙手反綁,用粗麻繩十人一串係得結實。所有人肅立待命,手中緊握繩纜。而楊秉德更是揣著手遠遠站在船邊,嘴角噙著明晃晃的笑,一副“你們繼續,我看戲”的悠閒姿態。
我慌忙從盛君川懷裡掙開,強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揚聲道:“眾將聽令!將俘虜全數押解上船,嚴加看管!即刻啟程,返航台寧!”
盛君川用肩頭輕輕撞我,眼底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喲,還真應了那句老話——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葉監軍如今威風八麵,不如這大將軍換你來當,我給你打下手如何?”
我冇好氣地瞪他:“還好意思說?要不是某人不告而彆,我何至於此?這一個月天天頂著星星帶兵操練,夜裡對著一屋子軍務文書焦頭爛額,就算五哥他們全力幫襯也忙得腳不沾地……”
見他笑意愈深,我氣不過伸手往他腰側一戳,“最累的是整天提心吊膽,就怕你缺胳膊少腿!說好的共進退呢?”
“哎喲,輕點!”盛君川忙握住我作案的手,唇角卻揚得更高,“哪是不告而彆?實屬情勢所迫……答應你的事我件件都記在心上,你這麼說我可真要傷心了。”說著忽然俯身,在我頰邊落下輕柔一吻,嗓音溫醇:“走,我們回去。”
回到台寧城,盛君川當即下令將蛟洋幫一眾暫時收押於縣衙大牢。這台寧雖算得上繁華縣城,可驟然湧入八十多名囚犯,監牢立刻被塞得滿滿噹噹,連過道都險些無處下腳。
縣令何慕望著眼前人滿為患的牢房,又偷瞄一眼氣定神閒的盛君川,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搓著手欲言又止。
盛君川心中有數,含笑寬慰:“何縣令放心,這些人不會叨擾太久。最多五日,神武軍必來提人,絕不叫您為難。”
“下官憂心的並非此事……”何慕依舊愁眉不展,將盛君川悄悄拉到廊下角落,壓低聲音,“大將軍可知這蛟洋幫的底細?”
“願聞其詳。”盛君川從善如流地微微傾身,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
“哎呀!這蛟洋幫與建平那邊關係千絲萬縷,尤其那位曹幫主……下官聽聞,她與建平朝堂頗有淵源。”何慕聲音壓得更低,眉頭鎖得死緊,“您此番將他們一網打儘,隻怕要開罪不少人了。”
盛君川聞言直起身,拱手朗聲道:“何縣令此話,本將軍卻聽不明白了。即便蛟洋幫真與建平朝堂沾親帶故,那又如何?如今他們既入我安慶牢獄,難道建平的手還能伸過界來?”
何慕急得直跺腳:“我的大將軍喲!您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建平新皇登基在即,這位主子可比前任強勢得多!萬一因此事傷了和氣,豈不釀成大禍?”
“不就是那個趙華棠麼?”盛君川負手而立,唇角掠過一絲輕蔑,“當年平定車古國時打過交道,不過如此。”
見何慕仍憂心忡忡,他緩了語氣,輕拍對方肩頭:“實不相瞞,剿滅蛟洋幫乃聖上親旨,本將軍不過奉旨行事。”
“可台寧與建平的蘭陵縣僅一街之隔,兩地通商五十餘載。若他們借題發揮,挑起邊釁……”何慕望著牢房裡黑壓壓的人群,臉上的憂色絲毫未減。
盛君川唇角微揚,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在何慕耳邊輕聲道:“那豈不……正中本將軍下懷?”說罷轉身便走,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獨留何慕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晚飯後,盛君川攥著我的手便往外走,一路牽到離小院不遠的沙灘上。
初夏晚風裹著鹹濕的海味,拂麵時還捎來白日未散儘的暖意。我們並肩踩在細軟的沙灘上,沙粒在足底微微下陷,發出細碎的簌簌聲,任由潮聲在耳畔起伏,一聲接一聲,像夜的呼吸。
他走了幾步,鬆開手,轉而攬住我的肩往身邊帶了帶,低沉嗓音混著海浪聲,將這一個月潛入蛟洋幫的所見所聞,細細鋪展開來。
原來曹月當初在海龍號上那番話,竟冇半字摻假。蛟洋幫能在東海橫行至此,果真有建平朝中的高枝在背後撐著——不止暗中庇護,就連打劫安慶商船,甚至襲擊海龍號的命令,也都是那位藏於幕後的“大人”親手下的。
“動機呢?”我忍不住側過臉問他,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袖口的一小片布料,“那人總不會無緣無故找我們麻煩吧?”
盛君川搖了搖頭,眉峰微蹙,在月色下凝出一道淺痕。
“這纔是關鍵。”他語氣裡透出幾分不耐,彷彿仍在回味臥底時那些打啞謎的場麵,“偏偏也是我冇撬開的口。”
官匪勾結,倒也不算稀奇,古今標配嘛。我正暗自嘀咕,他卻話鋒一轉,提起了曹月的身世——這下我可真愣了神。
“曹月並非普通海寇。”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我,雙手扶住我的肩,讓我看清他眼底的認真,“她出身建平名門曹氏,其父曹庚年官至兵部尚書,爵封護國大將軍。曹家世代簪纓,族中子弟多居要職。曹庚年本人乃兩朝元老,手握重兵,在朝中可謂一言九鼎,權勢熏天。”
我輕輕“嘶”了一聲。早看出她招式正統、根基紮實,必有名師從小調教,卻冇想到來頭這麼大。
“可惜,幾年前建平朝局大變。”他話音漸沉,像被海風壓低了三分,“三皇子趙華棠異軍突起,不但拿下車古國三成疆土,又得丞相周卓與一眾老臣力挺,先皇便改立他為太子。而曹庚年……原本押注的是大皇子。”
潮水輕輕漫過腳踝,帶著夜涼的濕意,我忍不住輕輕縮了下腳趾。
“之後便是老戲碼了。”盛君川嗤笑一聲,笑意隻浮在唇邊,顯得有些疲憊,“構陷、汙名、黨同伐異。趙華棠與周丞相聯手,給曹庚年扣上了‘私藏重兵、意圖謀逆’的罪名。起初先皇還念舊功,隻判革職還鄉。”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奈何政敵不肯罷休,又羅織數條大罪,聯名上奏,硬是坐實了謀逆……最終,曹庚年被處以斬刑,並禍連三族。”
“連誅三族?!”我猛地刹住腳,一把拽住他手臂,“那曹月怎麼可能還活著?”
盛君川也跟著停下,卻冇有立刻回答。他仰首望向天際,墨藍天幕上星河垂落,細碎光點跌進他眼底,將那總是銳利或帶笑的目光,染成了一片複雜的沉黯。
海風拂亂他額前幾縷未束妥的發,也送來他低低一聲歎息:“這就是曹月和那位幕後之人之間……最深的那根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