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夜
◎兩個孤獨的靈魂在這樣的良辰夜緊緊相擁在一起◎
慶平去傳旨的時候原打算看看那個癡心一片的未來太子妃長何模樣,奈何接旨的是忠義侯夫婦,謝氏女還在鄴城溫泉彆院養病。
按理來說,若真如忠義侯在朝堂上說的那樣,謝氏女對太子殿下害了相思病,如此重要的時刻肯定恨不得長翅膀飛回來纔是,看來,傳言都是做不得真的。
曹啟皇帝知道後鬱鬱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一些,最近連連發生不受他掌控的事,他已經氣得睡不好覺了。
雖然謝氏女壓根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但太子當著朝臣的麵應下了婚約,他也隻能捏著鼻子替太子下旨。
好在謝氏如今在朝堂的地位一般,後生良莠不齊,也無需擔心多年後外戚做大。
陸弘是幾天後才從彆人口中知道那日太子妃之爭的細節,想到太子殿下最終不得不娶一個病秧子,他也和那些太子的支援者一樣,替太子不值。
可是,這一切的推手也有陸氏,若冇有九叔陸恭咄咄相逼,太子也許不會接下那一份不知真假的婚約。
在東宮前殿,陸弘一臉愧疚地對曹壬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家中長輩的決定他覺能不妥卻無力阻攔,但他的歉意是誠心實意的。
曹壬聽後,反而笑著安慰他:“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忠義侯與我是多年舊識,想來他的女兒除了身體差些,其他都不會太差,難說真如祖母所說,是一份大好姻緣。”
陸弘還想再說,他擺擺手道:“這事已成定局,日後莫要再提,待太子妃入主東宮,我希望你們待她能如待我這般。”
曹壬的話甫一出口,八喜和陸弘皆震驚了,那個素未謀麵的太子妃竟然已得殿下這般看重了嗎?或許是因為謝氏女常年臥病在床,讓殿下想起了自己的舊疾?
想到殿下是被迫還俗的,二人不約而同的覺得殿下真是菩薩心腸,一心想著救人一命。
總之,被謝洐在朝臣麵前這麼一爭,謝氏女從病美人,成了不知矜持不識大體,隻知癡心妄想的病秧子了。
那些偷偷愛慕太子殿下卻冇能入選的女郎出於嫉妒,開始把謝知魚編排成醜八怪,證據就是她在洛陽那段時間天天頭戴帷帽,肯定是長得太醜,怕彆人看見。
下旨幾天後的夜裡,曹壬在行雲殿書房看書,一旁的八喜幾次欲言又止。
曹壬笑道:“想說什麼就說。”
不知是不是八喜的錯覺,自那次太子妃之爭過後,太子臉上多了笑容,雖然隻是微不可察的笑,八喜也能感覺到太子殿下心情很好,於是壯著膽子把外麵的傳言都說給曹壬聽。
“謠言止於智者,你無需在意”曹壬埋頭邊翻書邊回。
“奴婢,奴婢也是擔心謝氏女真如傳言那般,那殿下豈不是太委屈了?”
聞言,曹壬從案間抬頭看著八喜,“我那日與奉卿說的話,你忘了?彆人怎麼傳是彆人的事,東宮若有人傳,即刻清理。”
八喜從未聽過曹壬說這樣的狠話,一時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日後不會再提,也會約束好東宮其他人。”
曹壬聽後不置一詞,隻一臉冷漠地看著八喜。
八喜想到最近發生的事,忙接說:“殿下之前讓奴婢想的問題,奴婢已經知道怎麼答,殿下想聽的是真話,而非奉承之語,奴婢日後對殿下絕無隱瞞,隻盼殿下彆嫌奴婢愚笨。”
“是嗎?那你說說,那年你去建業傳旨時,慶平給你安排了什麼任務?”曹壬抬起手腕,邊轉動手中珠串邊漫不經心地問。
八喜這些日子也想通殿下為何對自己很冷淡,於是忙將當年的細節毫無遺漏地告訴了曹壬。
當初慶平確實給八喜一顆藥,讓他在陸萸受鞭刑的第四天喂下去,誰曾想第三天就出了變故,這事他冇辦好,回來後還被師傅責罰過。
想到殿下對陸氏女的在意,八喜還把當初的各種細節都告訴了曹壬,比如在華彩閣設靈堂和在覆舟山下葬的細節。
“那藥,服用後可會有副作用?”曹壬問。
八喜正說得起勁,愣了一瞬,纔回:“奴婢不知,奴婢隻知道服藥十二時辰之後會醒來,要趕緊把人挖出來。”
所以謝洐提前餵了藥,然後把阿萸從覆舟山挖出來了?曹壬隻這麼一想,胸口就悶悶的疼,躺在棺材裡那麼久,她得多難受呀。
八喜見太子問完問題後隻是低頭看著手上的珠串,久久未置一詞,眼中好似還有濃濃的悲傷,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樣的殿下比方纔更讓人有壓力。
不知過了多久,曹壬平複了情緒,雙眸也恢複了以往的平靜無波,“我是被迫還俗的,比不得先太子有那麼多人支援,你跟著我,受累了。”
八喜一聽,瞬間熱淚盈眶,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能跟著您是奴婢修了八輩子的福分。”
曹壬苦澀一笑,“你看,我連娶妻都做不了主,又何來的福分?可我需要成長,我希望你可以跟著我一起成長。”
八喜如今已經激動到泣不成聲了,殿下不但不嫌棄他,還給他機會,這是多難得的機遇呀,這樣好的主人又去哪裡找。
“我希望,你隻是東宮的八喜,隻是我的內侍八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八喜忙擦了眼淚,向曹壬鄭重一拜,“謝殿下不嫌奴婢愚笨,奴婢知道日後該怎麼做了。”
曹壬看得出八喜不笨,不然也不會得慶平賞識,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與其讓他整日戰戰兢兢地,然後老想著回去找慶平取經,倒不如一次性把問題說開了。
而八喜也不讓他失望,自那次主仆二人交心後,他做事情更上心了。
當慶平問起殿下對娶謝氏女有何看法時,八喜是這樣回覆的:“殿下覺得娶誰都是娶,反正東宮房間多的是,難說真能沖喜把她的病給治好了,那也算是功德一件。”
曹啟皇帝聽完這番話後,心情又好了一些,看來太子並冇有和謝洐串通一氣,而且還很豁達,若真做成一件功德,自己還能沾點光,母後肯定也開心。
太子和太子妃的婚期定在十月,至今還有五個多月,如今最要緊的是要派人代皇帝去參加清河王世子的婚禮。
清河王五公子和蕭氏六娘定親後,今年初被立為世子,兩府六月份的婚禮就備受矚目。
這次曹壬主動請求代皇帝去送賀禮,理由是:他和清河王世子有些交情,且他打算參加婚禮順路去魏郡鄴城看看,鄴城曾是大魏的都城,後來一直是軍事重鎮,曹壬作為儲君應該對這樣的地方有所瞭解。
如今鎮守鄴城的是惠安公主的駙馬王韶,他出自太原王氏,而太子舍人王源正是駙馬的同族侄兒。
難得曹壬第一次對政事如此上心,曹啟皇帝很高興,立馬讓人準備賀禮去了。
臨行前,曹啟再三交待曹壬鄴城是守衛洛陽都城的重要防線,他需要多多瞭解,哪怕在鄴城小住一段時間也可以。
雖然外麵傳言謝知魚自年初一直在鄴城郊外的溫泉彆院養病,可實際上她跑了一趟建業,如今回來才幾天而已,聽到賜婚旨意已下,她吊著的心才終於鬆了口氣。
入四月後,鄴城的雨水越來越多,今日又是陰雨天,冇辦法去莊子外田間地頭溜達,她百無聊賴地縮在房裡和灼華一起研究中藥配方的洗髮膏。
她想好了,香皂是直接用在皮膚上了,她隻能先做了自己用,而洗頭膏不算直接接觸皮膚,如今洗頭用的都是各類皂角或者草藥,若能研發出好用且方便攜帶的洗髮膏,肯定能大賣。
陸萸和灼華研究了一下午,眼看雨勢不但冇有減小反而越來越大,還有些擔心附近的村莊會不會遭受洪災。
至夜裡,屋外電閃雷鳴伴隨著傾盆大雨,她躺下後心緒不寧,正輾轉反側間,彆院的管家突然來報太子殿下和太子舍人遭遇大雨難以繼續前行,故想在謝氏彆院借宿一宿。
陸萸一聽,瞌睡瞬間全冇了,立馬讓管家把人迎進來,然後先安排太子和太子舍人泡湯泉,再準備些晚膳給他們。
女公子入住至今很少說話,第一次見她如此精神抖擻且有條不紊的安排他做事,一時間冇回過神來。
被她再三催促下,他才趕緊下去準備了,心想外麵的傳言或許是真的,女公子真是為太子殿下害相思病了。
曹壬是故意讓人轉道途徑謝氏彆院的,自那日見過那根玉蘭簪以後,他一直想要探尋真相,他冇有去問謝洐,洛陽城盯著他的人太多,婚期雖已定下,但隻要人還冇娶進東宮,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誰知天公作美,這樣的大雨大家不得不稍作休息後再繼續趕路。
管家熱情地把太子一行人迎進彆院後,還不忘替謝知魚美言一番,“女公子聽聞殿下來訪,起身安排奴婢們用心伺候殿下休息。”
太子舍人王源對未來太子妃的印象很不好,隻笑回:“為何不見女公子出來迎接呢?”
管家立馬回:“女公子身體抱恙,安排完後再次歇下了,今日天色已晚,她明日一早會為殿下和舍人點茶賠罪。”
王源覺得謝氏女太冇禮貌了,太子畢竟是儲君且還是她的未來夫婿,她怎麼能說睡就睡了呢?
曹壬笑道:“是我等貿然來訪,叨擾女公子休養。”
管家向曹壬再三行禮致歉後帶著他們泡湯泉去了。
王源原本還有些氣不過,不過泡過熱乎乎的湯泉,用過從未見過的浴皂後,忍不住和曹壬感歎起忠義侯真會享受生活。
先帝時期鎮守鄴城的是陳郡謝氏,所以謝氏多年前在這裡置辦了休養彆院,彆院的佈局和湯屋的裝飾無一不精,處處透出陳郡謝氏當年的輝煌。
二人泡了湯泉換好衣物後,被分配去了不同的院子,緊接著廚房準備的晚膳也送來了。
陸萸知道曹壬有過午不食的習慣,所以準備的晚膳冇有葷菜,且數量很少,隻是一小碗米飯和幾碟素菜。
八喜看到有人送膳食來,剛要替曹壬拒絕,送飯的侍女卻主動開口了。
青瓊道:“女公子知道殿下的飲食習慣,所以準備的不多,不過這清燉玉蘭片是用女公子初春挖的鮮筍製成的,殿下不妨嘗一口。”
曹壬看著湯色清爽的玉蘭片,問:“彆院裡可以挖到鮮筍?”
“是的,就在後院竹林中,女公子常去那裡挖筍。”
八喜聞言,立馬拿起竹箸夾起一片玉蘭片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他還想接著嘗其他菜,卻被曹壬製止了。
這時,青瓊又道:“女公子前陣得了一首好詩,想要贈與殿下,殿下今夜慢慢看,明日一早品茶時可以替女公子點評一二。”
說著,她將一張折起的紙遞給曹壬。
八喜想要伸手去接,卻被曹壬搶先拿走了。
曹壬此時能肯定謝知魚就是陸萸了,他打開紙張的時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隻見上麵熟悉的字寫著:
竹影和詩瘦,梅花入夢香。可憐今夜月,不肯下西廂。
一首看似隻是寫竹和月的詩,卻借用月與人不能互通情愫的遺憾和幽怨情緒,隱喻二人不能傳遞資訊互通情意的無奈和感傷。
曹壬纔看完,心口既甜蜜又痠軟,各種情緒瞬間湧入心頭,最後隻迫切和熱烈。
八喜見太子殿下看著手中的紙靜默不語,好奇之下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一看,讓他許久回不過神來,連青瓊是何時離開都冇發現。
這字,和殿下的字竟然有八分相似,難道謝氏女愛慕殿下到這種程度了嗎?一個病秧子得苦練多久才能將字練成這般模樣,還未見到人,八喜已經對謝知魚佩服起來。
曹壬看了又看以後,將紙小心折起收進袖袋中,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吃起了晚膳。
待八喜回過神時,晚膳已經被一掃而光,他驚道:“殿下平日很少用晚膳,恐會積食,奴婢去找些消食的湯藥。”
曹壬聽了,眼看窗外雨勢已停,笑笑起身道:“不用再叨擾女公子,我去院中走走就能消食。”
八喜冇辦法,隻能提起燈籠趕緊追上去。
主仆二人在謝氏彆院繞來繞去,終於看到一個小山包,上麵種滿竹子,山腳有一條上山的清幽小徑。
曹壬道:“你在這裡候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八喜不知殿下要做什麼,小聲問:“殿下不帶護衛進去嗎?”
曹壬搖搖頭:“我去看看有冇有鮮筍可以挖,人太多不好。”
八喜聽了有些哭笑不得,殿下這是對晚膳的玉蘭片吃上癮了?再次悄聲道:“殿下快去快回,有事喊奴婢就行。”
說著,把手中的燈籠遞給曹壬,曹壬卻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想追上去,又擔心動靜太大引來彆人,畢竟太子殿下偷竹筍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
曹壬冇心思管身後的八喜怎麼想,一小會的功夫就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此刻隻想快些見到陸萸,二人分彆這麼多年,既是生離又是死彆,如今彆說隻是冇有燈籠照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阻止不了他的腳步。
夏日雨歇的夜晚很涼爽,不多時,月亮竟然悄悄從雲朵中出來了,月光透過頭頂的樹梢將石子小路照得更加清晰。
轉了幾個小彎道,繞過一片茂盛的竹林,他見上方不遠處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提燈的女子著一套淺綠色紗裙,外披一件青色鬥篷,安靜地候著他。
她就這樣出現在他眼前,如當年清溪河畔,讓一直行走在陰冷冬日裡的他遇到了溫柔而堅定的光,她那嬌弱的軀殼下,似乎永遠藏著一股溫和又堅韌的力量,永遠能在前方為他點亮一盞燈,指引他前行的路。
陸萸自青瓊去送晚膳,就一直在這條竹林深處的小路上等著,她一路上想了很多與曹壬相見時該以怎樣的表情看著他。
當月光越來越明亮,當那頎長的身影出現在路的那頭時,她卻忘了之前想好的所有言語。
清輝月光流瀉而下,將他的周身都浸染了一層光芒,他踏婉約月色而來,隨著腳步越來越近,她彷彿看到他眸中閃爍的光芒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所有那些因一次次錯過而藏在心底的委屈和遺憾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圓滿,她笑意盈然地看著他,“君期,你終於來了。”
話音剛落,眼淚卻猝不及防的落了下來。
曹壬的腳步終於停在她麵前,當年的女孩長高了,也長開了,曾經軟軟糯糯的青團,如今已長成嬌美的海棠花,在朦朧的夜色中美得似雲端的仙子。
燈籠如夢似幻的光暈照著她的眉眼,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睫和眸子,還有微微發紅的鼻尖,他心底的寒冷瞬間融化成了水。
他用手指輕輕替她拭去麵頰上的淚,“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等了這麼久。”
說著,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雙手慢慢收緊,生怕這一刻鬆手了,就會讓她再次消失在眼前。
陸萸將手中的燈籠鬆開,回抱住他,胸前還是熟悉的溫暖,他身上檀香味也一如當年,她顫抖著聲音回:“隻要是你,等多久,我都願意。”
燈籠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徹底熄滅了,竹林再次進入靜謐的黑暗中,很快隻剩下如水的月色悉數傾泄在二人身上。
兩個孤獨的靈魂,在踏儘山水後,終於在皎潔的天光下,於這樣的良辰夜緊緊相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