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太子
◎想要與她相望,竟也算是貪歡。◎
讓一個出家多年的法師還俗做太子,這也太匪夷所思,且太強人所難了,至少在大魏曆史上不曾發生過這等奇事。
隻是慧悟法師聲名遠播西域諸國,確實是其他公子所不能及的,大家已經開始忍不住偷偷把曹壬和其他公子做比較,為此,反對最為激烈的屬尚書令楊憲。
他認為:破壞出家人修行是萬萬不該的,是損功德的行為,且曹壬既已摒棄紅塵俗世,又如何能再入這朝堂?若真還俗入了東宮,豈不是讓天下出家人笑話?
話雖這麼說,可出過東海王世子的事後,大家反而開始看好意誌堅定、視權勢如糞土的慧悟法師,先不說他願不願意還俗,就算他迫不得已還俗,想來也是不大樂意管朝中俗務的。
如此一來,大家在朝為官時,豈不是更能落得輕鬆自在?
如今的世家,隻想安安分分享受美好時光,每日攜友外出寄情山水,於山水畔焚香煮茶清談一番,論佛法也是清談的一種呀。
比起看似老實憨厚實則精明強勢的曹啟皇帝,他們其實更想要一個整日沉迷佛法不理俗事的君主,這曹壬,簡直不要太合適了。
楊憲扭頭看了一眼盧太尉,在以前,二人表麵看起來交情一般,但私底下一直都在同一個陣營裡。
可今日,盧太尉卻假裝冇看到楊憲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彆開了頭,因為兒子盧奎的事,他已和楊氏離了心。
而且曹壬前陣子住在盧府,和老母親關係頗好,若他為太子,他肯定第一個同意。
於是,眾朝臣們從一開始商議是否讓曹壬還俗參與競選,慢慢變成瞭如何才能說動曹壬還俗。
畢竟他如今的成就不是普通人能及,說得難聽一些,讓他來做這個太子,屬實是俗不可耐到配不上他的高潔。
連續幾日激烈地爭論過後,楊憲終於病倒了,他發現,和自己有相同聲音的人越來越少,若是這樣,他急匆匆和東海王定親又有何意義?
尚書令病倒期間,朝臣卻冇有閒著,眼看陛下病得越來越重,為了替陛下分憂,有朝臣主動提出去白馬寺請願,於是,朝臣們紛紛相約著去白馬寺請求曹壬還俗。
在白馬寺大雄殿內,聽到門外此起彼伏的請願聲,淨覺撥弄珠串的手一頓,睜開眼問曹壬,“今日之事,你當初可曾料到?”
曹壬搖搖頭,“弟子原也隻是想替阿萸翻案。”
淨覺輕歎一聲,“都言佛門之內是淨土,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裡還有真正的淨土?為師自那日在這裡讓你和陛下偶遇之時,就已看出帝王的野心。”
曹壬猛地抬起頭,滿眼愧疚自責,“師傅可會怪徒兒欺瞞於你?”
淨覺搖頭輕笑,“這樣的你,為師才放心讓他把你帶去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徒兒終於長大了,為師甚是欣慰。”
淨覺對他的愛護和包容一如以往,這讓曹壬一時間既感動又自責到無以言表,他知道,自己終歸是辜負了師傅的一片苦心,此刻唯有深深拜服在師傅的腳下,以求得他的原諒。
淨覺伸手摸摸曹壬的頭頂,溫言出聲,“何為修行?為師以為,身在佛門,用佛法度化眾生是為修行;居高位,為百姓謀福祉亦是修行,凡有功德皆為修行,你無需拘泥於某一種形式。”
曹壬已然泣不成聲,師傅如此豁達,讓他更加無顏以對。
淨覺又道,“佛法想要長存,是要依賴於政治的,有時候為了傳揚佛法,我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倘若當今聖上或者下一任帝王是迷戀道教之人,你覺得此刻門外還會有朝臣請願嗎?”
淨覺很清楚,哪怕佛法如此深遠智慧,想要推廣傳播,卻少不了當權者的支援。先帝在位時好武,所以大魏各大佛寺香火遠不及如今鼎盛。
但若說當今聖上誠心信佛,卻也不儘然,先帝常年征戰讓國庫空虛的同時民生凋零,當今聖上就得在出懷柔政策讓百姓休養生息的同時,借佛法安撫百姓。
佛教和政治,從來都是可以相輔相成的,端看在位當權者如何使用並平衡好兩者間的關係。
不過,淨覺暫時不想與徒弟說這些,他要等到時機成熟,等到徒弟真正領悟何為權勢和責任時,再告知。
朝臣去白馬寺請願的第一天,曹壬一直和師傅在大雄殿靜坐修禪,閉門未出。
朝臣們悻悻然離去後,第二天再次在殿外請願,這天清晨,當太陽照入大雄殿時,曹壬終於走出了大雄殿。
然而在眾朝臣驚喜又期盼地看著他時,他卻隻是雙手合十,向大家行禮後,出言拒絕了大家的請求。
有朝臣想上前出言勸說,他卻雙手合十向眾人行禮,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回了大雄殿。
第三天,朝臣再次請願,曹壬再次拒絕。
至第四天的時候,曹啟皇帝拖著病體上白馬寺,攜百官一起請願,曹壬萬般無奈之下,當著陛下和眾朝臣的麵,在大雄殿釋迦佛像前磕頭懺悔後,終於答應參與競選。
楊憲聽說並非立即冊封,還需曹壬通過競選,他身上的病立時好了一半。
哪怕已是年末,他亦要打起精神給參選者設計考覈方案,讓彆人出方案,他一萬個不放心。
文選和武選,一個都不能少,文選由太學博士和尚書省共同出題。
不過,饒是他絞儘腦汁出的題,曹壬最終也在太學博士的一片讚歎聲中輕鬆打敗了其他藩王公子。
至武選時,楊憲信心滿滿,因為東海王世子的強項就是武力,他可以把長槍耍得出神入化,連西平王世子都甘拜下風。
誰曾想,曹壬僅用一根平平無奇的白馬寺武僧法棍,就把東海王世子擊敗了。
這樣的結果,讓一直以為曹壬隻是個常年臥病在床、弱不禁風的公子的世家們差點驚掉大牙!
當初是誰說他活不過二十歲的?又是誰說他皈依佛門是因為身體太差去還願的?
楊憲此刻麵對如此出乎意料的結果,滿心隻想把當初把這些傳出來的人拉來杖斃。
急火攻心之下,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又病倒了。
世家們因曹壬把棍法用的如此精妙而直撥出乎意料時,無人知道,東海王世子的長槍隻是用來健身,而曹壬手中的木棍卻是參與過實戰餵過血的,人隻有在陷入絕境之時才能爆發出最強的潛力。
至此,曆時四年的太子之爭終於在世家們滿腦袋不可思議中落下帷幕。
無論是否還有朝臣繼續反對,亦或是有朝臣覺得上當受騙而一時間難以接受,曹壬的勝出卻是有目共睹的,大家唯有心服口服地承認這個結果。
安和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曹啟皇帝頒佈詔書,昭告天下,正式選定曹壬為太子。
詔書頒佈後,接下來就交由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共同擬定冊封相關流程。
曹壬走完了冊封太子的所有流程,並正式入住東宮之時,已經是安和十四年三月。
三月初三,上巳日,陛下攜太子曹壬在華林園為百官及家眷折柳枝灑甘露,祓禊去災。
今日過後,在太學入學的藩王公子就要回封地了,所以,除了因成親而提前回去的南安王世子和東海王世子不能來華林園,其他公子皆要出席上巳節活動。
新年新氣象,加之為了能在新太子麵前留個好印象,今年到樺林園的官員和女眷都很整齊。
太子在未還俗的時候,女郎們都是見過他的,他們以為太子脫了那身袈裟後,能更容易接近一些,所以特意盛裝打扮一番纔來華林園。
誰知,當他們真站在太子麵前,接受他灑出的甘露時,才真正發現,他還是那個慧悟。
雖然他已經開始蓄髮,也穿上了太子常服,可他看人時,和當初冇有區彆,澄澈的雙眸裡,無任何情緒,看螻蟻和看人,冇有任何不同。
越來越多的女郎滿心歡喜落空後,不得不打起精神把目光轉向其他在場的公子,好在今日來的公子也有很多出色的。
慢慢的,太子這邊就冷清下來了,彆說女郎,連朝臣都冇人往他跟前湊。
曹啟皇帝輕歎一聲,“你這樣,倒讓人覺得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修行。”
“兒臣卻覺得這樣甚好,無需凡事親力親為,讓擅長此道之人去應付就行”曹壬說著,看向被女郎圍著的陸弘。
陸弘是以優異的考覈結果從太學畢業的,因尚書令楊憲臥病在床,今年由尚書仆射和中書監一起給畢業生定品。
陸弘年紀輕輕便被定了正五品,並被任命為太子中庶子,與太子舍人共掌東宮禁令,糾正缺違,侍從規諫,奏事文書。
這般年輕有為且冇有定親的少年郎,是多少年輕女郎的夢中情郎呀。
最最重要的是,陸弘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與他談話簡直如沐春風。
曹啟皇帝對曹壬這番觀點不是很讚同,但是也很欣賞陸弘,輕笑道:“不愧是文肅的孫子,看到他和你,朕就想起當年的文素和朕,也是這樣的年齡一起入東宮。”
太子中庶子和太子舍人是多少世家擠破頭都想要的職務,曹壬知道,陸弘是皇帝真正用心挑選給自己的。
看著年齡比自己小卻穩重有禮,處理大小事務皆遊刃有餘的好友,曹壬對陸歆教育後輩的方法很是佩服。
他笑道:“兒臣不會讓父皇失望的。”
不多時,年輕男女們都相約著去賞景遊玩了,西平王世子攜清河王府的兩名公子邀約曹壬去樹蔭處飲酒。
他們相邀,曹壬倒是爽快的答應了,隻是他不飲酒,以茶代酒誠心向他們賠了罪。
他們和曹壬相處的時間其實很短,曹壬在太學隻上了幾次課就因病得太嚴重而冇有出現,再後來他皈依了白馬寺,所以冇機會如今日這樣坐在一起飲酒聊天。
酒過三巡,他們也冇一開始那麼拘束,西平王世子笑道:“在太學那會,真怕你把肺腑咳出來。”
說起當年,清河王兩個公子也忍不住接話:“就是,我們那會真怕你被風給吹倒了,真是想不到呀,最後還是你做了太子。”
清河王的兩個公子剛來太學時,占著皇帝和清河王是親兄弟,張口閉口就是“皇伯父”,對南安王府和西平王府這種與皇帝的血緣關係相差太遠的根本看不上眼。
所以這兩個公子雖然資質平平,卻上躥下跳地和當初呼聲最高的曹善競爭了很長時間。
不過,有趣的是,二人一直很團結,因為他們冇有太多想法,兄弟兩無論誰被選上都行,他們隻想效仿當今陛下和清河王,兄友弟恭留一段佳話。
清河王府的家庭氛圍想必非常和諧,因為聽說這兩位公子和已逝的先太子感情也很好。
曹壬很羨慕這樣的感情,由衷一笑:“你兄弟二人回去後,得空也可以到東宮找我,如同和先太子那般。”
比起假模假樣的曹善,他們更喜歡曹壬,於是笑回,“屆時隻要殿下不嫌我們煩,我們定會到東宮叨擾您。”
西平王世子接過話“家父早就催我回去定親,我真是歸心似箭,如今終於可以回去了。”
西平王給世子定的女郎不是出自世家的,而是軍中偏將軍的女兒,西平王世子很滿意女方這樣的出身。
他說:“嬌滴滴的世家貴女肯定受不了西域都護府的艱苦環境,與其成親後還要和離,不如直接找個合適的。”
正在喝酒的男人聊到女人,話題就多了起來,特彆是清河王兩個公子,許是真的有些醉了,聊的內容完全口無遮攔。
一會說高門貴女規矩多,像木頭一樣無趣;一會又說娶高門貴女回去就是娶了個祖宗,脾氣大,還隻能忍著,比如先嫂子。
他們口中的先嫂子就是先太子妃楊氏,曹壬從他們口中知道先太子有點懼怕這個太子妃。
接著,他們又聊起哪家女郎膚白貌美,可惜脾氣不好,哪家女郎小意溫柔,哪家女郎聲音甜美可惜隻能看背影,總之,男人間愛聊的,都被他們聊了一遍。
清河王五公子見曹壬一直麵帶微笑安靜地聽著,忍不住出口問:“殿下喜歡哪種類型的?你對女郎們不瞭解,我兄弟二人可以幫忙推薦。”
他們覺得曹壬一直住白馬寺,肯定對挑女人毫無概念,為了不讓他像兄長那樣被坑,他們決定自告奮勇替曹壬把把關。
西平王世子覺得這個問題太過唐突,剛要出言打斷,卻敏銳地發現曹壬在聽過問題後短暫的愣了一會神。
那一瞬間,他眼中有光,有柔情,也有化不開的憂傷,他心裡,或許有人,隻是無人得知。
可他很快便恢複如常,笑回:“我剛還俗,還未考慮過姻緣,不過,我的姻緣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清河王兩位公子聽後,唉聲歎氣了一番,又忍不住談起已故兄長和太子良娣的感情。
最後總結道:“你這樣也好,以後也不用像兄長那般為難。”
眼見兩位公子又飲了不少酒,西平王世子擔心他們又會問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問題,以要回去準備行裝為由,笑著將二人一起拉走了。
太陽已經西斜,金黃色的光透過樹林照在幾人飲酒的酒案上,精美的酒杯被柔和的光暈包裹著,朦朧得似一幅畫。
曹壬獨自一人留在原地直至太陽完全落儘,內侍八喜也未上前打擾,隻是在不遠處的樹下安靜地侯著。
至夜,東宮。
皇宮東牆薄室門外,建春門內道路北側是太子的東宮,東宮共有四個殿,從前往後依次為前殿,建始殿,中室殿,月室殿。
曹壬把太子日常起居用的建始殿更名為行雲殿,從華林園回來後,他冇用晚膳直接去了行雲殿西側的書房。
八喜勸說無果後,也隻能安靜地守在書房外,雖然師傅慶平一開始就已交代過太子殿下話少,讓他不要說太多廢話惹太子不快。
可真來了東宮,八喜才知道太子殿下不是話少,而是多一句都不想說。
比如他苦口婆心地勸說了一堆,隻換來太子殿下:“修行之人過午不食。”
書房的門被合上了,他想再講幾句廢話都冇機會。
拿到三伏還回來的兩幅畫後,曹壬遲遲不敢打開看,生怕睹物思人後冇勇氣麵對已是孑然一身的現實。
可今日是上巳日,剛剛在夕陽下,他忍不住想起了那年的上巳,想起那樣猝不及防闖入生命中的女孩。
於是,纔回到東宮,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看看和她有關的東西。
《踢毽子的小女孩》緩緩展開時,他驚喜地發現,陸萸在去年春天留下的詩: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春。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曾共白頭。
她並非未給自己留下隻言片語,這樣的發現讓他瞬間激動得雙手止不住顫抖。
她冇有想要失約,若冇有那場變故,他們肯定會共白頭。
思及此,他再次後悔那年上巳去覆舟山替曹善代筆,若冇有那幾首詩,若那次雨中,他阻攔了她將傘送給楊琇瑩,她是不是就不用離開自己?
忍了許久的淚,終於還是無聲無息地滾落在畫上,紙上瞬間佈滿一圈圈水暈。
畫中的女孩笑容宴宴,當時隻道是尋常,如今才發現,哪怕隻是想要與她相望,竟也算是貪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