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
◎權利是一把雙刃劍,端看你如何揮舞◎
陸萸不在乎外人怎麼看自己,因為無論何人坐上太子妃之位,都會受到那些落選世家的挑剔和嫌棄,而如今這個無腦花癡、病秧子太子妃,反而可以讓他們尋得一絲心理平衡。
有時候對外形象太完美不見得是好事,她給世人留下不靠譜的印象,世家們心理平衡後,纔不會整日去想怎麼對付新太子妃。
等時間久了,他們反而會把對太子妃的嫌棄轉換成對太子殿下的同情。
倒也不是說曹壬有多稀罕這種同情,隻是,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自大的,特彆是早已目空一切的世家,當他們狂妄自大到開始同情太子時,就會放鬆對皇室的警惕。
陸萸要的就是他們放鬆警惕,隻有他們對皇室不屑一顧,讓他們忘情地投入到醉生夢死的遊樂中時,曹壬纔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成長,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帝王。
聰慧如曹壬,他如何不懂陸萸在為他佈局,她犧牲自己的名譽為他鋪路,這樣的愛太厚重,不是一句“謝謝你”就能回報的。
在宮裡和楊皇後一番唇槍舌劍,讓陸萸覺得疲累,她不是一個愛表現的話癆,今日彷彿把未來幾年的話都說完了,臉上一直掛著招牌式微笑,也讓她覺得臉皮痠麻無比。
至夜,二人躺回行雲殿的床上,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今日這關算是過了。
行雲殿的床隻睡過一夜,可當頭沾上鬆軟的枕頭時,陸萸卻有那種回到家的溫暖和舒適感。
側過身抱住曹壬的腰,她用頭蹭了蹭他的胸膛,“還好有你在。”
曹壬伸手回抱住她,下巴放在她的頭頂,笑回,“這話該我說纔是,還好有你在,東宮纔像個家,行雲殿這張床纔有了溫度。”
耳畔是曹壬一下一下的心跳聲,讓陸萸聽了無比安心。
她把耳朵貼近他的心口,喃喃開口,“既已入宮門,我就不會退縮,君期,不要厭惡權利背後的陰暗,也不要迴避陛下給你的權利,權利是一把雙刃劍,端看你如何揮舞。”
“我知道,從參與太子之爭那一刻起,我就已做好準備,你是這條路上的意外之喜。”
陸萸聽了這話,想到他那個活不過三十的傳言,滿眼痠澀,“是藥三分毒,徐醫仙的藥日後不要再吃了。”
“好,我答應你,我會活的長長久久,與你共白頭”從那年上巳節遇到她,他就已經捨不得死了。
曹壬說完後,手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她披在肩頭柔軟的髮絲,不知過了多久,胸前傳來她綿長的呼吸,他低頭將吻輕輕落在她的頭頂,然後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他們都清楚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過了明日,二人纔算正式開啟太子和太子妃的人生。
翌日清晨,二人梳洗好後,都盛裝打扮了一番,陸萸還是那副病秧子妝容,甚至今日看起來比昨日還要糟糕,彷彿風一吹就要倒掉。
今日要見的朝臣有認識她的人,所以紅菱儘量把她的臉型修飾得和以往不一樣,這樣,若非熟悉她的人,隻看幾眼並不能發現她就是陸萸。
會見朝臣是在太極殿正殿,這裡是大朝會的地方,而平時小朝會都在太極殿東堂,若是皇帝和幾個朝臣議事則在太極殿西堂。
陸萸隨太子坐在帝後的左下方,接受百官的朝拜,她將視線越過一片黑壓壓的頭頂看向遠方,一輪旭日正冉冉升起,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該行的禮,該走的流程都是事先製定好的,陸萸第一次深切體會了“禮儀”這個詞的厚重感,她不再是以旁觀者的心態看待大魏的曆史,而是深陷曆史的洪流中與之同生死,甚至即將成為曆史的締造者。
行過禮後,朝臣抬起頭看向上首的太子夫婦,也第一次認真打量那個傳聞中的癡女太子妃。
陸萸當著大家的麵依依不捨地把視線從太子身上移開,然後舉起手帕捂著嘴輕咳了幾聲,主打一個弱不禁風力不從心。
朝臣對她的第一印象,弱,太過羸弱。
定北侯陸恭在見到太子妃的臉時,瞬間一震,滿眼的不可置信,直到接收到太子冷然睨他的那一眼,他才猛然回過神,迅速將視線轉向彆處。
雖然強裝鎮定,他的心裡卻早已慌亂如麻,自己為何要與忠義侯苦苦相爭呢?如今的他竟已忘了那日為何對太子咄咄相逼。
和他一樣心亂如麻的人還有禁衛軍統領夏侯湛,當年他派人去盯星火書店的陸萸,甚至出於好奇,曾親自去蹲守過她,哪怕今日的太子妃已經長開,上妝後與當初隻有四分相似,他依然不會忘記那雙眼睛。
太子妃那雙眼,永遠飽含隱忍和堅韌,彷彿世間一切困難她都能挺身麵對,奮勇對抗,那是一雙生生不息的眼,讓人望之,忍不住嚮往美好未來。
在救下陸萸這件事中,他不知道都有誰參與,但他知道,他萬不可讓太子知道當年是他逼二人走投無路,眼看帝王日漸衰老,以後這大魏的主人是太子,他也該做出取捨。
迅速在心底思量一番後,他麵無表情的將視線轉向彆處,他甚至已經在心底排查起當年的知情者都有哪些人。
盧太尉的大公子盧譚如今在門下省任給事中一職,屬正六品,站的位置比較靠後,他瞟了一眼陸萸後,也和其他大臣一樣,覺得這樣的病秧子竟然被選為太子妃,真是可惜了太子。
他甚至在心底揣測這是不是皇帝為了對付楊氏而拉謝氏一起布的局,見識過太多陰謀的人,往往喜歡把事情想得極其複雜,而當初那個被他杖斃的陸萸早就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他對那個經常闖禍卻總能得祖母和父親原諒的弟弟其實冇有什麼感情,當年也不過是為盧氏爭一口氣罷了。
愚蠢嬌縱的弟弟簡直是他仕途上的不定時炸彈,所以在聽到弟弟去世的訊息時,他偷偷鬆了一口氣。
陸萸忙著看曹壬,曹壬則不動聲色地將朝臣的表情儘收眼底,還好,認出阿萸的人不多。
或許是朝臣們適應能力強,又或許是這樣的太子妃讓大家覺得命不久矣,不值得在意,朝臣們無一人挑刺,這次朝會順利應付過去了,以後隻有在皇室重大典禮中,陸萸才需要會見朝臣。
退朝後,曹壬還有要事需留在宮中,陸萸則獨自乘車回了東宮。
東宮四個殿,正殿是太子處理政務的地方,行雲殿是太子的寢殿,而中室殿纔是太子妃的寢殿,大婚後她一直和太子住行雲殿,但按宮規,太子妃日後得住自己的中室殿。
陸萸在行雲殿讓青瓊和玉瑤把今日朝會的一身厚重行頭全部換下後,就去中室殿了。
紅菱上妝的時候問,“娘娘還要化病妝嗎?”
病妝是陸萸起的名字,紅菱如今能根據不同的場合給陸萸化不同程度的病妝,想到中室殿還有很多陌生宮人,陸萸回,“病妝至少要一年後才能卸掉。”
紅菱聽後,立馬理解陸萸言中之意,於是化了個比上朝時候還要嚴重的妝,娘娘會見朝臣以後病得更重了。
中室殿位於行雲殿的後麵,房間冇有行雲殿多,但景緻更好,院中亭台水榭應有儘有,可惜如今處在深冬,也無什麼景緻可看。
中室殿正殿是太子妃起居會客的地方,而東邊的廂房則被她佈置成了書房,西廂房還暫時冇想好做什麼,就暫時空著。
青瓊知道太子妃喜歡看書,所以書房纔打掃好,她就把謝府帶來的書籍全都整理上架了,如今看著滿滿的書架,忍不住問,“娘娘可還喜歡奴婢這番佈置?”
陸萸對書房的要求不高,看過一圈後,看到窗前書案空空的,她回,“佈置得不錯,隻是差了點綠意,你去找一盆羅漢鬆擺那裡。”
青瓊聽後,笑回,“八喜已經替您準備好了,除了羅漢鬆還有翠柏、石梅和蘭花,就等娘娘挑選一盆喜歡的。”
陸萸選羅漢鬆是覺得好養活,如今聽到還有會開花的盆栽,笑道,“選一盆石梅和翠柏吧,若太子殿下的書房冇有盆栽,也各送一盆過去。”
翠柏多種在寺廟中,或許君期會喜歡,而且她想起了那年在翠柏樹下玩踩影子的遊戲,回首過往,竟然不知不覺間已過了十年。
青瓊聽後立馬挑盆栽去了,八喜聽過太子妃的交代後,明明太子殿下的書房有盆栽,也立馬說冇有,然後偷偷把原來的忍冬換成了石梅和翠柏。
巡視完中室殿,也見過中室殿的下人後,陸萸打著哈欠進內室午休去了。
中室殿的床是蕭嘉卉花重金給陸萸打造的,大小和行雲殿的那張床差不多,但花色更複雜,也更富女性審美。
今日天氣不錯,冬日午後難得豔陽高照,她不讓玉瑤關窗子,就這樣曬著太陽睡著了。
隻是心裡記掛著宮裡的曹壬,睡的不是很安穩,才睡了不到半個時辰,她就醒了。
躺在床上怔怔地發了會呆,她問,“太子回來了嗎?”
玉瑤回,“太子殿下還未回,不過,太子中庶子正在前廳等候娘娘召見。”
猛一聽太子中庶子這個官名,陸萸一時冇想起是誰,大魏的官職和宋明時期有差異,她也是花了很多時間才捋清楚各個官製和品位。
“陸郎君嗎?他來了多久?”她終於想起陸弘。
“冇有多久,奴婢原本讓他明日再來,他卻執意要等您。”
朝會一番相見,九叔陸恭想必回去和陸弘說過了,他能忍到現在纔來相見,也屬不易。
穿好常服後,陸萸拒絕了紅菱梳靈蛇髻,而是用一根髮帶隨意將頭髮紮成馬尾後,忙去見陸弘。
陸弘聽過九叔轉述朝堂所見後,按耐不住想要前來探查一二,想到九死一生的妹妹可能在這後院擔驚受怕,而僅一牆之隔的他除了在前殿和太子議事外,不曾主動踏足這裡關心過她,他就滿心的愧疚。
他知道九叔在見到太子妃的時候震驚和恐懼大於歡喜,可他不是。
一想到妹妹還活著,冇有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覆舟山,他就差點喜極而泣。
陸萸在玉瑤的陪同下到了前廳,殿外的暖陽將屋內照的一片亮堂,陸弘正坐在案幾前,呆呆地看著滿地的金色。
聽到腳步聲,他忙抬頭看去,待看清陸萸的臉,他猛的起身,激動上前,“阿萸,真的是你。”
阿魚?一旁的玉瑤一聽這稱呼,嚇了一跳,太子妃和陸郎君竟然這般熟稔嗎?她臉上的震驚還未及掩飾,就立馬擋在陸萸麵前,“還請陸郎君慎言!”
一句簡單的話,讓陸弘的理智迅速回籠,他抱拳行禮,“臣陸弘見過太子妃殿下,還請殿下寬恕臣的唐突。”
陸萸見陸弘兩眼通紅,手在輕輕顫抖著,想起謝洐說他當初親手替自己處理後事,她特彆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於是笑著和玉瑤道,“陸郎君和太子是舊友,你無需這般緊張。”
玉瑤還在猶豫,陸萸接著道,“你去外麵守著即可,我有要事和陸郎君說,若太子回來,你讓他直接來尋我們。”
玉瑤聽後,答諾退下了。
“阿兄,好久不見了”陸萸笑看著陸弘。
陸弘向來是家裡最穩重的郎君,自幼養在祖父跟前的他,性子也比較老成,所以很少看到他如今日這般情緒失控,若說陸氏有誰真正懂陸萸,除了祖父陸歆,就隻剩陸弘了。
“你能活著,真好”陸弘紅著眼眶笑看著她。
頓了一下,他繼續說,“當初冇能救下你,如今你入了東宮,我也冇能及時發現你,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冇本事。”
“阿兄,不要這樣說,往事不可追,可我們還有將來不是嗎?你是太子屬臣,還有很多機會幫助我和太子不是嗎?”
陸弘聽後,整理好情緒,將這些年江東發生的舊人舊事向陸萸娓娓道來。
他已於去年底成親,娶的是大儒旬維的孫女,潁川旬氏女向來是世家爭相求娶的對象,他退了張文茵的親事,反而有幸娶了個更好的。
陸純上個月已經和沈瑤定親,婚期定在明年二月,想不到,當初嫡母魏氏給他選中沈瑤時他猶豫不決,兜兜轉轉之後最終又定了沈瑤,這或許都是緣分。
“瑤姐姐性格直爽,和次兄倒也般配”陸萸笑道。
魏表兄的妻子難產去世,孩子也冇能保住,魏表兄自此一蹶不振,當年的胖子如今成了瘦子,舅母虞氏每天都在陸府哭天喊地,隻求魏氏把陸婠嫁給魏表兄續絃。
當初陸恭與謝洐在朝堂的太子妃之爭後來被傳遍大魏,陸婠本是“大魏雙姝”之一,卻一次次和太子妃之位擦肩而過,有同情的,也有嫌棄她運氣不好的。
如今與她年齡相近的郎君大多定親甚至娶親,想要找年齡、門第都匹配的郞婿確實太難,陸婠的親事就這麼一直被拖著。
舅母虞氏就是抓準這個天天哭求魏氏,可陸奐堅決不同意,他想把陸婠嫁給成都王續絃。
成都王隻比陸奐小幾歲,且王世子都快十八了,讓陸婠續絃,陸奐是怎麼想到的主意?
陸萸心中頓生一股怒氣,問“難道冇人問阿姊的想法嗎?當初和曹善定親,阿姊冇得選,可後來呢?她的想法難道就不重要嗎?”
大魏雙殊又怎樣?她身負盛名,卻冇人真正關心她,想必當初讓她競選太子妃,也不過是家裡長輩的一廂情願罷了。
“阿萸,妘堂妹病得很重,陸氏三個女郎,很快就隻剩阿婠了”陸弘沉痛出聲。
“妘堂姐病了?”陸萸驚問。
陸弘如何看不懂妹妹眼中的怒氣,可陸妘自幼帶有心疾,如今心疾不但冇能治癒,有加重的跡象,陸氏能聯姻的女郎隻剩陸婠。
若非如此,陸九叔也不會在朝堂上爭太子妃之位,在當時而言,太子曹壬是最無可挑剔的聯姻對象。
“病得很重,許就是這兩個月的時間了”陸弘答。
陸萸聽後,想起那個看起來似高冷美人,實際是個八卦女的堂姐,心裡也跟著難過起來,她道,“明日我去看看她。”
陸弘苦澀一笑,“你去不了的,明日你要回門,如今有太多人盯著你和殿下,你冒不起這樣的險。”
陸萸怔怔地看著地上漸漸變紅的夕陽,靜默須臾,才問,“陸氏女,為何非要聯姻?阿姊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陸氏這麼多兒郎,難道還不能保住一個阿姊嗎?”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父親,可父親執意如此,甚至為此和祖父大吵,祖父都被氣病了。”
陸奐如此執著讓女兒嫁藩王,陸萸心中一個念頭隱隱而生,她顫抖著問,“父親想效仿楊氏嗎?”
陸弘聽了,痛苦的閉上眼,這個問題他不敢答,可自星火書院和星火書店越開越多,陸奐的野心也越來越大,他甚至覺得終於可以在大伯父麵前揚眉吐氣了。
當年陸萸突然離世,讓陸歆大受打擊,眼看祖父日漸衰老,陸奐開始一改當年的唯唯諾諾,多次與祖父相爭。
“阿萸,我如何不知如今的陸氏已被陛下忌憚,可父親看不懂,仍一心想將陸氏帶往更高處。”
“大伯父呢,他怎麼看?”
“大伯父手握兵權,被父親說動後,也想讓阿婠嫁給成都王。”
陸弘的未儘之言,手握兵權的陸烈也怕被帝王忌憚,所以想拉個藩王做保障。
人心如此醜陋,當那些粉飾太平的脈脈溫情被扯下那層遮羞布,看到的是爾虞我詐,是滿目瘡痍。
“阿萸,或許你會罵我冇人性,可,若隻能二選一,阿婠嫁給成都王,遠比嫁給魏表兄有意義”陸弘道。
“有意義?何種意義?”
陸萸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弘,嘴角隱隱帶著嘲諷,她竟然從一直崇拜的兄長口中聽到如此冷血的回答。
“阿婠成為王妃纔有機會施展她的才華,父親也不再有能力左右她的決策,屆時,她纔能有機會掐掉父親和大伯父那些隱秘的妄想。”
如此理性又找不到理由辯駁的答案,讓陸萸不願意認同卻無言以對,唯有怔怔的看著陸弘。
“阿萸,你已入宮門,看問題能否更理智一些?你還記得書院的院訓嗎?祖父和我的想法從始至終都冇有變,陸氏這架車,永遠隻能朝著那個方向行進。”
陸弘說這話的時候擲地有聲,令人振聾發聵,眼神如此堅定,他彷彿是一個時刻準備著奔赴戰場的革命者,隻為心中的理想能早日實現。
陸萸抬頭看向門口,曹壬不知何時站在落日的餘暉下,光暈落了他滿身,晚霞的紅光慢慢變得像血。
他和陸弘就站在那片紅中,像那些站在曆史長河中與後世遙遙相望的先驅者。
她瞬間覺得眼眶漲的生疼,卻隻能忍了又忍後,顫抖出聲,“星火書院的院訓,我冇有忘,也不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