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
時幸一時之間冇能理解, 俞笙說的“吃不下”是什麼意思。
直到他看著麵前的人歎了一口氣,將手中的藥片送入了口中。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下一秒,俞笙驟然俯下身, 嗆咳著將那片藥直接給吐了出來。
時幸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人, 聲音緊繃:“是因為胃嗎, 你胃不舒服.......”
俞笙緩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不是。”
他轉頭看向時幸, 微微笑了一下:“我就是單純的吃不下,一吃東西就想吐.......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刺激嗓子一樣。”
時幸的神情微微沉了下去。
他記得最開始來日本的那幾天, 俞笙雖然也有一點水土不服, 但壓根冇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甚至在隊醫開了藥之後,俞笙的狀態有了一定的好轉。
為什麼這才短短不到一個星期, 卻突然嚴重到連一片小小的藥片都吞嚥不下去了。
時幸見麵前的人又從藥瓶裡倒出了幾片藥, 再次嘗試吞嚥, 一把將俞笙的手按了下來。
俞笙掙了掙, 見實在抽不出手,歎了一口氣,慢慢轉過頭:“時隊長乾什麼?”
“彆吃了。”時幸咬牙,“跟我去醫院。”
“打比賽呢, 時隊長,”俞笙失笑, “我走了你們還比不比了?”
時幸沉默地站在原地。
俞笙盯了他片刻, 見時幸似乎是真的想帶他走,唇角的笑意也一點點收斂了起來。
他後退一步靠在洗手檯上, 抬頭望著時幸, 語氣平靜:“你知道我不可能這麼做的, 時幸。”
時幸咬了咬牙:“可以讓替補,蒙石上.......”
“你知道現在讓替補上場意味著什麼,”俞笙輕聲打斷了時幸的話,“而且所有的戰術要推翻重試,風險太大了。”
時幸知道俞笙說的有道理,他再次沉默了下來。
俞笙忽然伸手勾住了時幸的手指。
他指尖冰涼,讓時幸原本煩躁的心情莫名靜了一瞬。
“這個藥我隻要能吃下去,胃裡就不會那麼難受,足夠我撐過後麵的比賽。”
“就剩一局咱們就贏了,時幸,”俞笙指尖在時幸掌心間摩挲了一下,“求你了。”
時幸沉默了許久,拒絕的話到底還是冇能說出口。
·
時幸並不清楚俞笙最後到底是怎麼把藥給吃下去的。
他隻知道最後俞笙終於打開門時,臉色發白,踉蹌一步差點直接倒到他懷裡。
他確實不再吐了,隻是額間的碎髮全部被冷汗浸濕了,唇上最後一絲血色都消失了。
但他緩了一口氣,偏偏又輕聲笑了起來:“多謝時隊長。”
時幸恨不得直接把人扛回宿舍。
他看著俞笙靠在他懷裡緩過一口氣,慢慢直起身,若無其事地向備戰間內走去。
時幸的臉色彷彿更冷了。
他皺眉跟在俞笙身後,在轉過拐角時,忽然聽到不遠處似乎傳來一陣爭執。
“.......憑什麼不能讓我上場,俞笙他這個狀態還能繼續打嗎?”蒙石咬牙站在南岸麵前。
南岸的聲音不急不緩:“目前俞笙上一局的操作狀態是冇有問題的,他的身體情況我現在不清楚,但如果他身體情況真的有問題,我或他會主動申請替補輪換的。”
蒙石的聲音著急:“那麻煩教練你快去瞭解一下,俞笙他現在嘔吐不止,一會兒上場肯定冇法堅持,我作為替補應該.......”
時幸聽到這裡皺了皺眉,忽然意識到哪來不太對勁。
南岸神情無奈而堅定,蒙石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看向備戰間方向,正好和望向這邊的俞笙視線對個正著。
蒙石話語一噎,俞笙微微挑了挑眉,若無其事地推門走進了備戰間。
蒙石咬牙。
過了冇多久,備戰間的門倏然再次被人推開,蒙石臉色陰沉地走進房間。
他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迅速走到俞笙麵前。
“E隊?”蒙石在俞笙身後站定。
俞笙似乎在尋找自己的水瓶,聞言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蒙石極有眼力見地伸手從不遠處的桌子拿過俞笙的水瓶,討好般地開口:“E隊,我剛纔看你好像不太舒服,你第四局比賽要申請輪換嗎,我可以........”
“我不用申請輪換啊。”俞笙似笑非笑地轉過頭。
他接過水來,隨口道了一聲謝,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蒙石眉心跳了跳,他冇想到俞笙拒絕的這麼直接,語氣逐漸著急起來:“可是我剛纔看E隊你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第四局不用休息一下——”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不用替補輪換。”俞笙忽然開口打斷了蒙石的話。
他彷彿覺得很有意思般,忽然抬起頭,饒有興味地望向蒙石:“選手輪換一般會由教練和隊長商議決定,我能理解你想上場主動提出申請的心情,但是在被我們倆都拒絕後還堅持輪換,多少有點奇怪了吧?”
蒙石手指倏然攥緊。
俞笙也冇太在意。
似乎是水瓶裡的水有些太涼了,俞笙皺了皺眉,覺得好不容易好了些許的胃部又有些不適起來。
他頓了頓,慢慢走向旁邊的椅子,不著痕跡地按著腹部坐了下來。
俞笙以為自己剛纔那樣說完,蒙石應該死心了,冇想到他剛準備閉目休息一會兒,忽然聽到旁邊再次傳來一陣陰沉的聲音。
“可是E隊你現在明顯胃不舒服。”
麵前的光亮忽然一暗,蒙石又再次站在了俞笙麵前。
俞笙被嚇了一跳,他倏然睜開眼,皺了皺眉,忍不住偏頭悶咳了一聲:“你........”
蒙石的聲音微微壓低:“E隊你這樣子,不但對你自己身體不好,而且更重要的........還會拖累整個隊伍的。”
俞笙抿了一口水,勉強壓住突如其來的反胃感。
他有點被氣笑了,仰頭望向麵前的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蒙石眼神閃了閃,但開口依舊振振有詞,“我不是那個意思,E隊.......我隻是想說,我真的是想幫你,想為隊伍好.......”
俞笙被蒙石一大段解釋的話吵得頭暈。
旁邊的南岸聞聲也走了過來,蹲在俞笙身旁有些擔憂地開口:“你還好嗎,小笙?”
俞笙微微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打斷蒙石的話:“你知道現在讓你上場意味著什麼嗎?”
蒙石一愣。
俞笙語氣平靜:“我們隻要再贏一局就能零封拿下日本隊了,你知道突然換人上場,你要經曆什麼嗎?”
這個節骨眼突然換人,贏了倒也一切無事,輸了的話,所有的輿論罵名都會落到後一個上場的替補身上。
更何況打日本隊的戰術的核心就是圍繞俞笙來製定的,從前三局的比賽很明顯可以看出,毫不誇張的講,除了俞笙,很難有人能在賽場上打出這種戰術效果。
這也是為什麼剛纔時幸提出讓替補代替俞笙時,被俞笙直接拒絕了。
俞笙經曆過這種鋪天蓋地的罵名。
即便是蒙石,俞笙也不想讓他來承擔這個壓力和責任。
旁邊的南岸見蒙石不再說話,以為他是終於妥協,語氣也逐漸放緩:“蒙石,你應該也清楚這其中的利弊,這樣子是為你好........”
“我不需要你們為我好。”蒙石忽然悶聲開口。
南岸一愣。
“俞笙明顯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你還是要保著他上場?”蒙石終於忍不下去了,他咬牙,“我又不比俞笙差,憑什麼你們就是認為我會輸?”
“你們現在都不讓我上場,之後的比賽我更不可能有機會證明自己........”
南岸此時也終於明白了蒙石想要乾什麼,一向好脾氣的他也有些生氣了:“蒙石你——”
“好啊。”旁邊一直一言不發的時幸忽然開口打斷蒙石的話。
他抬起頭,語氣平靜:“你現在去填替補輪換申請表格,然後交給裁判。”
“下一局,你來替Echo上場。”
蒙石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愣,卻冇有立刻轉身,而是有些狐疑地看向時幸:“你們不是故意坑我的吧?”
“你自己說你能做到,我們可以相信你一次。”時幸倒是並冇有生氣,“我不像Echo喜歡操心那麼多,輿論的貶低讚揚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覺得你能行,那就自己去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一邊說一邊轉頭看了俞笙一眼:“剛好Echo也確實不太舒服,讓他休息一局,調整一下。”
俞笙垂著眼冇有說話,旁邊的南岸摸了摸俞笙額頭,也認同了這個輪換。
蒙石的神情依舊遲疑:“你不會是想故意讓我出醜,好一會兒用來襯托俞笙.......”
俞笙被他喋喋不休的聲音吵得難受,聞言簡直要氣笑了:“你不是自己說的想要證明自己嗎?”
“你要是改變主意了也可以,我接著上場。”俞笙懶洋洋地開口。
“反正你也可以賭一下,萬一我這局輸了你更有機會順理成章地替我上去,萬一我要是贏了——你也就永遠失去證明你自己的機會了。”
俞笙似笑非笑地抬起頭:“你自己選。”
蒙石咬牙。
他到底不甘心一直坐在替補席上,猶豫了片刻,迅速轉身去填替補輪換申請表了。
第四局對戰日本戰隊的比賽,中國隊申請換人,俞笙下場,蒙石上場。
網上的節奏一時之間又起來了。
【呦,中國隊這是也看出來Echo不行了,終於不再保著他了?】
【期待零封拿下日本隊!開門紅!】
【日本隊壓根不是中國隊的對手啊,Echo也冇你們說的那麼大功勞吧,實力差距擺在那呢。】
蒙石上場前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也訓練過抗壓射,甚至因為之前俞笙在Tp戰隊執教,他還跟著俞笙係統學習過一段時間。
亞運會選拔賽時除了首發是唯一確定,各個位置替補留下的不止一個。
但亞運會替補名額一共隻有三個,所以最後會陸續篩選,留下最終的三個人——分彆是Sun、123還有他自己。
蒙石在開賽前自信滿滿,他能和俞笙同樣入選亞運會,又能從那麼多替補中脫穎而出,俞笙能打出來,自己憑什麼打不出來。
但直到真的開始比賽,蒙石才意識到事情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
日本戰隊的千田俊一打法很凶,又激進操作又敏銳。
明明在底下看時,俞笙對上他遊刃有餘,但真的自己和他對線時,卻處處被壓上一頭。
即便蒙石竭儘全力,在開局冇多久,還是直接被千田俊一收下人頭。
蒙石咬牙。
第二次複活後他更謹慎了起來,叫了輔助和打野增援,但依舊被對麵日本戰隊給抓爆了。
“你們跟我啊,為什麼不跟我?”蒙石忍不住開口抱怨,“我都上去了,打野乾嘛呢?”
言珂也毫不客氣,絕不背這個鍋:“本來戰術就是前期不和對麵打架,指揮都說了拖住他們等其他線發育,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而且剛纔我和時隊長都在你後麵,你自己莽莽撞撞衝上去,斷自己節奏,如果不是時隊長替你扛了一下塔傷,你轉身的那一下就冇了。”
言珂說話毫不留情:“也不要求你打多好——至少聽指揮做到行不行。”
蒙石氣結。
這一局,發育路被直接抓爆,千田俊一經濟直接被蒙石喂肥,輸出傷害驚人。
時幸努力運營到二十分鐘,依舊無能為力,一波團滅後被日本隊推掉水晶。
蒙石臉色鐵青。
更主要的是,後麵握手時,千田俊一還專門過來嘲諷了一波。
“中國隊怎麼用你把Echo換了下來?”千田俊一站在蒙石麵前,毫不遮掩語氣中的譏諷,“你和Echo簡直差遠了。”
他操著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開口:“你們中國有句古話怎麼說來著的——天壤之彆,雲泥之差。”
蒙石倏然抽回被千田俊一握著的手。
千田俊一也不以為意,悠悠地吹了一句口哨,不緊不慢地走下了台。
蒙石陰沉著臉走進備戰間,正對上俞笙平靜的神色。
俞笙似乎冇有很生氣,他語氣依舊冷靜:“你自己覺得你操作怎麼樣?”
蒙石卻直接憤怒了起來:“我操作怎麼樣?他們都不保我,是不是你故意跟時幸他們說讓他們不要配合我........”
“自己不行就找自己的問題,彆去怪隊友。”
俞笙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你當亞運會是讓你開玩笑的嗎?”
他偏頭咳了咳,聲音中隱含怒氣:“賽前南岸哥跟你說過這個戰術,平常替補跟訓的時候你們也演練過,射手在打日本隊這個戰術體係就是要自己抗壓。”
“我們給過你證明自己的機會——你實力不夠,就是不行。”
他仰起頭,向來帶著笑意的桃花眼中一片冰冷:“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你是替補了嗎?”
蒙石完全無法反駁。
俞笙閉了閉眼。
他冇有再說什麼,撐著旁邊的桌子站起身,轉頭去找南岸去了。
·
第五局比賽,中國隊再次申請輪換,俞笙重新上場。
“我怎麼覺得,E隊你休息了一局,臉色還是這麼差啊?”
言珂知道南岸最終同意蒙石上場就是為了給俞笙爭取休息的時間,他聲音中隱含擔憂。
“你真的冇事嗎?”
俞笙低頭調試著手機,冇有回話。
似乎是因為剛剛生過氣,他側臉帶著一絲與平常不同的冷白,讓人莫名擔憂。
“我能有什麼事。”
他見言珂一直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看你自己的手機,一會兒BP彆按錯了。”
“我怎麼可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言珂撇了撇嘴。
他見俞笙還有心思和他開玩笑,也稍微放下了心,依言轉過頭,隨口回道:“主要是你臉色實在太差了,我總覺得你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俞笙的手指頓了頓。
他難得冇有反駁,而是開口轉移了話題:“這局南岸哥是不是說要換戰術?”
大大咧咧的言珂果然被直接轉移了注意力:“對,上一局蒙石應該讓日本隊意識到了單抓你行不通,按照教練的判斷他們很可能打雙射手來增加輸出,咱們可以換打野自由人體係來剋製。”
俞笙點了點頭,心下微鬆。
這樣子也好,打野自由人體係相當於分出了兩個核心,輔助會常規全程跟射手,他身上的壓力會小很多。
——撐下這一局應該不成問題。
俞笙垂下眼,不著痕跡地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不知道為什麼,昨天吃了還能撐一整天的藥今天卻隻起效了半個小時不到,俞笙捂唇悶咳了幾聲,壓下胸腔間的噁心煩悶,刻意忽略看旁邊時幸擔憂的神情。
·
第五局比賽開始。
解說間內,前一整局,嘴快的辛直被氣得憋屈,到後來難得語速也慢了下來,不怎麼預測劇本調動觀眾情緒了。
此時見俞笙再次上場,神情終於重新興奮起來。
“我們可以看到,上局的一個狀況反轉後,中國隊和日本隊都是調整了一個自己的戰術啊。”
辛直興致勃勃的開口:“中國隊讓打野自由發揮切後排,主要輸出還是靠Echo來完成。很明顯日本隊的雙射手陣容被剋製的很明顯,前期優勢拿不到,後期雙射手分經濟很難完全發育起來。”
他話音剛落,發育路俞笙直接單殺了對麵AD,再次將經濟拉開。
難得劇本預測成功的辛直語氣激動,“日本隊現在想要靠前期雙倍輸出打開節奏要更難了,現在中國隊隻要穩住,節奏是很好的。”
直播間的彈幕節奏也終於開始轉變。
【救命,中國隊終於正常了,前一局也不知道在乾嗎。】
【死磕多核體係唄,終於被教做人了。】
【有一說一,前三局的很明顯能把日本隊壓著打,跟體係沒關係,還是因為蒙石吧。Echo能打出來的操作他做不到,隊友需要把他拖的節奏拉起來,所以才感覺上一局中國隊跟夢遊似的。】
【我第一次意識到同樣是職業選手,水平差距竟然能這麼大。】
【蒙石什麼噁心人的東西,操作看的我都飽了,這還不踢掉?】
【不懂就問,既然Echo打的冇有問題,為什麼第四局要把他換下來?】
【不知道,賽訓組瘋了吧,嚴查蒙石是怎麼入選的。】
【我覺得......還有一種情況,Echo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啊。】
直播間外,第五局中國隊難得的大順風,十二分左右就推掉了日本高地,4:1拿下了小組賽第一場勝利。
但有粉絲眼尖的注意到,在中國隊台中央鞠躬時,俞笙肉眼可見地踉蹌了一下。
幾乎是被時幸死死地攬著腰,才勉強直起了身子。
【Echo唇色好白啊,他一直垂著頭,不會已經......暈過去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加更,啾咪~
今天往評論區丟一隻讓人心疼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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