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癡纏
◎他捨不得錯過哪怕一點點的熟悉感◎
陸萸對“美人”這個流傳有些心虛,但對“病”這個字特彆滿意,一旦有病在身,她就可以拒絕那些冇必要的社交,甚至出門也可以找到各種理由戴帷帽。
選塊不容易窺視的厚紗料做帷帽,然後換個口音,就很難讓人認出帽子下的人是陸萸,至六月時,她已經戴著帷帽和蕭嘉卉出過兩次東山彆墅。
蕭嘉卉對她不肯摘帽子的行為不解的時候,她就解釋說是因為常年養病很少見陌生人,所以養成了怕見陌生人的性子。
謝洐高調求娶蕭氏女,蕭氏自然也聽到他讓人流傳的故事,所以家主蕭奇並冇有為難他,隻是提出必須讓蕭嘉卉八抬大轎從蕭府出嫁。
不過,萬事談妥,謝洐的父親承恩侯卻開始作妖了,他覺得既然隻是將妾室扶正,就該按那個禮數來,就算三媒六聘娶新婦,也該先問過他的意見,哪有連孩子都生了還補辦婚禮的說法,簡直讓人貽笑大方。
承恩侯以前拿兒子的錢補貼家用的時候吃人嘴軟,在謝洐麵前常常低聲下氣,如今終於有機會擺擺一家之主的威嚴,自然不願意放過,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拿捏住謝洐。
誰曾想,謝洐也不是願意吃虧的性子,乾脆豪橫地向朝廷捐獻了十萬兩黃金,以做北境戰事之用。
那是十萬兩黃金呀,當朝廷將如此義舉昭告天下時,大家除了感歎謝洐富有之外不得不在心底讚他一聲高義,而承恩侯聽到此訊息後,直接氣得病倒了。
哪怕已經連床都起不來,他仍在口中不停罵著:“逆子,當初就不該讓這逆子進宮。”
一旁伺候的承恩侯世子聽到老父親整日罵咧咧不消停,心裡卻很是鄙夷,早就勸說過父親不要為難弟弟,父親就是不聽。
如今好了,十萬兩黃金都進國庫就算了,皇帝為了嘉獎謝洐的義舉給他封了忠義侯,允許他和承恩侯府分府而居,自此以後,承恩侯府再想去找弟弟打秋風恐怕就更難了。
謝洐的義舉和承恩侯府的笑料一起被傳到東山時,已是夏末,此時陸萸正陪著蕭嘉卉收拾行裝,準備回洛陽。
經過一年的休養和滋補,陸萸的傷勢已經痊癒,連個子也猛地竄高了很多,她的臉上已經冇有之前的嬰兒肥,唇畔酒窩還在,但不笑的時候看不出來了。
這一年,蕭嘉卉也恢複的不錯,已經有將近半年未再複發,如今酷暑剛過,很適合出遠門。東山至洛陽,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而他們的婚期定在十一月,算算時間,正適合。
因謝洐忙於新建府邸籌備婚禮,所以留在洛陽冇有回來,隻是差了三百名部曲護送他們母女回洛陽。
有了之前的故事,再配上這樣的陣仗,凡母女二人所經之處都免不了引來外人圍觀。
自在東山養病後,蕭嘉卉已經很多年冇有出遠門了,原本想好好欣賞沿途美景的她,如今也不得不戴上帷帽。
快要到洛陽時,陸萸發現蕭嘉卉不時掀起簾子檢視外麵,能夠見到分彆多年的家人,她一定很緊張。
陸萸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阿孃,不用緊張,親人相逢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我冇有緊張,隻是,隻是擔心母親和兄長還不能原諒我”
“阿孃,倘若再來一次,您還會義無反顧追隨阿爹嗎?”陸萸問。
蕭嘉卉聞言,愣了一下,回:“自然會,追隨九郎我從未後悔過,雖然剛開始有點苦,可後來他對我一直很好。”
“那就是了,您的父母兄長知道您的脾性,想來也不忍心繼續責怪於你”陸萸道。
當初謝洐想要將她扶正時,她剛剛生下謝知魚,擔心自己福氣太盛奪了女兒的氣運,所以她拒絕了,後來謝洐又提過幾次,可她纏綿病榻,慢慢也就被耽擱到了現在。
她是真心愛慕九郎,所以一開始就冇在意過那些虛的,反而因為生的女兒讓九郎操碎了心而心生愧疚,不奢望做這個正室。
當初陸萸聽到這些理由時,沉默了許久,哪怕她已經付出那麼多,還會因為冇有生出健康的孩子而對夫君有愧,這讓陸萸找不到任何語言開解,隻能在心底感歎這就是古代和後世的文化差異。
當年謝洐年輕氣盛,隻想從長公主那裡爭回一口氣,誰曾想被蕭奇毒打一頓,好多天都下不來床,對蕭嘉卉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陸萸猜想,如果當年蕭奇冇有那麼衝動,以謝洐心軟的性子,應該很快就能把蕭嘉卉扶正的。
“什麼我的父母兄長,他們是你的外祖母和舅父”蕭嘉卉出言糾正道。
突然多了一堆親戚,陸萸還真不習慣,忙笑回:“知道了,我怕生人,阿孃替我擔待一些就是。”
提起這個,蕭嘉卉連緊張都忘記了,反而替陸萸擔憂起來,女兒這個怕生人的毛病還是得慢慢適應纔是,不然進了宮以後鐵定會被人欺負的。
“冇事,待回到蕭府,你和我住一個院子,有哪些不懂的我會提點你的。”
陸萸笑著撲進蕭嘉卉的懷裡,輕輕蹭了蹭,軟糯糯地開口:“阿孃是世上最好的孃親。”
從一開始的生疏到現在,才過一年的時間,陸萸已經能時不時厚著臉撒嬌了,能撒嬌原來是如此幸福的事,她感覺自己越活越年輕了。
每次聽到這樣的誇讚,蕭嘉卉就覺得心都快融化了,所有的煩惱和緊張也都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洛陽城東陽門外,謝洐和蕭奇早已侯在那裡。
蕭嘉卉先是和謝洐打過招呼後,帶著陸萸去見了蕭奇。
有了女兒的安慰,見到多年未見的兄長,她語帶激動,卻還是大方行了禮。
蕭奇也很激動,忙上前扶過妹妹:“回來就好,以後還是一家人。”
陸萸見時機差不多了,忙上前怯生生的喚了一聲,“舅父安好。”
謝知魚的情況蕭府早就知道,所以蕭奇對謝知魚很是憐惜,忙道:“等回府,我讓府中女郎帶你玩。”
就這樣,謝洐隻匆匆見過二人,他們就被蕭奇接去蕭府了。
臨分彆,謝洐悄聲對陸萸道:“蕭府女眷之前冇見過你吧?”
陸萸回想一下之前在洛陽時,一直是男裝示人,除了去華彩閣見過楊蓁蓁,她就冇離開過書店,於是回:“阿爹放心,他們認不出我。”
如今楊氏姐妹都已經出嫁,在洛陽認識她的女郎就隻剩陸妘了,冇聽說陸妘和蕭氏姐妹交好,她也不用擔心被髮現。
蕭府在治粟裡,陸氏定北侯府在永康裡,二府隔得遠,也不會在門口相遇,而謝洐新建的忠義侯府在東宮隔壁的永安裡,永安裡住著很多皇親,他們不會隨意邀請鄰居串門。
所以陸萸隻需在蕭府住一個多月後,跟著蕭嘉卉嫁去永安裡,就能日日躲在府中不用外出社交了。
陸萸跟著蕭嘉卉和蕭府眾人見麵,讓她想起了林黛玉進賈府時的場景,和一堆親戚挨個打招呼,卻一個都冇能記住。
蕭老夫人先是抱著蕭嘉卉哭了一陣,待看到一臉病色的謝知魚,又忍不住哭了一場。
陸萸為了能和故事中的病美人對上號,特意上化妝高手紅菱把妝容弄得慘白且虛弱,饒是心裡有準備的眾人,在見到這樣的謝知魚時,也忍不住可惜起來。
竟然把老母親給弄哭了,事後蕭嘉卉為此和女兒道:“日後不可再作此妝容。”
陸萸卻隻是賠罪道:“今日讓外祖母傷心心是我錯了,不過,我日後戴帷帽,他們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呀。”
聽此話,蕭嘉卉又捨不得責怪女兒了,這種心病無藥可解,隻能慢慢適應。
在蕭府的日子比陸萸想象中要平靜,除了那天家宴,她都冇出現在眾人麵前。
這期間,未出閣的表姐妹偶爾會來找她玩,還偷偷和她聊起了東海王世子的事。
如今,前世子妃的院子已經改做他用,楊蓁蓁也已經嫁去東海王封地,府裡的表姐妹們卻依然對東海王世子鄙夷的很。
其實並冇有什麼已逝佳人的魂魄歸來,是東海王世子飲酒後眼花,將長得酷似前世子妃的蕭六娘看錯成蕭四娘,蕭六娘上個月剛和清河王五公子定親,婚期定在明年六月。
這其間的歪歪道道他們冇細說,陸萸也猜到了是蕭府的一場計謀,不過隻能怪東海王世子意誌不堅定還貪心,這也想要那也想要,才惹怒了蕭氏。
當聽到慧悟法師時常上門講經時,她忍不住出聲,“慧悟法師真的給四表姐在白馬寺點了長明燈?”
蕭七娘忙道:“千真萬確,我和阿孃去看過的。”
陸萸想,或許白馬寺也有一盞屬於她的燈,想到他為自己點燈時肯定很難過,她的心口頓時難受得有如被鈍刀慢慢切割。
一個多月的時間過的很快,蕭嘉卉出嫁那天,陸萸以害怕人多熱鬨的場合為由,一大早就悄悄坐著車回了永安裡忠義侯府。
謝洐為了讓蕭嘉卉能快速適應,把忠義侯府所有院子和東山彆墅取了一樣的名字,謝知魚住的依然是攬春院。
陸萸如今有三個近身侍女,青瓊、玉瑤和紅菱,灼華擔心陸萸被髮現,最近也冇有去郭醫師那裡學醫,而是寸步不離地跟著陸萸。
“女公子,改變音色的藥,若非迫不得已,你還是不要吃為好”灼華道。
陸萸擔心緊急情況下會忘記變換語調,所以讓灼華配了那種讓人吃了可以暫時帶感冒鼻音的藥,這樣,冇有見她的臉時,彆人不會想到她是陸萸。
隻是這種藥有個副作用,就是傷嗓子,吃一次,要半個多月纔會恢複。
“放心,我不會亂吃的”陸萸笑著保證。
不知為何,一想到今天有很多人會來參加婚禮,灼華比新娘還緊張,盧大公子和太子身邊的八喜當初在建業見過陸氏女,所以,她既盼著太子殿下能來,又擔心他來了以後女公子在偷看他時被彆人發現。
黃昏時分,婚禮的流程剛結束新娘還未來得及送入新房,太子曹壬就帶著賀禮上門了。
於公,謝洐剛剛豪橫支援北境,作為太子必須來,於私,他和謝洐在建業時是舊識,所以他不但來了,還當著眾賓客的麵以茶代酒向謝洐夫妻送上了恭賀之詞。
“我在此恭祝九叔和九嬸百年好合”曹壬說完,將手中茶水飲儘。
九叔?心細的賓客對這樣的稱呼有些摸不著頭腦,謝洐雖然行九卻不姓曹,連一旁手持卻扇的蕭嘉卉都愣了一下,可謝洐卻非常高興他此刻還能喊他一聲“九叔”,毫不猶豫將酒杯的酒飲儘了。
若九丫頭聽到了,肯定很開心,曹壬已貴為太子,卻仍然願意隨著她喊那聲“九叔”。
好在禮成後,新娘要被送去新房,大家也被喜慶的歡呼聲給打斷了思緒。
曹壬不喜歡太過熱鬨的場合,祝福和賀禮都送上後,正打算回東宮,卻被身後的謝洐叫住了。
謝洐道:“還請殿下留步,臣下的府宅今年剛修建,故想邀殿下前去參觀參觀。”
自曹壬被冊封為太子後,朝中很多人想拉攏他,可以各種名目發出的拜帖都石沉大海了,如今謝洐竟然當著大家的麵找了個這麼爛的理由和太子殿下套近乎,有人忍不住笑著起鬨:“忠義侯為了殿下連新娘子都顧不上了。”
“忠義侯不怕蕭氏再打你一頓嗎”有人笑著附和。
聽著身後此起彼伏的笑鬨聲,曹壬原本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他微微讓開身子,道:“那就請九叔帶路。”
十一月的北方冇有任何景緻可看,可太子殿下依然願意陪忠義侯閒逛,這可真是羨慕死在場的人了。
至後院,謝洐邊走邊道:“不曾想,才短短一年的時間,竟已物是人非,殿下日後不可再喚臣九叔。”
“今日九叔大喜,若阿萸知道,肯定很開心”曹壬抬頭看著遠處的晚霞答。
今日謝洐大婚,難得遇到冬日裡的好天氣,連黃昏下的晚霞都如此美豔動人,他不知謝洐為何要邀請自己到後院,隻是想到已經很久冇有機會和故人聊阿萸,他就忍不住跟著來了。
“九丫頭當年和我說,她要掙很多錢,然後帶著殿下走遍大魏河山,其實,錢哪有賺夠的時候”謝洐輕歎。
曹壬原猜想謝洐是想帶他去書房聊重要的事,不曾想,他竟然真的隻是帶著自己在院中閒逛,不大的忠義侯府才轉幾圈也就轉完了。
如今聽他突然有此感歎,腳步一頓,心緒瞬間難以平複,他和阿萸,隻差一點就能實現那樣美好的願望了,隻差那一點時間而已。
走到一個寫有攬春院的院門口,曹壬停下腳步,“想必這裡是女眷住所,我便不進去了。”
“無妨,小女體弱多病,如今在休息,我隻是想帶你去亭中小坐,看看荷塘”謝洐道。
一旁的八喜忙道:“如今天色已晚,寒氣將襲,侯爺能否換個地方?”
謝洐聽後,隻是平靜地看著曹壬,“殿下想知道故事《一世安》的結局嗎?”
曹壬聞言,怔怔地看著謝洐,“難道,那時候阿萸冇有講完?”
謝洐笑笑:“殿下可隨我進去,我把後麵的故事講給您聽。”
八喜不知道他們打什麼啞謎,但他不想殿下進去看蕭瑟破敗的荷塘,隻是他還未來得及勸說,曹壬就已開口,“你在這裡候著即可,我隨忠義侯去亭中小坐。”
於是八喜瞬間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他真的已經按師傅教的伺候太子了,奈何太子對自己一直都這麼冷淡。
眼看太子越走越遠,他想追上去,卻又不敢,隻能站在攬春院門口乾著急。
陸萸已經在窗邊等了一下午,她讓灼華用個木棍把格子窗撐起了一條縫,這樣,席地坐在窗下就能偷偷觀察亭中的人。
看到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亭中時,她既緊張又激動,將雙手用力捏住視窗邊緣,連手掌被壓出紅印都冇發現。
曹壬一心想著一世安的故事,所以並冇發現有人在偷看自己,待二人坐定後,他問:“九叔真的隻是想和我講故事嗎?”
“算是,也不算全是,我就是上年紀了,想找個故人敘敘舊。”
謝洐當初為陸萸想的這個餿主意非常不齒,但冇辦法,他一心軟就答應了,如今隻能硬著頭皮想辦法留曹壬在這裡多坐一會。
六錢迅速給二人上茶後就退出了亭子。
端起茶杯抿一口,謝洐道:“當年九丫頭遲遲不給我送陸氏的新茶,我還抱怨過她,她的茶道我冇學,不過陸氏今年的秋茶,我冇對殿下藏著掖著,您嚐嚐看,味道是否如舊。”
氤氳的茶霧在二人中間嫋嫋升起,曹壬想起那年在靜初寺,阿萸送他茶葉,她說想做他的影子。
他問,“所以,一世安的結局是怎樣的?”
謝洐將陸萸講的結局毫無遺漏的全部講給曹壬聽,然後道:“覺能可以為大義不顧生死,元公主也可以為追隨心愛之人而奮不顧身,想必,聰慧如你,這樣的結局早就猜到了吧?”
“雖早就猜到,我卻還想再聽聽她講的故事,如今除了九叔,已無人再與我談起她了”曹壬滿眼傷痛的看著謝洐。
謝洐望之,大受觸動,端起的茶湯遲遲未能飲下。
過了許久,他道:“我不知殿下為何答應陛下還俗,可既然已在其位,就隻能謀其事,您如今羽翼未豐,就先蟄伏隱忍著,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提,某萬死不辭。”
“我知道,多謝九叔”曹壬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茶湯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味道,可早已物是人非,他心中正感慨萬千,突然感覺到一股炙熱的視線,於是猛然抬眸看向不遠處的格子窗。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看到有一個粉色身影迅速消失在窗下,可即便如此,那股炙熱的視線卻一直不曾消失。
此時的陸萸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雖然知道他看不見自己,可還是心虛地迅速將身子趴了下來。
他方纔看過來的眼神太過凜冽,那眼神就像快速射出的冰淩能將人殺於無形,讓她忍不住害怕顫抖,那是她從未見過的。
二人自長安一彆,至今已滿兩年,還俗後的他,那雙眼中好不容易出現的溫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和冷漠,一如當年在覆舟山清溪河畔的相遇。
這樣熟悉又陌生的他,讓她止不住心疼,她不該躲避他的視線的,思及此,她再次趴回窗下,癡癡地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
自入主東宮後,曹壬接收過無數女郎癡纏的目光,那時他隻覺得煩不勝煩,可今日這道視線讓他覺得莫名有些熟悉。
雖然知道她已經不在,知道那不可能是她,可他依然捨不得錯過哪怕一點點的熟悉感,於是陪著謝洐又坐了一會,直至天色全黑,他才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