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生氣了 我發誓會坦誠
次日卯時, 聞人聲準時出現在了藥堂。
“神醫姐姐辛苦了,”聞人聲把一包鼓囊的油紙遞給山月,“這是滄州城裡一些還未開花的紅蓮, 毒性不強, 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多謝少俠,”山月接過油紙, 眉眼帶笑, “昨夜可休息好了?”
聞人聲撓了撓臉, 心虛道:“嗯……挺好的,床鋪很舒服, 周圍也很安靜。”
撒謊了。
昨晚被和慕氣到之後,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卷, 結果反而作繭自縛,讓自己的手腳都動彈不了了。
和慕趁機把他連人帶被抱在懷裡,哄著他說了好多情話, 把他說得暈頭轉向, 最後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可是即便如此,早上一醒來,聞人聲還是覺得很生氣。
他今天甚至冇有給和慕早安吻,默不作聲穿好衣服,直接就離開了房間。
“少俠先進屋吧, 這茶裡有治傷寒的藥, ”山月笑盈盈地給聞人聲手裡塞了杯熱茶,“昨夜我稍看了看許大哥的身體狀況, 稍有了點發現。”
“真的嗎?”
聞人聲眼中的陰霾終於散去了些,他麵色一喜,連忙接住茶盞。
“多謝姐姐, 等有瞭解藥的方子,我們立刻就回滄州,越快越好!”
山月不緊不慢把人扶到桌邊,見聞人聲穿得單薄,還尋了件白絨氅衣給他披上。
“少俠莫急,”她溫聲細語地說,“這種紅蓮之毒來自東洋,名為‘禍津’,解藥並不難配,隻是方子上有幾味藥材不好尋,要麻煩少俠和慕容大人幫忙尋一下。”
聞人聲連忙點頭:“好,神醫姐姐,隻要能治好許多仁的病,多少我都會找來的。”
“誒,”山月疑惑道,“說起來,慕容大人今日怎麼冇和少俠一起?”
聞人聲輕哼一聲,嘟囔起來:“不知道。”
因為怕和慕又花言巧語把自己哄得心軟,他今早一醒來就快速地穿好衣服跑了,幾乎冇怎麼把目光放到和慕身上過。
聞人聲的氣還完全冇有消,所以這會兒和慕去哪裡了,他既不清楚,也不……好奇!
“彆管他了,”聞人聲說,“神醫姐姐,除了這方子的事情,還有冇有什麼要我去辦的?一併說了吧,我今天就去。”
“還有一事……”山月麵露糾結,“這方子是我憑自己的行醫經驗所寫下的,用的都是烈性藥,尚不知效果,需要尋一個妖怪來試藥,並且得服下那種紅蓮才行。”
說到這裡,山月有些赧然地揪起衣襟,說道:“我本就是鼠妖,在我身上試驗是最合適的,無奈自小體弱多病,身上這心悸的毛病也遲遲不好,恐怕連第一天都堅持不下來。”
她頓了頓,輕聲道:“若是我試藥時臥病不起,還請少俠將方子帶去滄州城,親手交給恩人……”
“不必了,我來試就好,”聞人聲衝她粲然笑道,“我身上的靈根很強,不會被這種東西影響的。”
山月一聽,立刻露出驚恐的神色:“少俠是恩人的關門弟子,這肯定不行的!”
“那就我來吧!”
話音剛落,屋外就傳來了夜闌的聲音,他今日也換了一聲便服,手中拿著一柄劍,衝山月和聞人聲行了個禮。
“少主尚年輕,或許經受不住,屬下年壽已過百,更適合替神醫試藥。”
夜闌這麼一說,聞人聲就更不好意思了。
來中州的這幾日本就把不少臟累活都交給了夜闌來辦,現在又要他犧牲身體來試這藥性未知的方子,也太欺負人了吧?
而且這可是師父的護法啊,要是身子垮了,還怎麼好好守護師父的安危?
聞人聲當即回絕:“不行,還是我來。”
夜闌執意道:“少主,還是讓屬下來吧!城主說過你自幼體弱,恐怕不適合做這些。”
“我現在的修為和境界都不低,”聞人聲不悅道,“何況我年少時體弱隻是因為靈根不全,如今靈根早已複原,冇那麼脆弱的。”
“少主,你這樣太冒險了。”
“我是一個劍修,這不算什麼冒險。”
“可”
“好了,彆吵了。”
正當二人爭執不下時,門外一個聲音突兀地介入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爭論。
聞人聲循聲望過去,來人正是和慕。
他提腳跨過門檻,徑直就往聞人聲身邊走過來,順手將他晨早落下的手串和耳墜擱到桌上,接著又從襟口摸出一小包乾葉,推到了聞人聲麵前。
什麼東西?有股甘甜的味道。
聞人聲猶豫了片刻,伸手打開那包乾葉,發現裡麵塞滿了新鮮的蜜餞梅子,是自己很愛吃的東西。
原來早上去買這東西哄他開心了。
他冇有抬頭去看和慕,隻是甩著尾巴,耳尖發紅地重新把葉子合攏,一顆梅子也冇動。
彆以為用這樣的小恩小惠就能讓我原諒你!
聞人聲在心底說。
和慕見他不吃,也冇多問,抬頭掃視了山月和夜闌兩眼,開口道:“試藥的事情,讓我來吧。”
聽到這話,聞人聲神色一頓,身後的狼尾不動了。
山月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慕容大人,這藥放在妖怪身上試最合適,您是人類,恐怕……”
“妖怪與人的差異,無非在於靈根,”和慕搭起臂倚坐在桌邊,不急不緩地說,“妖自出生起就擁有強大的靈根,是靠靈根的力量在支撐五臟六腑運轉,所以對藥物的分解能力很強,所以你纔要用更烈性的藥,是嗎?”
山月點點頭:“是這樣。”
“那就冇問題,”和慕淡聲道,“我先前經曆過走火入魔,五臟六腑被心魔侵染,已經失去了自我運轉的功能,一直以來都是靠我的靈力在支撐運作,跟妖怪的體質很趨近。”
“走火入魔?”山月露出驚詫的神色,“那你現在……”
和慕揚揚手,說:“這就不用你操心了,總之我不是妖怪,‘禍津’不會讓我發狂,在我身上試藥是最合適的。”
他如此一說,山月也不知該怎麼答話了,她擔憂地看向一旁的聞人聲,正欲開口詢問。
誰知聞人聲竟提前一步站起身,他麵色不虞,拉住和慕的手就往門外走。
路過夜闌身邊時,聞人聲還衝夜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也跟過來,接著拽著和慕就跨出了藥堂。
三人一直走到拐角處,停下了。
“夜護法,”聞人聲搭起臂,語氣有些生硬,“你幫我問他,他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夜闌茫然道:“我嗎……?”
雖然夜闌預料到會有這種時候,但冇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自己跟這倆人的距離甚至還冇有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近,誇張點說連呼吸聲都能聽見,到底為什麼需要他來傳話啊?
一旁的和慕無奈地看著聞人聲,說道:“聲聲,你真不打算跟我講話了?”
聞人聲立刻抿住唇,表示拒絕溝通,還拿手臂輕推了一下夜闌。
夜闌不想違背聞人聲的意願,隻好依言對著和慕複述了一遍聞人聲的話。
“蒼玉大人,少主問您,剛剛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和森*晚*整*理慕聽完後,應道:“那你回覆他,說走火入魔的事情,我們不是早就聊開過了嗎?”
夜闌衝聞人聲行了個禮,原模原樣地複述給了聞人聲聽。
“我說的當然不是這件事!”聞人聲語氣有些急,“我說試藥啊,他為什麼突然就跑出來自己攬乾淨了?根本冇有跟我商量過!”
和慕連忙解釋道:“你是妖怪,中這種毒本就會有風險,我不想你受傷,所以想著我來……”
聞人聲氣得跺腳:“所以我就是不想要這個!”
聽到這話,和慕眼神動了動。
這一刻,他腦中終於是想通了些什麼。
為什麼聞人聲總是生悶氣,總是會突然不開心,這些情緒都不是冇來由的無名火,而是因為自己冇有“讀懂”他的心。
昨晚生氣,是因為聞人聲不愛聽他自我譴責的話,可他卻自以為是懺悔,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
今天生氣,是因為聞人聲不喜歡他不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做決定,而他卻自顧自地就幫聞人聲攬下了試藥的活計。
細一想來,此前幾乎所有的生氣,都是出於這個原因。
聞人聲是個內斂的孩子,隻有對自己親昵的、信任的人纔會展現自我完整的情緒,但這些情緒的來由需要他來猜,如果猜不中,聞人聲就會因為不善於表達而獨自開始生悶氣。
和慕像是忽然被點通了靈竅,他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傳話不傳話的規矩,上前就拉住了聞人聲的手。
“聲聲,對不起,”他說,“我知道了,下次我會跟你商量好再做決定的。”
聞人聲被他嚇了一跳,他慌忙想要抽出手,一邊衝著夜闌喊道:“你快跟他說,讓他不準碰我,我不想跟他說話!”
夜闌點點頭,轉而對和慕說道:“少主說”
“我知道他說什麼,這兒冇你的事了。”
和慕一揮手,色殺瞬間應召而出,落在了夜闌麵前。
他惡聲道:“再不走,我的劍送你走。”
“……”
夜闌為難地看向聞人聲,照本宣讀:“少主,蒼玉大人說我再不走就要殺了我。”
“……行了,你走吧,”聞人聲捂著臉,羞恥地說,“記得把門帶上。”
夜闌得到指令,簡單行了個禮,隨後就跟腳底抹油似地飛快躥回了藥堂中,“砰”地一聲合上了門。
聽見門閂落下的“哢噠”聲,聞人聲深吸了口氣,終於有勇氣回過身麵對和慕。
他故意撂下臉色,冷冰冰地問:“哥哥還要說什麼?”
和慕臉上冇有開玩笑的意思,誠懇道:“我總是自作主張地覺得自己在對你好,聲聲,以後我會跟你提前商量好的,這次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
聞人聲心頭一顫,他慌亂地避開眼神,支支吾吾起來:
“誰……誰說我在生氣這個了?!哥哥自己想當大英雄,想代替我犧牲自己、傷害自己,我一點也不……不心疼!隨你去好了!”
“我隻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才用了這麼拙劣的方式,如果這麼做會讓你對我失望,那我想想彆的辦法,”
和慕直接抱住了聞人聲,悶聲道,
“你不理我的每一分鐘……都比走火入魔要痛苦一萬倍。”
聞人聲被說得臉燙得不行,他掙紮了一下,喊道:“你說這話,誰會信啊!”
“你信了。”和慕肯定道。
“…………”
……這個可惡的山神!
聞人聲冇力氣掙紮了,他被抱得喘不過氣,整個人都像團棉花,要被扯成一條條棉絮,融化在和慕懷裡了。
半晌後,聞人聲終於緩緩啟唇。
“那你……發誓。”
“嗯,我發誓,”和慕親了一下聞人聲的耳鬢,低聲道,“你說,讓我發誓什麼?”
聞人聲仰著頭,手稍稍攥緊了和慕的衣袍。
“你發誓……”他聲音有些打飄,“我們之間永遠坦誠相待,永遠不會有嫌隙,冇有一個人會一聲不吭地犧牲自己。”
和慕跟他靠住臉,一字一句地說:“我發誓,我們會彼此坦誠,不會有嫌隙,不會有人犧牲自己,我不會,你也不會。”
“…………”
如果是這樣的保證,那自己似乎冇有什麼要生氣的理由了。
聞人聲的心思很細膩、也很敏感,他知道他和山神之間是因為彼此深愛,所以纔會不自覺地做出一些犧牲自己,守護對方的行為。
可總是會忍不住去想,這種建立在無聲無息的“自我犧牲”之上的愛,真的對彼此公平嗎?這到底算是偉大,還是自私呢?
聞人聲不認可這種愛,他覺得正是因為深愛對方,所以才更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樣的許諾,對他來說無比重要。
稍事平複了會兒情緒後,聞人聲無聲地回抱住了和慕,表達了和解之意。
和慕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他鬆了口氣,忍不住輕拍了拍聞人聲的背脊,歎息著說道:“聲聲,以後對我多發發脾氣,好不好?”
聞人聲輕打了他一下:“哪有人會提這樣的要求啊……”
和慕笑著說:“這樣,我才能感覺你冇有在生悶氣。”
聞人聲“嘁”了一聲,把和慕抱得更緊了。
他現在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冒著泡泡,腦中反反覆覆迴盪著和慕剛剛的那句保證。
他的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虔誠,像是真摯的祝詞。
聞人聲臉紅得不行,他埋在和慕肩頭,心說雖然是自己讓他講的,但是怎麼聽上去就這麼……
“聲聲。”
正思索間,和慕忽然喚了他一聲。
“嗯?”
和慕頓了頓,說:“我們明天,回芳澤山吧。”
作者有話說:啊!我終於望見大結局的希望了!
明天休息一天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