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憋屈得快要內傷的,自然還有咱們的大將軍本人。
當盛君川徹底掙脫迷藥的桎梏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陳設簡單的木屋裡,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海風與草木的氣息。
他撐起身子,環顧四周。透過敞開的木窗,映入眼簾的是與昨日煉獄般的風暴截然相反的景象——高大的椰樹在微風中搖曳,陽光慷慨地灑在藍寶石般的海麵上,雪白的浪花輕柔地舔舐著銀色沙灘,碧空如洗,一切都寧靜美好得如同世外桃源。
然而,盛大將軍此刻全然冇有欣賞美景的閒情逸緻。他的頭如同被重錘敲擊過般陣陣作痛,腦海中最後的記憶碎片,定格在海龍號甲板上那個蓄著絡腮鬍、麵容憨厚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聲稱有密信呈上,還特意說明需藉助陽光才能顯影。他當時因身體不適而警惕性稍減,又見對方未攜兵刃,便跟著走到了僻靜處。現在回想起來,那遞上信紙的動作,那隨著展開而飄落的細微粉末……哪裡是什麼特殊墨水,分明是精心設計的圈套!他竟如此輕易地著了道,簡直是奇恥大辱!
盛君川鬱悶地閉了閉眼,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心中五味雜陳。令他更為疑惑的是自身的處境:蛟洋幫既然費儘心機將他擄來,除了收繳他的佩刀,竟未加以任何束縛——門窗未鎖,手腳自由。這待遇,可不像是對待一個普通俘虜。
正當他凝神思索之際,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門口。
盛君川眸光一凜,瞬間躺回原處,調整呼吸,偽裝成尚未甦醒的模樣。他倒要看看,來人意欲何為。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躡手躡腳地走近。來人將一個碗盞之類的東西放在床頭的矮幾上,隨即,一隻微涼的手便探了過來,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怎麼還不醒?按說藥效早該過了……”一聲帶著疑惑的低語響起。
是曹月。
就在她話音未落的刹那,盛君川猛地睜開雙眼,出手如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曹月猝不及防地痛撥出聲。
他借力瞬間坐起,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駭人的寒氣,緊緊鎖住眼前的女人。
“曹幫主真是好算計!”盛君川的聲音冷得能凝冰,“盛某今日算是領教了。說!這裡是何處?琉璃現在如何?”
曹月腕間吃痛,卻隻輕蹙眉頭,轉而漾開一抹狡黠的笑意:“盛將軍此言差矣,小女子不過是求生心切,何來算計一說?”
盛君川指節再度發力,眸中寒芒乍現:“休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問題,否則——”他話音未頓,威脅之意卻已昭然。
“嗬……”曹月抽著冷氣,卻仍強自鎮定,“將軍此刻身處龍潭虎穴,不該先擔心自己的性命麼?”
盛君川聞言眸光微動,忽然鬆開了鉗製。他頹然坐回床沿,雙手無力交疊,連挺直的脊梁都透出幾分佝僂。“曹幫主說得是……”他聲音暗啞,長睫低垂時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如今我為階下囚,生死皆繫於你一念之間。”
他緩緩抬眸,那雙慣常銳利的鳳眼此刻竟漾著水色,脆弱得如同瀕碎的琉璃:“既然命數已定,曹幫主可否讓我死個明白?”
曹月呼吸一滯。她設想過無數種反應——暴怒、脅迫、談判,獨獨冇料到會看見戰神卸甲後這般易碎的模樣。怔忡片刻,她匆忙轉身掩飾失態:“……先帶你熟悉下環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方纔被攥紅的手腕,“既來之則安之,總該知道往後要住多久的地方。”
“怕是……”盛君川虛弱地扶額,“貴屬下的迷藥劑量不當,如今仍是天旋地轉。”他忽然抬眸,眼尾泛紅,“若因此落下病根……”
“不可能!”曹月脫口而出,“那位大人給的藥方極穩妥……”她猛然噤聲,快步走向矮幾,“這本就是要給你的解藥。”
盛君川恍若未聞,順從地取過白色藥丸就水服下。
“將軍就不怕是穿腸毒藥?”曹月難以置信地打量他。
“曹幫主若要取我性命……”盛君川隨意抹去唇角水漬,“何須等到此刻。”他起身整理衣襟時,那些脆弱已悄然褪去,唯有語氣仍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走吧,讓我見識見識……未來要長住的地方。”
日光穿過棕櫚葉的間隙,在他輕顫的睫毛上投下細碎金光。曹月凝視著他看似溫順的側影,渾然未覺自己親手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不可否認,這座島嶼確實美得令人心折。澄碧的海水環抱著月牙形的雪白沙岸,島心隆起的小山覆著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山腳下散落的原木建築群看似樸實無華,卻暗合著某種嚴謹的佈局——居住區、議事廳、學堂與庫房各司其職,儼然一個秩序井然的小小王國。
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暖橘色的綢緞,整座島嶼籠罩在溫柔的暮色中。婦女們坐在屋簷下修補漁網,孩童們赤腳追逐著浪花嬉戲,捕魚歸來的青年們扛著沉甸甸的漁獲踏浪而來,魚鱗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烤魚的焦香與海鮮湯的濃鬱。
盛君川看似閒庭信步,目光卻如鷹隼般掠過每個戰略要點:西側嶙峋的礁石群適合設置暗哨,丘陵製高點可俯瞰全島,那幾間特彆加固的木屋想必就是軍械庫所在。
蛟洋幫的規矩很簡單。曹月吹開飄到唇邊的髮絲,日出作,日落息,以號角為令。十日一會,皆需到場。她忽然轉身,珊瑚耳墜在頸間晃出流光,盛將軍是否覺得熟悉?
確實熟悉。這分明是軍營建製,連每旬述職的規矩都與神武營如出一轍。盛君川撫過腰間空懸的刀鞘,想起那日海龍號上訓練有素的圍攻——這群海寇背後,定然藏著行伍出身的操盤手。
既然入我蛟洋幫,總要有所貢獻。曹月停步轉身,髮梢被海風拂過盛君川的袖口,總該納個投名狀。不如由盛將軍操練我那些不成器的部下?她歪頭時耳墜輕晃,像在說今日漁獲般隨意,對你來說,不過活動筋骨。
盛君川答得乾脆。這正合他意——與其困守木屋,不如藉機摸清底細。他望向正在收網的壯年們,忽然想起神武營晨練時震天的呼喝。這些海寇列隊時的習慣,擺明帶著軍營烙印。
當最後一抹霞光沉入海平麵,蒼涼的號角聲如潮水般漫過沙灘。看著人群自發列隊走向炊煙處,盛君川忽然俯身拾起一枚被海浪衝上來的螺殼:曹幫主製定的十日輪換製——他將螺殼在掌心輕輕一轉,倒讓盛某想起神武營為防細作設立的章程。
海風似乎驟然凝滯,遠處孩童的嬉笑聲變得格外清晰。曹月凝視著那枚螺殼,彷彿在看某種危險的預兆。
至於其他約束,曹月確實未加太多限製——畢竟這座島嶼本就是天然的牢籠。除了那艘顯眼的黑帆戰船,僅有的小漁船此刻正孤零零地擱淺在沙灘上。更絕的是,船槳都被漁民們悉數帶走,想必正鎖在某間庫房深處。
經過仔細觀察,盛君川發現庫房不僅分佈零散,且皆有專人日夜看守。這些庫房距海岸線尚有相當距離,加之他對內部佈局一無所知,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盜取船槳逃離,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大概正是曹月敢放心帶他巡視全島的底氣。而盛君川也全然未動逃跑的念頭——既然對方擺下這局棋,他倒要看看,究竟誰能笑到最後。
於是,曾經威震八方的神武大將軍,就在這片世外桃源住了下來。他與那位女海寇首領維持著表麵客套,暗地裡卻各自布棋——一個在炊煙裊裊中編織羅網,一個在潮起潮落間等待破局之機。
台寧縣衙議事廳內,晨光透過鏤空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麵鋪開細碎的金色光斑。我垂眸盯著青瓷茶盞中已沉至杯底的茶葉,那涼透的茶湯映出我眼底的焦灼。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像踏在我心尖上。
楊叔,今日可有盛君川的訊息?我放下茶盞,起身迎向那位鬢角染霜的老將。這已是第二十七次相同的問詢,連我自己都覺出話裡帶著磨鈍的刃口。
水師統領楊秉德撫須的動作與往日彆無二致,連袍角褶皺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老夫已加派三隊哨船,若有蛟洋幫蹤跡……
“這已是第二十七日了,楊統領。”我打斷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就算是要把東海犁一遍,也該見到泥土了。水師每日巡防,當真連半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到?”
老將眼底掠過一絲波紋,旋即又歸於深潭。他記得半月前初見我時,尚是那個會乖巧喚他的故人之女。那時他摸著我的頭說虎父無犬女,卻在我提出要調神武軍自行搜救時,用打草驚蛇四字輕巧擋回。
“葉監軍稍安勿躁。”他改換的稱謂像道無形屏障,枯瘦手指劃過海圖台寧段,“海寇狡兔三窟......”
那便端了所有窟!我抽出袖中密報擲在案上,紙卷滾落展開的墨跡猶新,這個月蛟洋幫劫掠商船五次,水師巡邏船次次姍姍來遲——楊叔,您東海水師的船是缺帆還是少槳?
楊秉德神色微凝,佈滿厚繭的手掌輕拍我肩頭:“丫頭,剿匪不是兒戲。老夫理解你擔心君川,但貿然出擊反而可能害了他。”
我盯著他看似慈祥的眼眸,忽然覺得這連日來的推諉太過蹊蹺。“所以我們就隻能坐等?等到蛟洋幫覺得盛君川冇有利用價值,等到他……”後麵的話哽在喉間,我彆過臉去深吸一口氣,“楊叔,您知道盛大哥與我青梅竹馬,應當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楊秉德搖了搖頭,捋著花白的鬍鬚,長長歎了口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老夫不是不願剿匪,隻是……時機未到。看你這些時日清減至此,老夫心中亦是不忍。罷了!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必再瞞你,其實君川他……”
“報——!”
一聲急促的高喊如同利刃劃破議事廳內凝重的氣氛,一名身著水師輕甲、風塵仆仆的傳令兵疾奔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密函,聲音因急促而帶著喘息:“啟稟統領大人,方纔接到密報,是大將軍傳來的。”
“快給我!”
我幾乎是撲將過去,心跳如擂鼓。指尖在觸碰到紙卷的瞬間,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展開——當那熟悉的、帶著三分不羈的筆跡撞入眼簾時,連日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鼻尖發酸,眼前瞬間模糊一片。
“這……君川寫的是什麼天書?”楊秉德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盯著紙條上那奇特的符號,眉頭緊鎖,滿麵茫然,“這些彎彎繞繞的,是符咒還是番邦文字?”
我破涕為笑,將那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轉身時,聲音因激動而帶著哽咽的顫音:“楊叔!是盛君川!他傳來訊息了!五日之後,日落時分,便是我們直搗黃龍之時!”
楊秉德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不知所雲”四個大字。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翻湧的情緒,拉著他回到海圖前,指尖精準地點向安島西南方的一片海域。
“楊叔您看,這‘SWArrow’指向西南,意為巢穴在安島西南半日航程處;‘Sunset+5’指的是五日後日落;‘Fire’則為火攻信號。這些數字更是一目瞭然——島上共八十五人,能戰者約五十,餘者皆為老弱婦孺。蛟洋幫僅有一艘大船,兵器止於刀劍,並無火炮。他的意思是,讓水師屆時看煙行動,登島後儘量少造殺孽,而他……自有脫身之法。”
解釋完畢,我抬手抹去頰邊淚痕,話鋒卻悄然一轉,目光如炬地看向楊秉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不過,我有一事不明。蛟洋幫盤踞多年,防備森嚴,這密信是如何突破重重封鎖,又如此巧合地被水師精準截獲?況且,若無人識得此密語,你們又如何能立刻斷定這必是盛君川親筆,而非敵人的反間之計?”
我一邊說著,一邊細細觀察他的神色。此事過於順理成章,反而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意味。
楊秉德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隨即化為更為深沉的無奈。他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然:“琉璃,你心思之縝密,不愧是將門之後。也罷,其實方纔老夫正欲告知你真相——君川此番‘被俘’,並非意外,而是……我等精心策劃,他將計就計,主動為之。”
什麼?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都這種時候了,還需要為盛君川的“麵子”找補嗎?當時在海龍號上,多少雙眼睛都看見他被蛟洋幫的人吊上桅杆,那情形怎麼看都是凶多吉少,怎會是……
等等!
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那紙條上的內容!
我猛地再次掏出那張紙條,目光死死盯住上麵那行流暢的英文單詞。這全英文的密信,根本就是寫給我一個人看的!
在這個時代,除了我這位來自異世的靈魂,還有誰能看懂?盛君川在寫下這封信的瞬間,就無比篤定我已經抵達台寧,並且必然就在楊秉德身側,能第一時間解讀出所有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