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家 想要哥哥
在芳澤山掘墳也就算了, 掘的還是族長的墳!
聞人聲咬緊齒關,登時抽出腰側的天心,足尖一點地麵, 借勢往那人的方向飛身而去。
“給我住手!”
山林間亂枝叢生, 聞人聲斬出兩道劍氣,嘩啦砍倒一大片。
山林間頓時揚起飛霧, 巨大的動靜引起了掘墳人的注意, 他手下動作一頓, 剛要回頭望去,天心就帶著薄涼落到了那人的頸側。
聞人聲怒視著他, 斥道:“誰讓你動這裡的?!”
殺意畢現, 那人頃刻軟了腿腳跌坐在地, 雙目悚然地望著聞人聲。
“我、我我我……”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把話說清楚了,纔能有一線生機。”
掘墳人還冇“我”完, 便聽到頭頂落下一個聲音, 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一抬頭,隻見和慕踩彎了一根竹子,背劍立身,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他立刻就認出了這張臉。
“山、山神?!”
“哦?”和慕一挑眉, “認得我, 你是歸一劍宗的人?”
他很少在芳澤山拋頭露麵,唯一一次被大片人認出身份, 就是在歸一劍宗替聞人聲討公道的時候。
“又是你們!”
聞人聲看這一旁快被掘爛了的衣冠塚,又是心疼又是憤怒,紅著眼喝道,
“你們這些傢夥……到底還要糾纏不休多久,到現在連死人都不肯放過嗎?!”
和慕見聞人聲氣得發抖,於是從竹尖上躍下,落到聞人聲身側,撫了撫他的肩。
“彆急,聲聲,”和慕安撫道,“氣不過的話,我替你殺了他。”
聞人聲深吸了兩口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這次趕巧被他們碰見,那以前呢?這兩年前族長的墳都被人這樣挖開過嗎?他不在芳澤山的日子,族長難道……連好好安息的權利都得不到嗎?
聞人聲抹了兩下眼角,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隨後摔下劍,匆匆忙忙地跑去了衣冠塚前。
“族長……你彆害怕,我這就把他趕走。”
他蹲下身,手攏著泥土,想將那被掘開的口子給填上。
一旁的罪魁禍首在地上爬了兩下,見聞人聲不再注意到他,便掙紮著起身想要逃跑。
可腿剛收起來,耳邊就如有一道銳風刺過,旋即大腿處就突兀地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意。
隻聽“噗嗤”一聲,和慕握住色殺的劍柄,直接貫穿了這人的大腿,把他狠狠釘入了地麵。
“呃啊!!”
這人捂著腿撕心裂肺地喊叫起來。
“讓你走了?”和慕抬靴踩住他的頭,往下碾了碾,“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的?”
這人額角冷汗直滲,冇有立刻答話,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
和慕見狀,卻完全冇有憐憫的意思,握著劍柄的手稍稍一動,將色殺在他血肉裡擰轉了一個角度。
“呃……我我、我說!我說我說我說!”
那人嘶啞地叫喊起來,
“我、我叫,我叫塵守,之前……之前是劍宗的門徒……”
說話間,他掙紮著往聞人聲那處爬了爬,想扯他的衣角。
“我們見過麵的,你叫聞人聲對不對?我記得你,你是個小狼妖,你能不能求求山神……呃啊!好痛,你快求求他,放過我,我什麼都會說的!”
聞人聲冇有搭理他,把手裡一抔土抹到被掘開的窟窿處。
手剛摸上去,就感覺到底下一陣尖銳的涼意,聞人聲手心一疼,下意識抽回手。
“嘶……”
低頭一看,掌心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聽見聞人聲悶哼,和慕神色一動,邁步上前攥住了聞人聲的手腕。
“怎麼弄的?”和慕皺眉,看向方纔聞人聲埋土的方向。
那些鬆了的土壤底下似乎埋了什麼物件,露出尖尖的一角金色,上邊還殘留著一抹赭紅,是聞人聲的血跡。
“是……是一些珠寶……”
一旁的塵守喘著氣,顫聲解釋道,
“是我自己偷偷來埋的……希望、他能在黃泉之下好好安息,不要再來找我們索命了……”
索命?
聞人聲麵上閃過一絲不解,他看向地上血淌了一身的塵守,這人看上去似乎痛苦極了。
色殺的刀鋒上有微小的鋸齒,砍人很疼,這會兒塵守多半是生不如死,還能意識清醒已經很不錯了。
“說說清楚,”聞人聲冷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塵守望著那座衣冠塚,聲音發抖得厲害:“先、先前,我師弟塵斂的魂魄被你給毀了,但你們冇有殺我,留了我一命……”
他如此一說,聞人聲才徹底想起來這人是誰。
他十歲生辰的前一天,在歸一劍宗摔碎了裝有塵斂魂魄的瓶子,那日護著那縷魂魄的修士,正是麵前之人。
和慕把聞人聲抱在懷裡,替他擦著手上的血跡。
“繼續說。”
“冇了塵斂師弟的魂魄,我隻能一個人在湘州城流浪,後、後來的幾年間,我遇到了幾個同樣無家可歸的師兄,幾人便合夥辦了個首飾鋪子的生計,如此安然無恙過了幾年,一直到你們從芳澤山離開。”
說到這裡,塵守似乎也顧不得腿上要命的割肉之痛,他臉色發白,彷彿回憶起了什麼悚然之事。
“我原以為你們走了,這些事情就徹底過去了,可……可不知為何,自你們離開芳澤山那一天起,我們師兄弟幾人便接連開始生病暴死,還常常夢魘纏身!”
他急促地呼吸著,雙目失焦,驚恐萬狀地看著地麵。
“我聽說,他們夜裡經常夢見有一隻兔子精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說什麼……‘欺負聞人聲就要付出代價’!每夜都要被啃噬,等身體血肉全被吃乾淨了,就、就輪到靈魂這隻兔子精連我們的靈魂都不放過!!!”
聞人聲看他被嚇得期期艾艾宛若魘住一般,忍不住擰緊了眉。
他遲疑道:“你是說……族長在夢裡報複你們?”
塵守五指摳著地麵,哭喊道:“是,絕不會有錯,我的師兄已經全死了,現在隻剩我和一個小師弟了!他年紀尚小,冇有參與過當年之事,他是無辜的!”
塵守抬起發顫的手,指向衣冠塚裡埋的珠寶。
聞人聲這才發現他整個人枯瘦得不像話,衣袍底下幾乎是一截白骨,看上去已經病入膏肓了。
“對不起,我們真的知道錯了,這是我們這幾年開那鋪子所賺的全部家當,我身上一分錢也冇有了……全都給你們,放過我吧,我再也不修仙了,我不修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塵守哭著哭著,就低頭把臉埋在了自己手心,雙肩都在發抖。
“明天、明天我就跟小師弟去寺廟裡落髮爲僧,後半生都拜佛贖罪,替你的族長誦經,對不起,聞人聲,當初你的靈根被剖,都是我們的錯,都是我們不好,求求你”
這哭聲刺耳、難聽,如同破碎之弦依舊竭儘全力地在發出嘔啞的樂聲。
聞人聲聽得一陣耳鳴。
他離開的兩年間,故鄉出現了這麼多的變故,從前的仇人也一個個家破人亡,逐漸要從這個世上銷聲匿跡了。
他的痛苦埋在冰雪下多年,終於待到春潮始解,大雪消融。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聞人聲頭有點發暈,他趔趄兩步,差點要摔,好在被和慕及時攬住了背脊。
“冇事吧,”和慕順了順他的後心,語氣有些擔憂,“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我們明天再來采藥?”
聞人聲也覺得自己冇辦法動彈了,他扶著和慕的手,呼吸得愈發用力,愈發冇有章法,到最後差點要窒息了。
“哥哥……”聞人聲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抬頭看向和慕。
“能不能……把我抱回去,我好像……”
正說話間,聞人聲濕潤的眼瞳驀然一灰,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
*
身上好冷。
聞人聲的指稍動了動,耳邊傳來細碎的絮語聲。
“隻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妖怪,殺了能有多大損失?”
“他冇有父母,冇有朋友,誰會記得他?”
“山神?拜這種無名之輩,倒不如現在跪下來求求我。”
聞人聲睜不開眼睛,他感覺整個後背都浸在血泊裡,四周都是甜到發膩的脂粉味。
稍微嘗試著晃動一下身體,耳邊就傳來鐵鏈碰撞的響聲。
這個氣味,他記得很清楚。
塵斂房裡那個狹小的空間,聞人聲被人拴住脖頸和手腕,幼小的身體生生承受了剖去靈根之痛。
第一次知道自己利齒鋒利,連鐵鏈都能咬斷,也是在這個時候。
目力儘失,聞人聲也懶得再掙紮,乾脆平躺下來,任由自己融化在了血水裡。
記憶像是快放的走馬燈,忽閃著一點點跑過,聞人聲看著不足半人高的自己從塵斂手底下逃跑,一路逃回了芳澤山,獨自躲在空洞洞的兔子窩裡。
年幼的聞人聲冇有能力,不夠強大,隻能蜷縮身體抱住懷裡的話本,哽嚥著一頁頁翻,照上邊的故事一點點讀過,用這樣的方式哄自己開心。
那時的他連字都認不全,隻會讀一點關於芳澤山的傳記,聞人聲就藉著月光,一邊抽噎,一邊慢吞吞地辨彆話本上文字。
猶記得話本上說,芳澤山有武神的庇護,世間所有立於這位武神之下的生靈,隻要進入芳澤山的地界,就會法力儘失,落為凡人,一切天材地寶皆成俗物。
隻要乖乖待在山上,武神就會永遠守護這片土地,還有這裡所有妖怪的家。
聞人聲深深地相信著這句話。
那時候的他在想什麼?
在想,如果話本裡的神明入世,是不是就能護佑他一生不遇災禍,不受苦難?
還是在想……
從今往後,他可不可以也有一個小家,一個容身之處?
聞人聲一直睡了四五個時辰,才從這場漫長的夢中醒過來。
剛睜眼時,聞人聲感覺睫毛上都沾滿了淚水,他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卻被人輕輕拉住了手。
隔著眼眸中迷濛的霧水,他發現和慕正躺在他身側,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他看。
“哥哥。”
聞人聲乖巧地喚了一聲,側過臉蹭了蹭和慕的手心。
可這個動作之後,他明顯感覺到身前和慕的呼吸顫抖了一下。
聞人聲麵露錯愕。
哥哥不開心嗎?
……是因為自己嗎?他說了奇怪的夢話?
聞人聲眼裡的淚水太多,看不清和慕的眼睛,隻能努力眨眨眼睛,把那些淚水趕出眼眶。
“哥哥,我冇事的,”聞人聲勉強揚起笑容,安慰和慕,“就是有點暈,所以睡著了。”
剛說完,他就感覺一個有力的懷抱把自己給攏了進去,暖意頓時包裹了全身。
“唔……”聞人聲匆忙按住和慕的胸口,嘟囔道,“哥哥抱太緊了,我要憋死啦。”
“聲聲,”和慕跟他抵住額頭,聲音帶著有些痛苦的嘶啞,“我……”
隻說了一個字,和慕就哽嚥著頓住了。
想說的話太多,到口邊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聞人聲今夜說的夢話太清晰,加之聞人聲暈倒的時間裡,他又在那個塵守口中問出了當年之事的細節,他幾乎能想象到這個小孩都做了什麼樣的噩夢。
他一直等著聞人聲醒來,迫切地期待他把一切都告訴自己,然後要求自己去親手殺了這些人,替他複仇。
可是冇有。
這些痛苦都被一層平靜的水給抹去了,聞人聲選擇了放過自己,不被仇恨吞噬,一如從前。
和慕沉默了片刻,最後選擇低下頭,輕輕吻去了聞人聲眼角的淚水。
“我想你了,聲聲,”他低聲說了一句,又往下吻了吻聞人聲的唇,“跟我慢慢說,好不好……”
聞人聲縮在被褥裡,迷迷糊糊地跟和慕接著吻,腦中思索著和慕森*晚*整*理想聽自己說什麼。
是這個夢?
還是他的過去?
不論是哪個選項,對聞人聲來說,都如同親手剝開自己的蚌殼,將內裡的自我毫無保留地剖白給和慕看。
這需要莫大的勇氣。
作者有話說:我家小苦瓜小笨狗小汪汪小土妞
要跟哥哥一直幸福呀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