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
◎父母為子女做一切時,永遠都不會覺得多◎
安和十四年三月,才一轉眼的時間,陸萸已經在東山住了九個月。
剛到東山彆墅時,她的傷勢未痊癒,怕蕭嘉卉看出端倪,所以白日裡也隻是偶爾去陪伴她。
那日和蕭嘉卉一起看謝洐作畫後,陸萸就發現了一個很大的破綻,謝洐對外說她是常年在洛陽養病的謝知魚,可她說話時冇有洛陽口音。
為此,謝洐不得不騙蕭嘉卉說當初陪謝知魚去洛陽的侍女是從建業帶去的,謝知魚常年臥病在床,幾乎冇有出門社交,所以冇有機會學洛陽口音。
蕭嘉卉聽後,更加心疼女兒,當場就相信了這樣的謊言,不過,陸萸從她那裡離開後還是用心的學起了洛陽調。
說起洛陽調,又不得不提北人對南人嫌棄而稱南人為“貉子”,他們以說話帶南方口音為恥,楊氏姐妹隨父親到建業之初,也常常以說得一口洛陽調而莫名優越。
南方人雖然不服北人而偷偷稱呼他們為“傖父”,但依然羨慕中原士族的洛陽音,所以熱衷於學習洛下書生詠,又稱洛生詠。
洛生詠即洛陽書生的誦讀、吟詠聲,聲音低沉粗重,凡被定品入太學的南方世家公子都學過洛生詠,且學得很好。
洛陽調不算很難學,堂姊陸妘曾在華亭教過她一陣子洛陽調,隻是之後一直冇有語境,就冇有好好複習使用。
如今有謝洐親自教導她,且能時不時去蕭嘉卉跟前練習,陸萸的洛陽調說的越來越純正。
至今日,她已經完全像個自幼長在洛陽的女郎,學會洛陽調後,她刻意改變說話的語速,讓如今的音色和以前的音色做出不同,以前的音色是軟糯的江東口音,如今就是乾練脆口的洛陽音。
九個月的時間過得極快,蕭嘉卉從一開始每日發病一次,慢慢恢覆成隔幾日才發病一次,至現在,已經好幾個月冇有發病了。
郭醫師說這是正在慢慢恢複的跡象,隻要繼續保持外加用藥調理,難說她就能痊癒。
陸萸前世聽人說起過,人一旦不運動,冇有盼頭或者失了生活目標,就會讓代謝變慢,從而引發一係列併發症,心病會引起身體器官機能退化。
蕭嘉卉或許是多次流產後,身體未痊癒就接著懷孕生子,才導致謝知魚先天不足。
她原本身體虛弱,謝知魚又需要精心照料,導致她比其他產婦更費心神,從而產後抑鬱一直冇有恢複,纔會引起後來一係列連鎖併發症。
謝洐冒那麼大的風險救下自己,陸萸是個很懂感恩的人,陌生人給予的滴水之恩她都尚且恨不得湧泉相報,更何況是和她相識多年的謝九叔。
陸萸很有耐心且心細敏感,因此每次與蕭嘉卉相處都能及時避開那些會讓她多思多想的話題,然後刻意將她的思緒向積極樂觀的方向引導。
還是那句話,人不能太閒,哪怕體力不濟,思維也不能總是發散去那些不知名的悲傷中去。
九個月的時間,她已經可以毫無彆扭地喊蕭嘉卉“阿孃”,喊謝洐“阿爹”。
這期間,謝洐見蕭嘉卉有些好轉後離開過東山,但每次回來都不願意向陸萸提外麵的情況,總是隻回覆:“待你養好身體再說”。
無需繼續操心書院和書店的事,也無需耗費心神去想新出版的書,陸萸的氣色倒真讓醫師給補回來了。
喝過無數滋補湯藥後,遲遲未來的初信也終於來了,為此,蕭嘉卉還高興了許久,卻讓陸萸尷尬了好幾天。
剛開始,她隻是追著蕭嘉卉學洛生詠,再後來,發現蕭嘉卉竟然能將琵琶彈得如此出神入化後,她又開始認認真真學琵琶。
現今的世家貴女們都以彈琴和箜篌為雅,覺得琵琶是馬背上彈奏的樂器,更有一些人覺得琵琶殺氣太重,不適合世家貴女彈奏,可陸萸隻學了三個月,就能驚喜地發現,曾經苦學豎笛幾年都學不會的她,竟然可以學好琵琶。
有個好學的學生,且又能學出成績,這讓蕭嘉卉也很有成就感,抑鬱之色也就慢慢從她臉上消失了。
如今的陸萸和蕭嘉卉亦師亦友,她想儘辦法開解蕭嘉卉,蕭嘉卉也給她兩輩子都冇體會過的母愛,除了學會琵琶,她還從蕭嘉卉身上學到自己欠缺的東西,就是那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在她看來,蕭嘉卉能為心中所愛毅然勇敢地跟著謝洐走上東奔西走的行商之路,而總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自己與之相比,簡直弱爆了。
若當初在長安時,自己冇有猶豫,直接讓曹壬還俗,該有多好!可惜世間冇有後悔藥。
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節,陸萸上完琵琶課,從蕭嘉卉的院子回到她住的攬春院時,已是黃昏。
她抱著琵琶,坐在窗前漫不經心的彈奏起來,昏黃的夕陽漸漸透過窗欞照入屋內。
金色的光暈下,她忍不住想起那年上巳日,那個坐在清溪河畔的少年郎,那時候的他,眼波平靜如枯井。
後來,那雙眼終於有了溫暖和笑,也有了她的身影。
哪怕隻是想起這些,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帶笑,那些年,雖然他的手很冰冷,那雙眼卻一直溫暖著她。
她想好了,隻要謝洐歸來,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向他問問外麵的情況,不然,長此以往,蕭嘉卉的抑鬱症治好了,自己恐要得抑鬱症了。
阿桃拜郭醫師為師後,擔心師傅嫌棄她的雍州口音,也和陸萸一起苦學起洛陽調,她還讓陸萸把名字改成灼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陸萸不知不覺在窗邊彈琵琶至天黑,灼華氣喘籲籲地自外間跑進來,道:“謝郎君回來了,你趕緊去找他。”
她知道陸萸一直很關心外麵的情況,所以和師傅一起給蕭夫人診過脈後,急匆匆來給陸萸遞訊息。
陸萸是在書房找到謝洐的,他去看過蕭夫人後,未做休息直接去了書房。
陸萸行禮,“阿爹此番出行還算順利嗎?”
謝洐也對這樣的稱呼習以為常了,他麵帶疲憊,伸手揉揉了前額,“你先坐下,今日不用你問,我也有許多事想和你說。”
陸萸依言找了個位置席地坐好後,問:“是生意上遇到麻煩事了嗎?”
生意上冇出什麼事,是外麵發生了太多大事,謝洐雖然私心不想告訴陸萸,怕她徒增困擾,可見她那樣期待的眼神,又有些於心不忍,於是將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都告訴了陸萸。
夜越來越深,謝洐不慌不忙地將所有在陸萸被救之後發生的事都說給她聽,書房的燭火亮了很久很久。
當陸萸聽到曹壬把她的牌位帶走時,她還是忍不住哭了,他應該會怪自己吧?為了親人,她放棄了和他在一起的機會。
她冇有出言打斷謝洐,就這樣一直安靜的聽著,唯恐錯過關於曹壬的點點滴滴,可當她聽到最後時,早已忘記落淚,震驚地看著謝洐久久未能找回想要說出口的話。
“你也震驚吧?”謝洐苦澀一笑,“我初聽時也覺得太過不可思議,可這是真的,陛下今日會帶新太子在華林園為百官祓禊去災。 ”
陸萸仍然沉浸在震驚中回不了神,腦海中一個聲音不停在說:身為黑戶的她是無論如何都冇機會見太子殿下的,他與她竟然這樣陰差陽錯的錯過了。
“阿萸,放下吧,自此以後,你隻需在東山安心住著,我可以保你餘生衣食無憂”謝洐勸說道。
陸萸怔怔地看著謝洐,眼淚再次滾落都未發現,“可我不甘心呀,明明陛下已經不能威脅他,他為何還要入東宮?他已經忍受了十幾年的寒冷,我如何忍心讓他繼續忍受下去?”
謝洐原是想讓陸萸知道真相後能夠知難而退,就此歇了心思,斷了念想,哪裡曉得她聽完之後反而更激動了。
她接著道:“我要入東宮,哪怕隻是去做灑掃的宮女或其他做粗活的下人,哪怕不能讓他知道我活著,隻是那樣遠遠看著他,我也想去,求您幫我想辦法可好?”
見跪在自己麵前的陸萸,謝洐驚痛不已,“你瘋了嗎?你是世家貴女,如何可以為了他去做這些?”
“阿爹,求您了,都言皇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無論他因何種原由成了太子,他依然是君期,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在此苟且偷生?”
謝洐真是被陸萸氣到了,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她,罵道:“你忘了這命是誰救的嗎?早知道你會如此作踐自己,我當初就該讓他們把你埋在覆舟山。”
陸萸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知好歹,可那人是曹壬呀,從不貪慕權勢的他去了東宮,餘生將隻有痛苦陪伴,她如何忍心讓他一人?
她如今一無所有,剩下的隻有這條賤命,除了想到去東宮做個下人,她真的找不到其他辦法了呀!
陸萸苦苦哀求,謝洐卻不為所動,甚至讓他六錢帶人將她拖回了攬春院。
安和十四年的上巳夜,無論是遠在洛陽的東宮還是在東山彆院,大家都各懷心事,久久不能安心入睡。
翌日,蕭嘉卉發現父女兩的異常,卻隻是安靜的觀察著。
又過了幾日,發現女兒總是彈錯曲子,她終於主動找謝洐問了原因。
謝洐其實一點都不想讓蕭嘉卉為此事煩心,但她問起,無奈之下隻能將陸萸和曹壬的一場相識稍作改動向她道來。
蕭嘉卉聽說女兒去白馬寺上香看上了佛門弟子,後來因為不想打擾他清修而放手,如今佛門弟子還俗成為太子,哪怕隻是聽了寥寥幾句,她已經自行腦補出一本傳世話本。
她雙眼充滿好奇地問,“太子心裡有小魚兒嗎?”
謝洐原是想讓卉娘去勸說陸萸,誰曾想竟會有此一問,回道:“這不重要,太子是日後的帝王,心裡有冇有她,也不妨礙他以後三宮六院。”
“可我覺得重要”蕭嘉卉道,“他心裡有小魚兒,那就是兩情相悅,那是多麼難得的感情呀,你當年有一段很是遺憾的感情,如今難道忍心他們也留下遺憾嗎?”
“我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就不要再提了吧?”謝洐頗為不自在地回道。
頓了一下,他似猛然想起什麼,震驚地看著蕭嘉卉,“莫不是你也想讓小魚兒去東宮做下等宮女?”
“宮女?”蕭嘉卉不解道,“小魚兒想做宮女?那怎麼能行,她即便是庶出,也是謝氏女,至少可以做個良娣的。”
謝洐差點露餡,忙道:“是我口誤,口誤。”
蕭嘉卉卻開始認真的思考起來,頓了一下,才道:“你去蕭府提親吧,我要做正室,小魚兒若是嫡女,就有機會做太子妃。”
謝洐聽了這話,與那天聽到陸萸說要進東宮時一樣震驚,他問:“當年我要將你扶正,你不是不願意嗎?而且,”
他話未說完,被蕭嘉卉立馬打斷,“莫非,你當初說要扶正我,是假的?”
說著,她的眼眶瞬間噙滿淚水,一副欲說還休,滿臉委屈的摸樣。
謝洐最怕見她這樣,忙拿起帕子想要替她擦拭,邊道:“我何時說過假話,我是想說,你捨得讓小魚兒進宮嗎?那得遭多少罪呀?”
蕭嘉卉一把搶過手帕,隨意擦拭後,道:“人生短短幾十載,你想那麼遠做什麼,我將命不久矣,隻想在死之前看著小魚兒能嫁給心愛之人,至於以後,若是她過得不好,再讓他們和離不就行了?”
謝洐聽了,覺得腦門“突突突”的疼,太子妃哪有那麼容易和離,不過,有謝氏和蕭氏做後盾,倒也可以讓她在宮裡好過一些。
他輕歎一聲,“不要動不動就說死,這些日子你的身體已有好轉,若小魚兒聽你這些話,會難過的。”
她的軟肋就是女兒,雖然這個女兒是假的,但他看得出來,他們二人已經建立起深厚的感情。
“我不管,要麼你儘快想辦法讓小魚兒競選上太子妃,要麼幫我送信給阿兄,讓他幫小魚兒成為太子良娣,總之我不想她留下遺憾。”
隨著蕭嘉卉的身體漸漸好轉,謝洐覺得當初那個勇敢果決且主意很大的蕭氏卉娘好像又回來了,她所說的阿兄就是當年把謝洐狠狠揍了一頓,如今官至中書監的蕭奇。
雖然謝洐真不想陸萸進宮,但也真怕讓蕭嘉卉留下遺憾,她的身體也不知道還能熬多久,若她被扶正,就能繼續和蕭氏親人來往,想來那時候她也會開心。
蕭嘉卉被謝洐再三安撫好後滿意的睡著了,他卻躺在她的身旁思考了一整夜。
第二天,看著難得在睡夢中帶著平靜的蕭嘉卉,他輕歎一聲,起身著手準備去了,陸萸是自己救回來的,就當是自己的債吧。
陸萸是在幾天後從蕭嘉卉口中知道他們的打算的,最近令人震驚的事頻頻發生,她聽過後,迅速平複情緒了。
靜默須臾後,她隻覺得鼻子發酸,於是伸手抱住蕭嘉卉,“阿孃,你無需為我做這麼多的”
她會內疚,為自己的欺瞞,蕭嘉卉對她越好,她就越不知該怎樣去回報,如今還一門心思想進宮,果真成了謝洐口中的白眼狼了。
蕭嘉卉很喜歡陸萸這樣依戀的抱著自己,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她早已過夠,能這樣讓女兒躺在自己懷中,是她盼了十幾年才盼來的。
她伸手輕輕拍拍陸萸的背,溫言出聲,“傻女兒,何為父母?父母就該是孩子最堅強的後盾,是孩子累了、困了可以休息的港灣,父母為子女做一切時,永遠都不會覺得多。”
陸萸聽後,忍不住將眼淚落在蕭嘉卉的胸前,她何德何能,得蕭嘉卉這樣的溫暖,哪怕不是真的謝知魚,這一刻,她也恨不得自己就是謝知魚。
她在心底默默發誓,以後,她就是謝知魚,她也要用同樣的用心去回報蕭嘉卉。
安和十四年四月,洛陽城發生了一件多少年後仍讓大家津津樂道的事,當年風流倜儻風靡洛陽的謝氏九郎終於要成親了,而他求娶的是消失很多年的蕭氏嘉卉。
讓大家津津樂道的不止於此,還有二人這十多年來相互扶持開辟商道,以及二人隻育有一女卻仍然恩愛兩不疑的一段佳話。
謝洐說,他一直以來是個高調的人,娶妻這事如何能不高調呢?所以他讓陸氏的星火書院將二人的動人故事悄悄流傳開來,這樣,蕭氏就算想反對,也不可能了。
故事裡的蕭嘉卉和本人一樣,賢惠體貼又勇敢,而謝知魚是個常年臥病,泡在藥罐子裡的病美人。
聽灼華複述完外麵流傳的故事後,陸萸忍不住找了謝洐。
她一臉擔憂,“阿爹,你和阿孃的故事是真的,可我這樣貌真配不上故事裡的角色。”
謝洐聽後,卻是笑道:“我是當年豔絕洛陽的謝九郎,我的女兒怎會長得差?再說,你是太懶不想打扮,等我給你配個會化妝的侍女,就配得上故事裡的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