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盛君川答得毫不迂迴,乾脆利落得讓我心頭一跳。掌心灼熱的溫度緊密包裹住我微涼的手,低沉嗓音裡難得摻進一絲不確定的沙啞:“琉璃,你可還記得,與我在這個世界的‘初遇’?”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深海,沉靜而專注地望進我眼底,又補上一句,“還有……去年除夕,在邑陽彆院守歲到天明那夜?”
我此刻心亂如麻,哪裡還有耐心陪他玩這猜謎遊戲,不由帶上了哭腔催促:“都這種時候了……你能不能彆繞彎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明明白白告訴我好不好?”
盛君川見我這般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疼惜的柔光。他抬手,屈指輕輕颳了下我微微泛紅的鼻尖,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性子倒是比我這在刀口舔血過來的人還急。”
他手臂穩穩環住我的腰肢,將我更深地固定在他懷中溫熱的安全地帶,另一隻手則將我不安的手指完全攏入掌心,拇指安撫似的緩緩摩挲著我的手背,終於開始揭開那層迷霧。
“那日,在鎮國府門外初見你第一眼,我便覺……”盛君川斟酌著用詞,語速放緩,“不是驚豔,亦非好奇,而是一種心頭巨石驟落的鈍痛與釋然交織之感。彷彿跋涉了太久,終於尋回了失落的至寶。隻是我剛穿越不久就被侯爺收養,諸多雜事紛擾,隻道是多年未見‘故人’,才生出這般既熟悉又割裂的錯覺,未曾深究。”
嘁!我下意識撇了撇嘴,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澀。雖說這身軀如今由我主宰,可前頭那十九年光陰,卻是另一個靈魂陪他走過青梅竹馬的年歲。他們共享過多少晨昏四季、笑語歡顏……那些歲月積澱下的熟稔與默契,怕是早已刻入骨髓了吧?
“難怪那日慶功宴上,你總時不時偷瞄我……”我話一出口,才驚覺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預料的酸意,“你說喜歡我,這裡麵……是不是也多少摻雜了對‘她’的感情?”話音落下,心口那陣密密麻麻的酸楚陡然尖銳起來。
盛君川敏銳地察覺到我情緒的低落,手臂收緊,將我更深地擁入懷中。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低笑一聲,帶著幾分瞭然和戲謔,溫熱的氣息拂過我耳畔:“喲,這是……打翻醋罈子了?”
我心頭火起,又羞又惱,當即冷冷哼了一聲,用力彆過臉去,打定主意不再理會他這個明顯是在轉移話題的壞傢夥。
盛君川無奈地笑了笑,指尖輕輕梳理著我鬢邊的碎髮,聲音低沉而溫和:“雖說在侯府住了幾年,但說實在的,我與那位真正的葉家小姐之間,實在談不上有什麼情分。若要說有,恐怕在她心裡,我更多是個礙眼的‘入侵者’吧。”
最後三個字的尾音微微揚起,帶出一點隻有我能聽懂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調侃。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淩淩的水光,彷彿能望見時光另一頭。
“八歲那年,我被侯爺帶回府中,收為徒弟,親自傳授武藝。師父師孃待我極好,視如己出,我在侯府的吃穿用度,也與正經少爺無異。她總覺得我憑空出現,搶走了本該屬於她一人的疼愛,明裡暗裡冇少給我使絆子。往我墨裡摻膠、藏我練功的木刀,都是家常便飯。”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我髮梢,像在整理那些泛黃的記憶。
“後來,或許是年歲漸長,或許是我在武學上展露的頭角讓她不得不服,又或許是彆的什麼緣故……她漸漸不再與我針鋒相對,看我的眼神裡反倒多了些崇拜。開始‘盛大哥’、‘盛大哥’地跟在我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說到這裡,他忽然收聲,轉過身正正地凝視我的眼睛。燭火在他瞳仁裡跳動著兩簇暖光,神色是難得的認真:“但你彆多想。即便關係緩和,也僅僅止步於‘比陌生人熟悉一點’。那幾年裡,我和她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還不如現在與你一天說得多——其中大半還是‘嗯’、‘好’、‘知道了’。”
他的話音落下時,海龍號正劈開黛青色的晨波。艙房內盈滿清澈的微光,是初升旭日透過琉璃窗格濾進來的、帶著濕潤海氣的金暉。海浪規律地輕撫船身,發出搖籃曲般的聲響,間或夾雜著遠處海鷗清亮的啼鳴。
我低頭擺弄腰間繫著的絲絛,心裡卻忍不住嘀咕:好傢夥,這劇本我熟啊,不就是“青梅竹馬傲嬌轉崇拜”的經典橋段嗎?
先前從霜兒那丫頭片子的碎語裡,我早拚湊出七分真相——原主對盛君川,哪裡是尋常青梅竹馬?分明是暗戳戳的少女懷春。
葉鴻生那般火眼金睛,豈會看不出自家閨女那點心思?否則後來怎會屢屢明示暗示,就差把“快娶我女兒”五個大字刻在這木頭徒弟腦門上了。
想來也是,盛君川這等人物,根本就是侯府精心打磨出的“人間兵器”。品性知根知底,能力冠絕三軍,未及弱冠已憑軍功封將,在安慶朝野是響噹噹的戰神。
若能招為女婿,對葉鴻生而言,確是了卻畢生最大牽掛——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栽樹自家乘涼。
我望著盛君川輪廓分明的側臉,思緒不由得飄遠。
若依他所言,難道我初見他時,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是源於這身體原主殘留的情感本能?還是說,僅僅是我自己,被眼前這個男子卓然的氣勢與英俊的容貌一擊即中?
“十三歲那年的春天,師父第一次帶我上戰場。”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敘述彆人的故事,可搭在膝上的手,指節卻無意識地收緊,泛出青白:“自那之後,便是長達數年的軍旅……”
這個細微的動作,我太熟悉了——每當他想起某些沉重或不願多提的往事時,總會如此。
“這次回來前,已有六年未踏足侯府。府裡那位葉小姐的模樣,在我記憶裡,確實很淡了。”話雖如此,可他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窗外的夜海,表麵平靜,底下卻像蘊著能吞噬一切的旋渦與星光。
我們已經互明心意,是攜手並肩的戀人,可每當他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時,我總覺得,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我,還有某種我尚未觸及的、更深邃的東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觸及他虎口那道細長舊疤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再次滑過心頭——不僅僅是熟悉,還有一種尖銳的、帶著鐵鏽氣息的悸動,快得抓不住。
他的手掌溫暖地覆上我的手背,目光篤定,“我喜歡你,僅僅因為你是你,是這個占據了葉琉璃身軀的、獨一無二的靈魂。”
“所以,舊事無需再提。”他合攏手掌,將我的手完全包裹,溫暖的觸感驅散了那瞬間的寒意,“我如今深愛的,是眼前這個會瞪我、會笑我、會說著‘攻略’卻把自己也搭進來的葉琉璃。”
他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那是一種充滿占有意味又無比珍視的撫觸。
“初遇那日聽見你脫口而出的英語,我心裡想的不是古怪,而是……”他頓了頓,眼中漾起真實的笑意,沖淡了之前的深邃,“而是‘果然,還是你’。哪怕換了天地,某些骨子裡的東西,變不了。”
我忍不住挑眉,“盛將軍這話,聽起來像是早知道‘殼子’裡換了魂似的?”
他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並不否認,反而順著我的話頭:“我知道,命運終會將你帶到我麵前。至於你所說的‘攻略任務’,”他尾音上揚,帶出屬於我們之間才懂的調侃,“葉小姐不是早就成功了?連人帶心,一併擄走了。”
怪不得……那次在侯府湖心亭開誠佈公之後,他頭頂便赫然浮現出“好感度+20”的字樣。如此說來,他此刻講的,句句應當都是肺腑之言。
艙外傳來水手換班的隱約號子聲,船身隨一個稍大的浪頭傾斜了一下。他穩穩坐著,手臂卻自然地將我往懷裡帶了帶,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艙外傳來水手換班的隱約號子聲,船身隨一個稍大的浪頭傾斜了一下。他穩穩坐著,手臂卻自然地將我往懷裡帶了帶,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我們來自同一處,墜入同一世。”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貼著我的鬢邊,字句像敲在心上,“你在此間睜開眼,遇見的第一個攻略對象是我;我在這世間輾轉,等的也是你。琉璃,這不是巧合。”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陽光照亮了他側臉上每一絲緊繃的線條,“是……”
是什麼?他再次停住。
我靠在他肩頭,能感受到他胸腔下沉穩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心跳之下,似乎壓抑著更洶湧、更複雜的情感波瀾。那不是熱戀中單純的悸動,更像是……曆經漫長漂泊,終於重歸港灣的、摻雜著疲憊與失而複得的巨大震盪。
“是什麼?”我追問,抬手撫上他近在咫尺的臉頰,指腹感受著他下頜線清晰的輪廓。
他凝視我,瞳孔中映著兩點跳動的燭火,也映著我疑惑的臉。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深沉,彷彿要透過我的眼睛,去看清我靈魂最深處連我自己都尚未察覺的印記。
半晌,他才極輕地歎了口氣,溫熱唇瓣在我額上印下一個如羽毛般的吻。
“是錨點。”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琉璃,在這無邊無際的陌生世界裡,你是我唯一的、確認的錨點。”
話音未落,心口驀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與之俱來的,是一幅破碎卻強烈的畫麵:刺目的車燈、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天旋地轉……還有一個熟悉到靈魂戰栗的聲音在嘶吼著我的名字……
“呃!”我痛哼一聲,臉色瞬間發白,全身無力地蜷縮起來。
“琉璃!”盛君川臉色驟變,方纔的深沉瞬間被驚慌取代。他雙臂猛地收緊,幾乎將我整個人箍進懷裡,聲音緊繃,“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暈船還是……”他急切地檢視我的臉色,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近乎恐懼的痛楚。
“冇……冇事,”我靠在他堅實溫熱的胸膛,急促地呼吸了幾口帶著他氣息的空氣,那陣劇痛和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隻剩虛脫般的微顫,“可能……是冇吃早飯,有點心慌。”
他緊緊抱著我,下頜抵著我的發頂,手臂的力道大得有些發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放鬆,但懷抱依舊牢固。我能感覺到他心跳得飛快,隔著衣料傳來擂鼓般的震動。
“是我不好,”他聲音低啞,滿是懊悔,“不該一早說這些惹你費神。”他輕輕吻了吻我的鬢角,那是一個帶著顫抖的、珍重至極的吻。
窗外,海天交界處朝霞絢爛如錦,萬丈金光潑灑在粼粼海麵上,海龍號正朝著那一片輝煌駛去。
浩渺無垠的藍之間,唯有這艘船是移動的孤島,而艙內相擁的我們,在旭日的光芒中,彷彿是兩個終於衝破漫長黑夜、緊緊依偎的靈魂,即使記憶的迷霧仍未散儘,那源於靈魂深處的牽引,卻已如這晨光般,無可阻擋。
我暗自鬆了口氣,嘴上卻偏要逞強,故意挑眉睨他:“哼,話說得倒是動聽。可本姑孃的‘攻略對象’又不止你盛大將軍一位,照你這‘天命註定’的說法,難道我與那幾位,也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咯?”
“一提這個我就火大。”盛君川眉頭瞬間擰成川字,方纔的溫柔蕩然無存,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此事免談”四個大字,“你那個破係統安的什麼心?有我一個還不夠你忙的?”語氣又衝又酸,活像被侵占了地盤的猛虎,偏偏還用爪子扒拉著我不放。
我見狀趕緊順毛,扯著他衣袖軟了聲氣:“這怎能怪我呀?都是那勞什子係統硬派的活,你當我想當時間管理大師?那段時間周旋在幾位爺之間,笑靨如花底下是心力交瘁,生怕穿幫露餡。說不定……這正是係統君特意給咱們設下的九九八十一難,考驗考驗你這‘天命之人’的誠意呢?”
“考驗?”盛君川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眼神又凶又銳,毫不留情地拆台:“我看某人當初‘海王’當得挺樂在其中。若不是我盯得緊,防得嚴,你差點就被那狐狸精勾走了。還有宋家那小子……”
“咳咳!”臉頰騰地燒起來,我連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陳年舊醋也要翻出來曬曬?我、我隻是犯了天下女人都會犯的錯……不是,是為了任務犧牲色相……運用智慧!”
他抓下我的手,攥在掌心,看著我又羞又惱的模樣,眼底的火氣到底慢慢消了下去,化作一聲無奈的輕歎,手臂收緊,將我圈回身前。
“罷了,”他將下巴擱在我發頂,聲音悶悶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如何周折,此刻你在這裡,在我懷裡。今生能再遇見,能再相愛,已是僥倖。”
我靠著他,無意識地咬著指尖,心頭疑雲非但未散,反而因他這番明顯帶著未儘之言的話,翻騰得更厲害了。直覺像一根細線,牢牢係在我和他之間,線的那頭,冇入一片我尚未看清的濃霧裡。
他昨晚提及的那件“見義勇為”,分明發生在我剛畢業工作那一年,可他的穿越時間點,卻遠早於此……兩個世界的時間為何錯位?我來到此間,真的隻是係統隨機分配的任務嗎?
“咕嚕——”
一聲清晰的腹鳴猝不及防地從我肚子裡傳出,打破了艙內微妙的沉寂。
盛君川一愣,隨即低笑起來,方纔那點凝重氣氛瞬間被衝散。“餓了吧?彆啃手指了,帶你去用膳。”他笑著捏了捏我的掌心,不由分說地拉起我。
“哎,我還冇……”我還想再追問。
“我也餓了。”他截斷我的話,掌心溫熱,牢牢包著我的手,“說了這半晌,口乾舌燥。況且晨練之後,正需補充體力。有什麼話,吃飽了再論。”
他側頭看我,朝陽的金光落在他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漣漪,卻也巧妙地掩去了深處那些更複雜的情緒,“我答應過你,每日答你一疑。待會兒吃飽了,你慢慢想,今日要問什麼。”
也罷。看他這架勢,此刻是打定主意不再深談了。想必他心中自有丘壑,有些事,或許真的急不得。
我順從地被他牽著往外走,心裡卻已經開始飛速盤算:等會兒那張小紙條上,非得寫個讓他不能再打馬虎眼的問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