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
◎我們不是無能,是稚嫩,我們總有一日會長大◎
自陸萸出事後,曹壬曾無數次在夢中找尋她的身影,夢境中,她明明就站在不遠處,伸手時卻總是抓不住,甚至慢慢的連麵容都開始變得模糊,那時他常常因恐懼而從夢中驚醒。
如今,他雖然懷抱著朝思暮想的人,卻仍然覺得有些不夠真實,特彆是在這樣朦朧的月色下,一切都和夢中的景象越來越相似。
他忍不住問,“阿萸,我可以看看你嗎?”
陸萸明顯感覺到他在恐懼,身體在微微顫抖,一陣心疼,她自他懷中仰起頭看著他,對他粲然一笑“我是活的,如你此刻所見。”
聞言,他鬆開擁抱的手,掌心輕輕捧起她的臉,月亮銀色柔和的光灑落在她仰起的麵龐上,讓原本白皙的容顏宛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雙眸深情凝望著自己,瞳孔中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俯首間,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她的眉梢、麵頰,然後來到那如花綻放著的梨渦。
長安城那夜,他就想這樣撫摸這對梨渦,果真如想象中一樣,小小的酒窩裝滿甜美。
指腹下傳來柔嫩光滑的觸感帶著溫熱,她身上獨有的清香陣陣撲鼻而來,這一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她還活著,這份失而複得的喜悅讓他差點落淚。
他紅著眼眶,與她深情對視,“阿萸,上天待我真是不薄,我原以為要到很多年後才能遇到轉世後的你。”
“君期,我們以後要一起好好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對不起,我冇能力救下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話音剛落,他的眼淚隨之落下,滴在她的臉上。
濕熱的淚珠讓陸萸想起那次逃亡,這般滾燙讓她心底一顫。
她學著他伸手緩慢而輕柔地替他擦拭淚水,“君期,我們不是無能,隻是稚嫩,所以你無需自責,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都能長成蒼天大樹,庇護我們想要庇護的人。”
手指一寸寸扶過他溫潤的臉龐,她接著開口:“以前想這樣摸摸你的臉,可那時怕褻瀆了佛祖,冇敢下手。”
“你摸過的”曹壬嗓音低沉。
陸萸的手一頓,疑惑的看著他,隻見他莞爾一笑,“那次飲酒,你說我是你的美人。”
自己的酒品竟然這麼差?竟然調戲了穿袈裟的僧人?陸萸瞬間覺得無地自容,因為心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閃躲。
紅霞爬上臉頰,讓她看起來越發靈動,他的手捧著這份靈動,不讓她迴避,他用輕柔似水的嗓音說:“那夜,我很開心。”
聽了這話,陸萸的臉更熱了,該不會是除了摸臉,她還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她一臉不可置信又羞愧地看著他。
誰知,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紅暈的臉頰,認真而專注的凝視著她,“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而他的手指彷彿帶著某種魔力,每撫過一寸肌膚,指尖的柔軟和溫熱就點燃一次心底悸動,讓陸萸瞬間覺得口乾舌燥。
她忍了又忍,纔好不容易嚥下口水,找回自己的聲音,“君期,你這樣,會讓我忍不住想犯罪的。”
此時,她心裡有個大膽的想法,若是在這裡把他撲倒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嚇到他。不過這裡剛剛下過大雨,地上濕冷,還是算了吧?以後有的是機會。
曹壬見陸萸的視線轉下了一旁的石子路麵,然後好似做了一個艱難的抉擇,那惋惜的小表情冇能逃過他的眼。
他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阿萸當真可愛得緊。”
聞言,陸萸猛然回過神,惱羞成怒而輕輕掙開了他的手,扭頭看著地上,“你竟然取笑我,懶得理你了。”
曹壬笑意不減伸手將她帶入懷中,抬手輕輕撫摸她如貢緞般的頭髮,喟歎道:“忍不住想犯罪的其實是我,可我捨不得呀。”
再次回到他懷中,陸萸假裝氣惱的掙了一下,待聽了他的話,她放棄掙紮,隻用力吸取來自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檀香味很容易讓人平靜下來。
還俗後的他,言語也更大膽了,可她真的好喜歡這樣的他。
那些隱忍的愛意,終於在這一刻迎著風肆意生長,一如她讓謝洐去朝堂上向他表白,她隻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心裡隻有他,心心念念都是他。
微風輕輕吹過一旁的竹林,竹葉發出“沙沙”聲,竹枝搖晃間,殘留在竹葉上的水珠紛紛落下,像下了一場小雨。
風再次吹過,曹壬迅速抱著陸萸轉了個方向,將一旁吹過來的水滴用自己的後背悉數擋了下來。
為此,陸萸道:“我冇有那麼嬌氣的,你這樣回去,他們得擔心得睡不好覺了。”
曹壬笑回:“我是來偷竹筍的,濕了才正常。”
“噗嗤”陸萸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太子殿下這理由用得讓人找不出錯來,就是有點滑稽。
曹壬怕她冷,就這麼一直抱著她,然後用輕緩的語氣和她聊西安城外分彆後的種種。
不過那些穿梭於世家府邸的時光他冇有細說,那段鮮血沾滿武僧木棍的行程,他也隻是一句話帶過。
陸萸貪戀他懷抱的溫暖,也貪戀他有節奏的心跳聲,所以也冇有鬆開手,就這麼一直抱著他,和他大致說了被救後的種種。
“所以,楊琇瑩到底有冇懷孕?”陸萸忍不住問。
“冇有,後宮有一種秘藥,會讓人暫時出現假孕現象,這種藥可用來爭寵,也可用來害人。”
曹壬未儘之言陸萸已猜到,前太子妃出自東宮,想來找這種藥並不難。
在建業地牢的時候,楊蓁蓁來探望過陸萸,那時候她哭著向陸萸道歉。
不過陸萸既冇有對她指責抱怨,也冇有原諒她,隻是告訴她二人立場不同,以後各自安好即可,無需再見麵。
在巨大的利益麵前,親姐妹尚且互相算計,更何況隻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
想到未來還有無數的陰謀詭計在等著他們,曹壬問:“嫁入東宮,阿萸怕嗎?”
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謝知魚是陸萸,或許不會應下這門親。冇有他,她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如何忍心折斷她的羽翼,將她困在吃人的皇宮裡。
陸萸搖搖頭,“那裡有你,我就不怕,我事先說好了,你可千萬彆想著送我出宮。”
“冇,冇有的事”曹壬立馬回,她可真是敏感,明明自己隻是偷偷想了一下而已。
“你撒謊”陸萸退出他的懷抱,目光直視他的雙眼,“我讓九叔在朝堂上說的都是真的,若不能嫁給太子殿下,我肯定活不過今夏。”
曹壬一聽這話,忙道:“不要說這種晦氣的話,我不會送你出宮的。”
“也不納良娣進東宮?”
“不納良娣,就你一人,我都活不到三十了哪裡還有精力找彆人?”
陸萸聽了,滿意的點點頭,“日後他們讓你充盈後宮,你就這麼說。”
曹壬立馬牽過她的手,鄭重道:“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現在,哪裡捨得把時間浪費在彆人身上。”
談起他活不過三十這個傳言,陸萸心裡又難受起來,想來他也猜到了祖母的欺騙,纔會重新去找徐醫仙。
這次她去建業,原本想打感情牌的,可惜最後還是用當年的佛珠手串和藥瓶才管用。
南安王太後怕曹壬知道真相後報複南安王府,所以願意配合謝氏演一出定娃娃親的戲。
可這樣,陸萸反而更心疼曹壬了,南安王太後從始至終都隻考慮南安王府,心裡冇有一丁點對曹壬的憐惜,這樣的人竟然是常年吃齋唸佛的人,她還想把曹壬一輩子困在佛堂內。
看懂陸萸眼中的心疼,曹壬再次將她攬入懷中,“往事不可追,你不用替我難過,若非她讓我去覆舟山,我也遇不到你不是嗎?”
他若隻是一直偏安於南安王府一隅,想來此生真的隻能青燈古佛孤獨一生。
“她待我如何,我都不難過,可當年我不知情下把手串和藥送給了你,真是後怕不已。”
陸萸收緊懷抱他的手,“因為發現得及時,所以我隻是病了一段時間,若冇有那份禮物,我也不會發現對你的情誼,因此哪怕有毒,我也不捨得扔了它們。”
回想起那時的甜蜜、無措和酸澀,她真心覺得此刻竟像是一場夢。
“真是傻瓜”曹壬親昵出聲。
“你不也一樣嗎?”陸萸仰頭看著他問。
傻到為了她的理想入了東宮,世上恐怕冇有比他更傻的人了。
曹壬低頭看她,她笑著回望,眼睫微微顫抖著,一下一下像小扇子一樣輕輕刷過他的心田,心口頓時暖洋洋的。
這時,身後不遠處傳來灼華的聲音,“女公子,夜深了。”
灼華是在後山的另一個入口等陸萸的,她其實不想上來打擾二人,可眼看月亮慢慢下沉,擔心深夜太涼,陸萸剛從建業趕回來,還未休息好,很容易受寒生病。
聞言,陸萸輕輕退出曹壬的懷抱,笑問:“長安那夜,我有冇有對你這樣做?”
“什麼?”
在曹壬疑惑的目光下,陸萸鼓起勇氣雙手攀上他的脖頸,然後踮起腳尖,在他的左側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然後靠近他的耳根輕柔出聲“如此這般。”
曹壬見她手伸出時,猜不到何意,待那份柔軟濕熱從她的唇上傳到臉上,她的氣息輕輕噴在耳畔時,他驀然睜大眼睛,頓時忘了呼吸,更忘了手該放在何處,心口瞬間像燃放了煙火,既絢爛又美麗。
待他回過神想要伸手拉住她時,她卻已經紅著臉跑開了。
跑了一段距離,她轉身看著怔怔立在原地的他,俏皮一笑:“太子殿下,回去後彆忘了想我,我們明日再會。”
言畢,她的身影和灼華一起消失在路的那一頭。
此時曹壬的心口既甜蜜又痠軟,她印下的吻,彷彿燒紅的鐵將專屬她的印章永遠留在他的臉上,甚至烙印在了心底,那陣悸動和火熱久久不散。
她就像於月下不期然偶遇的仙子消失在眼前,讓他還未來得及對那一吻做出迴應,就隻能回味,這樣的夜如何能讓他不想她。
怔愣了須臾,他彎腰撿起她留下的燈籠,雖然早已熄滅,但手柄上彷彿還留有她的餘香,他忍不住揚起嘴角,提著燈籠順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
八喜在山下等了好一會,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山去找太子殿下時,看到太子殿下提著一盞熄滅的燈從路口出來了。
他驚訝道:“殿下哪裡找到的燈?”
“挖竹筍挖到的”曹壬笑回。
八喜扯扯嘴角,不敢再說一言,這理由騙鬼都不會信,見殿下心情看似很好,他忙提著自己的燈籠追了上去。
陸萸今夜心情大好,回去後很快就睡著了,還做了個甜甜的夢。
曹壬卻一直難以入睡,他甚至都捨不得把臉壓在枕頭上,就一直這麼仰著臉平躺著,心裡一直想著婚期是不是定的太晚了?早知思念如此折磨人,就應該讓太史令把日子往前定的。
翌日清晨,是一個大晴天,旭日東昇。
王源洗漱好用過早膳後來找曹壬,見曹壬明顯睡眠不足的樣子,心裡偷偷同情起來,太子殿下估計是想到糟心的太子妃,所以連覺都睡不好。
二人相互寒暄過後,一起商議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這時八喜報謝氏女郎請二人去後院亭中品茶。
王源遲疑道:“若殿下不想見她,臣替你去會會她。”
曹壬搖搖頭,“一起去吧,她終歸要嫁入東宮的。”
王源聽了,心底一歎,殿下就是菩薩心腸呀。
今日天氣好,陸萸把正式見麵的地點選在了院中惜翠亭中,亭外是大片荷塘。
此時荷塘生機盎然,片片荷葉在風中微微搖曳,朵朵即將綻放的花骨朵亭亭玉立,不時有蜻蜓在其間逗留。
想到之前在洛陽時自己一直戴帷帽,她今日便也按以前的裝束接待二人。
互相行過禮坐定後,陸萸最先開口,“殿下和王公子遠道而來,昨日接待不周,還請見諒,現下,我點茶賠罪,還望你們能賞臉飲一杯。”
陸萸一口純正又陌生的洛陽調讓曹壬聽了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她一直用這樣的聲音做謝知魚,還要戴著厚厚的帷帽,想必很累吧?
王源見曹壬不說話,主動回,“女公子言重了,貴府無不周之處。”
陸萸倒也不客氣,開始專心煮茶,她將第一杯茶遞給曹壬,“殿下嚐嚐看,這是家父從建業帶回的陸氏新茶。”
八喜在一旁候著,聽到這話,立即去看曹壬。
隻見曹壬毫不猶豫接過茶杯,抿一口後,讚:“好茶。”
太子都喝了,王源就冇有扭捏的必要,也接過陸萸手中的茶杯。
煮茶飲茶是為雅事,凡附庸風雅的世家都能煮一手好茶,但這樣好看的茶道他以前冇見過,明明隻是不新增任何材料的茶湯,卻讓他回味無窮。
想到妹妹自落選後整日悶悶不樂,又想到那些關於謝氏女的傳言,他打破沉默,“女公子既是點茶賠罪,為何不敢以真麵目示人?不覺得這樣很冇有誠意嗎?”
陸萸煮茶的手一頓,猶豫地看著曹壬,“殿下也這般認為?”
曹壬搖搖頭,“無妨,女公子隨意。”
陸萸剛想回王源的話,隻聽王源接著開口,“臣是太子舍人,女公子馬上就要嫁入東宮,我們早晚都要見麵,如今何必遮遮掩掩?”
“不可無禮”曹壬一臉不悅地打斷。
太子殿下就是太心善,才由得謝氏女這般不把殿下放在眼裡,王源就想爭回這一口氣。
陸萸倒也冇有生氣,稍作思量後,笑回,“是我思慮不周”
說著,毫無征兆地將頭上的帷帽取了下來。
帷帽下的女子有著一張姣好的麵容,有著青黛的眉峰,雖然眉梢隱隱帶著病氣,卻反而增添一種柔弱的美,仿若盛放在微風中的白蓮,美得一塵不染。
此時恰好有耀眼的金陽從亭外斜曬進來,光束落在她的臉上,金色和著氤氳的茶霧,讓她的秀顏越發朦朧,茶湯的幽香和暖陽落了她的一身。
她抬頭看著曹壬,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浩瀚星河,朱唇輕啟,“能再次見到殿下,我心生歡喜。”
饒是已經在昨夜見過陸萸,這樣精緻妝容的她還是讓曹壬移不開眼,他真後悔冇攔著王源。
思及此,他先冷冷的睨了一眼八喜,然後不著痕跡地看向一旁早已看呆的王源。
八喜在看到謝知魚的真麵目時,先是疑惑她為何有些眼熟,待看到太子看過來的那一眼,頓時心神大震,原來如此!!
震驚過後,他立馬平複情緒,向曹壬道:“奴婢先去準備行囊。”
曹壬頷首,“莫要讓無關緊要的人擾了我們品茶。”
八喜心亂如麻,卻隻能立即下去佈置了,太子妃這樣的臉怎麼能讓人隨意窺視,萬一恰好有江東舊識,豈不是要壞大事。
至此,他終於能理解為何那日太子妃之爭結束後,殿下臉上時有隱隱的愉悅。
王源怔愣過後有些後悔這般強求謝知魚了,原來傳言都是假的,除了身體康健,妹妹確實比不過她。
他怔怔地回:“傳言害了我,我在此向女公子賠不是。”
說著,他將手中茶湯一飲而儘。
陸萸笑回:“謠言止於智者,定是家父在朝堂的言論讓大家對我有偏見,不過,家父所言皆是我肺腑之言,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嫁給殿下為妻。”
說完,她眼中一片深情地看著曹壬,她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忍住。
果真如她所料,曹壬眼中閃過一絲不自在,麵頰上迅速爬上幾絲可疑的紅暈。
謝氏女這也太直猛了吧?王源被她的大膽言論驚得說不出話,他忙扭頭去看太子殿下,卻見太子殿下隻是端起茶杯安靜地喝著茶,他甚至隱隱覺得殿下很開心!
原來,殿下喜歡這種類型的女郎?!洛陽那些落選的貴女若知道真相,豈不是要氣得吐血。
這樣的發現讓王源頓時心緒複雜極了,連陸萸和曹壬聊的話題都冇能聽進去。
他們在聊今日的鄴城之行,陸萸很好奇當年曹操用來訓練水兵的玄武池,更好奇銅雀苑中的三個高台,不過她冇機會去看,所以讓曹壬看過後回來描述給她聽。
王源安靜地在一旁品著茶,見殿下和謝氏女聊得投機,仿若相處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覺得自己之前的不滿,在現下看來顯得極其可笑。
眼看時間不早了,想到他們還要繼續趕路,陸萸便讓青瓊將琵琶抱了出來。
她輕輕調試一下音色後,對曹壬道:“殿下此行任重道遠,我無法隨行,故送一曲為君踐行。”
一瞬間,如綢緞般柔和溫潤的琵琶聲響起,在她手指彈動間,如水的音色慢慢盪漾開來,帶起了歲月的漣漪,一曲醉人的曲子久久迴盪在亭中。
曲儘,曹壬雙眸怔怔地注視著陸萸,“這曲子可有名字?”
陸萸回望他,雖嘴角帶笑,眼中卻有淚意,“此曲名:一生所愛,抱歉,我送遲了。”
那年,在長安城那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她就應該送給他的。
曹壬久久凝望著她,“不遲,如今正好。”
作者有話說:
《一生所愛》的琵琶版本,可以參考朱文靖彈奏的,原曲是盧冠廷的《一生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