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地飽餐一頓後,我與盛君川十指相扣,悠閒地在海龍號寬闊的甲板上漫步。晨間的海風已褪去最初的涼意,變得溫和而清新,帶著鹹澀又鮮活的氣息,吹得人衣袂輕揚,心曠神怡。
我們信步走到船尾相對僻靜的角落,正想憑欄遠眺那無垠的碧藍,卻冷不丁瞧見一群神武營的將士正挨著船舷聚在一處,說得眉飛色舞,渾然未覺主帥與話題中心人物已近在咫尺。
“……要我說,大將軍跟小嫂子這感情,可真叫一個蜜裡調油!”王五壓著嗓子擠眉弄眼,“兩位一大早訓練完就在上層艙室外頭憑欄說話!那距離,嘖嘖,近得海風都吹不進去!聽那隱隱約約的話音,昨夜……咳,好像還是小嫂子更主動些?真不愧是鎮國侯府的千金,不止模樣生得天仙似的,這份膽識魄力,也遠非尋常閨秀可比!難怪能把咱們大將軍這尊冷麪戰神,收拾得服服帖帖,癡情得一往情深!”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絡腮鬍漢子立刻介麵,聲音裡滿是與有榮焉:“那可不!小嫂子是咱們安慶朝頭一份的女魁首!跟大將軍站在一處,嘿,那就是金童配玉女,寶劍合明珠!天造地設,珠聯璧合!我聽說啊,大將軍早已向侯爺提親了,三書六禮估摸著都在路上了,這潑天的喜事,豈不是近在眼前?”
“怪不得!”又一個精瘦的士卒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昨日大將軍特意下令,若無緊急軍務,不得隨意打擾。原來……嘿嘿,大將軍早有‘戰略部署’啊!”他特意咬了咬“戰略部署”四個字,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一個娃娃臉的新兵擠在中間,滿臉崇拜地補充:“我追隨大將軍時日雖短,可也看出來了!從前隻當大將軍是個不近女色的鐵疙瘩,如今才明白,那是不近‘彆的’女色!對小嫂子,那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你們瞅見冇?大將軍今早嘴角……是不是破了點兒小皮?”他說得小心翼翼,眼神卻亮得驚人。
“何止是嘴角!”王五更來勁了,雙手比劃著,“先前在京城,多少名門貴女對著咱們大將軍暗送秋波,拋花擲果的,他可曾正眼瞧過?那眼神掃過去,冷得能凍僵一池塘的鯉魚!”
“彆說那些了,”絡腮鬍漢子擺手,“就連那位金枝玉葉的榮安郡主,禦賜的明珠都送到營裡了,不也連著碰了好幾回釘子,麵子都快掛不住了?要我說,還得是小嫂子本事通天,能把咱們這萬年寒冰給捂得春水融融。你們是冇留意大將軍看小嫂子那眼神,哎喲喂,溫柔得能滴出蜜來!跟訓咱們的時候一比,簡直判若兩人!”
“我覺著吧,”一個麵相憨厚的老兵慢悠悠開口,“自打跟小嫂子在一塊兒,大將軍總算多了幾分活人氣。以前總是不苟言笑,雖說對弟兄們冇得說,但也嚴厲得緊,咱們大氣都不敢喘。咳,我不是說大將軍以前不好,隻是如今……更像是個有血有肉、知冷知熱的人了,臉上的笑容也真切多了。”
“對對對!”眾人紛紛附和。
娃娃臉新兵又想起什麼,“記得咱們大營邊上常來送菜的那幾位大娘不?黃大娘、張大娘、李大娘!她們前前後後都偷偷扯住我問,說大將軍是不是遇上心尖上的人了?瞧著精神頭都不一樣了,連路過時身上那股子煞氣都淡了!瞧瞧,連外人都一眼瞧出變化,小嫂子功不可冇!”
“小嫂子待大將軍也是一片真心,瞧著真叫人羨慕。”王五忽然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唉……也不知啥時候才能輪到我。天天看著大將軍和小嫂子恩愛,我這心裡頭啊,就跟這海貓子叫似的,空落落的,也想趕緊娶個知冷知熱的媳婦,過上這種隻羨鴛鴦不羨仙的好日子……”
話音未落,這群侃得正酣的漢子們終於有人眼角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彷彿被定住的兩道身影。
刹那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就像一群聒噪的海鴨被同時扼住了喉嚨。一張張黝黑或泛紅的臉龐上,迅速湧起驚愕、尷尬、心虛以及拚命想掩飾卻又無處可藏的僵硬笑容。
時間彷彿徹底凝固,隻剩下海浪不知趣地、一遍遍拍打船體的嘩嘩聲,以及那群石化將士們越來越粗重的、試圖把自己縮進木板縫裡的呼吸聲。
我本人倒是冇什麼,穿越前早習慣了被人指指點點,閒言碎語向來是左耳進右耳出。何況這群憨直將士們說得眉飛色舞,字字句句雖直白了些,卻都是真心實意的誇讚與羨慕。
從某種角度看,簡直算得上是我和盛君川的“頭號CP粉”,非但不覺得冒犯,反而心底漾開一絲隱秘的甜,甚至想搬個小馬紮坐下,抓把瓜子,聽聽還能挖掘出什麼新鮮細節。
老實說,從第三視角聽到自己和戀人的“戀愛史”,實在是種新奇又微妙的體驗。若此刻隻有我一人,說不定早就湊過去,擺出親切隨和的架勢,加入討論,順便從這些最親近的部下嘴裡,套出些盛大將軍不為人知的糗事或軟肋。
可盛君川那鐵青的臉色,明白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他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背脊挺直,下頜線收緊,負在身後的手,指節捏得隱隱發白。顯然,他正為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冷酷威嚴形象,在這一刻於部下麵前轟然倒塌而懊惱不已。
而我此刻感到的些微尷尬,純粹是因為自己方纔那副聽得津津有味、甚至差點笑出來的傻氣模樣,全數落進了他眼裡。
我悄悄扯了扯他緊攥的衣袖,踮起腳,湊近他耳畔壓低聲音打商量:“那什麼……海風挺舒服的,要不……咱們去船頭看看?彆打擾兄弟們……交流感情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哄勸和息事寧人。
盛君川卻紋絲不動,麵容沉凝如暴風雨前壓城的墨雲。他靜默地立在眾人身後,無聲的威壓比怒吼更駭人。
就在那群士兵後知後覺、寒毛倒豎的瞬間,他冷不丁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我竟不知,神武營的將士,何時添了這等市井長舌的毛病。”
方纔還熱火朝天的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彈起來,以最快速度列隊站好,挺胸收腹,目視前方,活像每日清晨操練點卯時那般一絲不苟。隻是此刻,每張臉上都寫滿了“吾命休矣”,神色惶恐得像一群被當場逮住偷油的耗子。
“全體聽令!”盛君川聲沉如鐵,不容置疑,“紮馬步,半個時辰。之後,繞甲板跑二十圈!”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瞬間垮掉的臉,“完成之後,派個代表,來我艙中——好好說說,今日這事,該如何論處!”
“遵命!”將士們喉嚨發緊地應聲,立刻“唰”地蹲下,擺出標準的馬步姿勢,動作整齊劃一,隻是膝蓋彎下的瞬間,能聽到一片細微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哎,你彆……”我試圖打圓場,伸手想拉盛君川。
他卻冷哼一聲,衣襬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頭也不回地大步朝艙室方向走去,隻留給我一個裹挾著怒意與窘迫的挺拔背影。
望著甲板上一排排齜牙咧嘴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穩穩紮著馬步的可憐將士,我不忍心地湊近些,朝他們擺手,示意他們快起來。
誰知眾人雖麵露感激,卻依舊穩如磐石,隻有離我最近的那個娃娃臉新兵,苦著臉,用氣聲小心翼翼解釋:“小、小嫂子……軍令如山……動了要加罰的……”
“可你們……又冇說錯什麼呀。”我蹲下身,與他們視線平齊,也壓低了聲音,有點無奈地嘟囔,“誇得還挺實在的。”
旁邊的王五忐忑地微微探頭,聲音比蚊子哼哼還細:“小嫂子……大將軍他……到底聽了多少去?”
我托著腮,掰著手指,一臉認真地小聲回溯:“嗯……我想想啊,大概是從‘蜜裡調油’開始,到‘隻羨鴛鴦不羨仙’結束?一字不落,聽得可仔細了。”
話音剛落,整個馬步方陣裡頓時瀰漫開一股絕望的氣息,隱約能聽到牙齒打顫和壓抑的哀鳴:全聽見了?!難怪臉黑得像鍋底……明日晨操怕是要脫層皮!
“等等——”我困惑地眨眨眼,看著眼前這群汗如雨下卻不敢動彈的漢子,“不過是閒暇時聊了幾句家常,怎麼就到了要重罰的地步?”
“小嫂子有所不知,”絡腮鬍漢子哭喪著臉解釋,馬步姿勢依舊穩如磐石,“大將軍自接管神武營之日起,便親自頒下‘十戒律’——五不準、五嚴禁。違令者,輕則懲戒,重則軍法處置,絕無二話。其中頭一條便是‘不準背後議論同僚及上官私事,動搖軍心者嚴懲’。”
他哀嚎一聲,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我們這不隻是議論,還是聚眾、高聲、當著正主的麵議論上官的……終身大事!老五!你資曆最老,待會兒你代表大夥兒去請罪吧!”
被點名王五的立刻把頭搖得像狂風中的蘆葦:“我不去!你當我傻?大將軍對違律之事向來是雷霆手段,認錯磕頭也冇用。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誰去誰就是那儆猴的雞!”
娃娃臉新兵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五哥,咱們營裡就數你跟著大將軍時間最長,平日也最得器重,剛纔……剛纔你也冇說幾句太過火的。你就替兄弟們去說說好話,求個情吧!”其他士兵紛紛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滿臉期待。
老五咬著後槽牙,視死如歸般閉上眼:“行!老子豁出去了!但話說在前頭,一頓重罰肯定是免不了的。”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灼灼地轉向我,“等等!小嫂子不是在這兒嗎?隻要您肯在大將軍麵前美言幾句,吹吹枕邊……不是,是說幾句好話!大將軍定然會從輕發落!”
他這一嗓子提醒了所有人,頓時,無數道充滿求生欲的、可憐巴巴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我身上。七嘴八舌的懇求聲低低響起:“小嫂子救命啊!”“求您了,幫我們說句話吧!”“以後您就是我們的再造恩人!”
一群彪形大漢,紮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馬步,汗流浹背,臉上卻寫滿了委屈和哀求,這畫麵著實有些滑稽又令人心軟。
我強忍下幾乎要溢位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擺擺手:“好了好了,都安靜。我會替你們試著說情的。”
眾人眼中剛燃起希望的火苗,我又立刻補上一句,“但是,這‘十戒律’是鐵律,觸犯軍規便是事實,我也不能徇私枉法,讓大將軍難做。”
我比誰都清楚盛君川的原則性。這十戒律既是他親手訂立,用以整肅軍紀、凝聚軍心的根本,就絕不容許輕易打破,即便是我也不能讓他公然徇私。軍紀如山,將領的威信更不容侵犯——這是治軍的基石,動搖不得。
聽我這麼說,將士們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但也都明白事理,知道我所言非虛,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不再多言,隻默默承受著馬步帶來的痠麻。
看著他們汗濕重衣卻仍竭力保持標準姿勢的模樣,我忽然靈光一現——雖不能讓他們免於應得的處罰,但或許能藉此機會,幫這群直率的漢子們和盛君川之間,建立一種更自然、更少些畏懼的相處方式?
正要開口,懷裡的愛派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清脆的電子音在木製甲板上顯得格外突兀,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趕緊背過身,手忙腳亂地掏出愛派,剛劃開接通,盛君川那低沉中帶著明顯不耐與餘怒的嗓音就極具穿透力地傳了過來:“怎麼還不回來?又在跟他們磨蹭什麼?”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是不是那群混小子找你求情了?”
我張了張嘴,還冇發出一個音節,他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話語便再度傳來:“葉琉璃,我提醒你,就算你現在名義上掛著監軍的銜,這件事也不是你該插手的。犯了錯就得受罰,這是軍中的規矩。誰說情都冇用,讓他們趁早死了這條心!”
“可是……”
“冇有可是。”他冷硬地打斷,聲音裡是不容置疑的決斷,“五分鐘。我要在艙房裡看到你。”話音未落,通訊便被利落地切斷和我麵前一排瞬間麵如死灰、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悲慘下場的將士。
我將愛派收回懷中貼身藏好,無奈地歎了口氣。
將士們顯然也聽到了方纔通訊裡那不容置喙的最後通牒,一個個急急改口,聲音裡滿是惶恐與愧疚:“小嫂子您快回去吧!”“彆為了我們耽誤了時辰,我們甘受處罰!”“真是對不住,還連累您被大將軍催促……”
我連忙搖頭,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快速道:“彆慌,聽我說。我有辦法。你們待會兒見到大將軍,就照我說的做……”我湊近那圈紮著馬步的腦袋,用氣聲飛快地囑咐了幾句。
眾人聽得先是愕然,隨即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之光,連連點頭。
不敢再耽擱,我提起衣襬,匆匆趕回上層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