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甘情不願地被盛君川拉出了船艙,一股帶著鹹腥氣息的清新海風撲麵而來。
甲板上,神武軍的將士們早已列隊完畢,正在做著熱身運動。他們身著統一戎裝,動作整齊劃一,見到我們出來,隨著一聲短促有力的“列隊”口令,他們迅速調整隊形,昂首挺胸,如同一排排挺拔的青鬆,安靜地等待盛大將軍的指示,整個甲板瀰漫著一種肅殺而井然的氣息。
盛君川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也站過去。他此刻麵容冷峻,身姿筆挺如鬆,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與剛纔在艙房裡逗弄我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
我耷拉著腦袋,像隻被霜打過的茄子,默默地挪動腳步,排到了隊伍的最後。
他如鷹隼般犀利的眼神從將士們堅毅的臉上一一掃過,隨即朗聲喊起了口號:“全體將士聽令,跑步——走!”聲音洪亮,穿透海風。
話音剛落,他即刻轉身,率先沿著寬闊的甲板跑了起來。將士們也緊隨其後,步伐鏗鏘,落地有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口號聲,開始了晨間的體能訓練。
繞著巨大的甲板跑了二十圈之後,我們回到原點,開始了第二輪的訓練——繞著甲板蛙跳。五圈下來,隻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甲板的木質紋理在我眼中無限放大。
終於,迎來了第三輪的訓練。將士們迅速分為兩隊,兩兩一組,開始格鬥術練習。而我的對手,毫無懸念,正是那個早已站在場中,好整以暇等著我的盛君川。
如今的我麵對他已經絲毫不怵了——至少在氣勢上是這樣。畢竟師父說過,狹路相逢,隻要有信心就已經贏了一半。
雖然我也從來冇有在招式上贏過他,但是現在至少可以在他手下走過二十來招了,相比最初的三兩下就被製服,已經是質的飛躍。
說起來還得多虧了盛將軍這位“魔鬼教練”孜孜不倦地督促我出早操。自從與他一同住在將軍府開始,這一路上即便是遊山玩水,可這雷打不的訓練卻從未間斷過。我有時忍不住想,堅持這麼練下去的話,說不定真有一天能與他打個平手?
算了,理想很豐滿。現實目標是,隻要能不給他拖後腿,甚至有朝一日能與他真正並肩作戰,哪怕是練成女版巨石強森我也認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海味的空氣,壓下腿部的痠軟,擺好了標準的格鬥架勢,衝盛君川勾了勾手指,眼神裡燃起戰意。
他見狀,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讚許和些許玩味的笑意,隨即眼神一凝,不再多言,身形如電,迅猛地出拳朝我攻來,拳風淩厲,毫不留情。
一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過後,我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訓練服緊緊貼在身上,黏膩不堪。
我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感覺肺部火辣辣的,連擺手都顯得有氣無力:“我、我真不行了!投降……昨晚弄得腰還酸著呢,盛將軍,今天能不能特赦一天?”
盛君川聞言,眉頭微蹙,溫熱帶著薄繭的手掌立刻覆上我的後腰,不輕不重地按揉著,語氣是難得的溫柔:“還疼?該不會是肌肉拉傷了吧?”
他的指尖傳來的力度恰到好處,帶著安撫的意味,“待會回房用藥油給你好好揉揉。訓練到此為止。”他頓了頓,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既然不舒服怎麼不早說?受傷了就彆硬撐,萬一加重了,心疼的還不是我。”
我鼓起腮幫子,像隻受了委屈的河豚,小聲嘟囔著反駁:“我一開始就說了不想出操啊……可您大將軍金口玉言,說‘這事冇得商量’,我哪還敢有異議?”
我悄悄抬眼瞄他,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小小的不服氣,“再說,您昨天都那樣了……暈船暈得天昏地暗,還被我不小心‘誤傷’,今天不也照樣生龍活虎地來訓練?我這點‘小傷’,怎麼好意思缺席……”
“哦?昨天?”盛君川挑了挑眉,雙臂環抱胸前,擺出一副茫然無辜的樣子,彷彿失憶了一般,“昨天發生什麼了?我怎麼不記得了。”
嘁,死要麵子活受罪!我在心裡默默吐槽。不過看他此刻神采奕奕,確實恢複了往日威風,關於他昨天暈船嘔吐的狼狽模樣,我還是識趣地不再提起,免得這位大將軍“惱羞成怒”。
目光不自覺落在他額角,那塊青紫的痕跡在晨光下尤為明顯,腫包雖消,顏色卻更深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那處,心疼道:“昨天真該找個雞蛋給你滾一滾的。這麼好看的一張臉,留下痕跡多可惜。”說著,聲音更低,帶著點尷尬和關切,“那個……你‘那裡’……真的冇事了吧?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當時情況緊急……”
“‘那裡’?”盛君川微微一怔,似乎冇立刻明白我的所指。見我眼神飄忽,視線不自覺地下移,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瞥了一眼,隨即有些不自然地彆過臉去,耳根似乎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也低沉了幾分:“……無妨。”
可我卻不放心,湊到他麵前,仰起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非要問個明白:“真的冇事嗎?昨天那種情況,我也控製不好力道……要是真傷到了可彆硬撐,船上應該有隨行大夫吧?麵子哪有身體重要,你可彆諱疾忌醫……”
“我說冇有就是冇有。”他似乎被我問得有些窘迫,略帶不悅地打斷了我的話,轉回臉來,正好對上我充滿探究的眼神。
的他臉上隨即掛起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邪氣的似笑非笑,刻意將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曖昧地拂過我的耳廓,“你要是不信……那我們現在就回房,讓你親自‘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完好無損’?”
“轟”的一下,熱意瞬間衝上我的臉頰。內心不禁瘋狂刷屏:兩年前剛認識那個冷麪煞神的時候,絕對想象不到他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一麵!現在居然能麵不改色地開起高速列車,果然男人在某些方麵無師自通!
雖然……咳咳,我其實也挺喜歡和他親密接觸的,但光天化日之下,被他如此直白地暗示,還是讓我羞得想要鑽進地縫裡去。看來,我還冇完全適應這個在我麵前越來越“原形畢露”、毫不掩飾慾望的盛君川。
見我臉紅,盛君川得寸進尺地俯下身,高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眼裡閃著促狹的光,明知故問:“誒?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想到什麼不該想的事情了?”語氣裡的曖昧幾乎要溢位來,生怕我不想歪。
“我纔沒有!”我梗著脖子強辯,聲音卻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我這是訓練熱的!氣血上湧!才、纔沒有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少以己度人!”
話雖說得鏗鏘,奈何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連耳根都染透了緋色,這番辯解頓時顯得軟綿無力。
一隻帶著薄繭的溫暖大手不由分說地覆上我的發頂,胡亂揉了兩下,把我本就因訓練而微鬆的髮髻揉得更蓬了些。他肩膀微顫,顯然是拚命忍著笑,連嗓音都壓著繃不住的戲謔:“好,好,我們家琉璃說熱的,那就是熱的。”
他忽然俯身湊近,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戲謔,“不過,你嚷得這麼大聲,是生怕彆人聽不見我們在討論什麼‘正經’訓練嗎?”
“怕什麼,又冇人聽到……”我嘴上逞強,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四周掃去。這一看可不得了,方纔還揮汗如雨的將士們,不知何時竟全都“定格”了——他們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炯炯望向前方,彷彿在參悟什麼絕世武學,可那齊刷刷朝這邊支棱著的耳朵,簡直在無聲呐喊:我們在聽!我們在聽!大將軍和小嫂子的每一句“悄悄話”都刻進腦子裡了!
我臉上纔將將褪下的紅潮“轟”地一聲捲土重來,燒得頭腦發暈。正手忙腳亂想挖個地洞,或是找個什麼驚天動地的話題把這尷尬掀過去——
恰在此時,一道磅礴璀璨的金光,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天際的魚肚白,如天河流瀉,精準無比地籠罩在盛君川周身。
刹那間,他彷彿被時光單獨淬鍊。晨風眷戀地拂過他高束的墨發,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在金光中舞出耀眼的軌跡。玄甲折射著晨曦,泛起一片淡淡的暖金色光暈。
最攝人心魄的是他的眼睛,平日裡那雙看人總是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桀驁的眸子,此刻被溫柔浸透,笑意清淺卻真實,彷彿將身後那輪初升旭日的所有光華與暖意,都小心翼翼地盛了進去。
他就這樣在光瀑之中,褪去了沙場悍將的凜冽,恍若神隻踏光臨世,隻為眼前一人。
我看呆了,連呼吸都滯在胸腔裡,生怕一絲聲響就會驚碎這幻夢般的畫麵。直到盛君川低笑一聲,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到身側,帶著我轉向那片無垠的碧海。
他溫熱的胸膛貼在我的後背,下頜輕輕抵住我的肩窩,唇瓣幾乎擦過我的耳尖,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聲音被這瑰麗的晨光熏得格外低柔:“看,太陽出來了。”
視野驟然開闊。先前朦朧的海平麵,此刻正托著一輪渾圓熾烈的金紅色火球,它掙脫了夜的最後一縷羈絆,莊嚴而緩慢地上升。萬頃碧波瞬間被點燃,碎金億萬,隨波流淌,盪漾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跳躍的光之海洋。天空成了最慷慨的畫布,橙紅、金粉、薰紫層層渲染,與瑰麗的海色交融,壯美得令人心魂俱震。
“真想就這樣,”他從身後環緊我,手臂堅實有力,聲音融在海風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渴望,“陪你看儘每一個日出日落,把這人間四季,都過成我們的尋常。”
我依偎在他懷中,周身被他的體溫與那份獨特的、混合著冷冽鐵器與陽光氣息的味道包裹,無比安心。
可就在這幸福感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時刻,心底毫無征兆地猛地一抽。
一陣尖銳而熟悉的痛楚掠過心口,我下意識地抬手按住。怎麼回事?分明是浸在蜜裡的時刻,為何靈魂深處卻傳來一聲遙遠而悲傷的迴響?
幾個模糊得抓不住的畫麵碎片急速閃過腦海——似乎……在某個記不真切的、彷彿隔了重重迷霧的往昔,我們也曾這樣相擁,看海天一色,他也曾這樣,在我耳邊許下過相似的永恒。
那痛楚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卻留下了一片冰涼的惘然。
盛君川敏銳地察覺到我情緒不對,立刻旋身到我麵前,單膝微屈,俯身捧起我的臉。他眉頭緊鎖,指腹粗糙卻輕柔地拭過我濕漉漉的臉頰,眼中的困惑與心疼滿得幾乎要溢位來,“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我這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茫然抬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潤,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望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焦灼,心口那陣抽痛竟變本加厲。
昨夜那些支離破碎、醒來便模糊的夢境,方纔那陣心悸的熟悉感……難道不是錯覺,而是被深深掩埋的記憶正在掙脫枷鎖?可如果我們早在穿越前就相識,為何我的腦海如同被水洗過一般,空白一片?
等等!如果那些閃回的畫麵是真的,那麼記憶裡那個與我相擁看海的身影——
“盛君川!”我猛地抓住他覆在我臉上的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吃驚,聲音因激動和某種莫名的恐懼而微微變調,“你老實告訴我——這個場景,你不覺得熟悉嗎?我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一起看過海上日出?”
盛君川的眼神驟然一變。方纔的溫柔關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邃,彷彿驟然凝聚的風暴中心。
他寬厚的手掌順著我的手臂下滑,轉而輕輕握住了我發顫的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的手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與謹慎:“為何突然這麼問?你知道的,安慶國都深居內陸,連大些的湖泊都少見,何來海?你我確實曾在山巔、在城樓共賞日出,但這海上晨曦,確是今生頭一遭。”
“不是這一世!”我幾乎要跳起來,指甲因用力而微微陷入他肌肉緊繃的小臂,聲音因急切而拔高,“我是說……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前!在屬於我們自己的那個時代!我們是不是……早就認識?”
這石破天驚的問題讓盛君川驟然沉默。
那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沉默。他英挺的眉峰徹底擰緊,眼眸深處銳利的光芒反覆閃動,似在急速權衡著什麼。
他冇有立刻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用那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審視的凝重目光看著我。半晌,才沉聲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間緩緩碾出:“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他的反應,冇有詫異,冇有覺得荒謬,反而是一種被觸及核心秘密的審慎。這讓我心中那點微弱的火星“轟”地燃成了野火。
我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再也顧不得許多,語無倫次地將昨夜那些光怪陸離、人影模糊卻情緒洶湧的夢境碎片,連同方纔看日出時那陣尖銳的心痛和詭異的“既視感”,一股腦兒倒了出來。越說,聲音越抖,彷彿隻有不斷訴說,才能穩住那即將崩塌的心防。
隨著我的敘述,盛君川的沉默越來越深重,像無形的鉛塊壓在甲板上。
周遭隻剩下海浪單調的嘩嘩聲,以及我自己那越來越響、幾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聲。他背對著逐漸升高的朝陽,整張臉陷在光影交界處,神情莫測。
就在我覺得這沉默快要將我勒到窒息時,他終於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依舊什麼都冇解釋,隻是牽著我,一言不發地走向那間位於船艙二層的臥房。
艙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海風和隱約的操練聲。艙內瀰漫著木質與淡淡海腥的氣味,一扇圓窗將一小片波光粼粼的海麵框成了活動的畫。
盛君川徑直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手臂一攬,便將我側抱著安置在他腿上,讓我完全陷在他懷裡。這個姿勢充滿占有與保護意味,窗外的水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更加複雜難辨。
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眼底翻湧的暗潮,心中的不安膨脹到了頂點,化作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心臟。
我忍不住揪緊他胸前的衣料,仰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盛君川……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一直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