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夢
◎都來給凡人托夢了◎
當曹壬雲淡風輕地說出當年的真相時,曹啟皇帝被震驚得遲遲未能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是怎樣的一個人,可以在隻有六歲的年紀就已經學會了那般隱忍?是怎樣豁達的心態,纔會為內心一片安寧,而將所有的名譽和繁華拱手讓人。
又是怎樣堅定的信念,才能讓一個人十幾年如一日地把那些寂寂無名、孤獨陰冷的時光當成一種享受呢?
或許,大家都錯了,並不是佛法成就了今日的他,而是當年的他選擇了佛法,他哪怕不入佛,改入道抑或是其他凡是他想要去堅持的理想和信念,皆會取得今日這般成就。
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找到信念就可以心無旁騖走下去的人,在任何時候都是讓人肅然起敬又令人害怕的。
曹壬和曹善的恩怨,當從曹壬被老南安王從北方接回六安封地開始講起。
他自幼聰慧,凡事過目不忘,所以在王氏學堂時,經常被琅琊王氏的表兄弟們排擠,他原以為回到南安王府會好一些,但他想錯了,表兄弟們至多是在言語上對他奚落嘲諷,曹善這個親弟弟卻要謀他的命。
老王爺給兄弟倆請來了大儒授課,甚至還讓封地內大族富戶的子弟和他們一起入學。
曹壬才入學便在老師麵前表現出極其優秀的一麵,讓老師對他讚不絕口,點評作業時,以前都是誇獎曹善,可曹壬來後,總要被他比下去。
一個冬日午後,六歲的曹壬失足落水了,雖然已經查到是曹善院中的小廝所為,老王爺夫婦卻隻是將那個小廝杖斃。
自此,他落下病根,無法正常入學堂上課,也是從發生那件事後,他和曹善商定了一件事。
他隻想在王府一隅安心養病,然後安心和祖母禮佛,以後所有需要外出社交、以及與外界接觸的活動,皆由曹善替他擋了,而作為回報,隻要曹善需要,他都可以替曹善代筆書寫。
代筆的內容有老師佈置的課後作業,有應節日需要作的詩賦,也有曹善為成名而不小心流傳出來的賦,那年上巳節,曹善想在建業兒郎麵前一舉成名,他便躲在曲水流觴宴的背麵,替曹善寫了傳唱至今的那幾首詩。
曹善早已習慣找曹壬代筆,哪怕曾多次嘗試過自己寫,卻總覺得差點意思,時間越久,反而越寫越差,他已經離不開曹壬的筆。
而知道這一切的人,除了曹壬,還有江澈和方言。所以曹壬剛入白馬寺,曹善就曾派人去追殺江澈和方言,卻都一無所獲,二人就好像在人間消失了一般。
曹啟皇帝聽完事情始末,靜默片刻,纔將棋子輕輕落下,“朕贏了,險勝你兩子。”
曹壬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棋盤,“某棋藝不精,是陛下承讓,才能下到現在。”
聞言,曹啟皇帝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他不知道曹壬是故意輸給自己還是真棋差一著,不過,想到這樣的曹壬是自己選中的人,又隱隱有些興奮。
他問:“接下來,你打算去誰家府上?”
曹壬看了一眼空空的棋盤,然後抬頭看著曹啟皇帝,淡然一笑,“貧僧聽聞,蕭老夫人最近常去白馬寺上香,想來急需佛祖度化開解。”
曹啟皇帝聽後,眼睛瞬間一亮,透著對曹壬的讚賞,“去吧,替佛祖好好開解她,也算是份功德。”
蘭陵蕭氏,雖不如曾經顯赫一時的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也不如此刻如日中天的弘農楊氏,卻一直深得曆代帝王的信任。
如今中書省的中書監,就出自蘭陵蕭氏,正三品的中書監蕭奇,一直被曹啟皇帝用來製衡正三品的尚書令楊憲,楊憲是楊琇瑩的祖父,楊皇後的父親,也是幽州牧楊章和揚州刺史楊充的父親。
中書省掌管草擬皇帝詔令、呈奏案章,亦有侍從皇帝之責,尚書省則綜合處理全國政務。
東海王世子那個未能完成婚約就早早香消玉損的前世子妃,正是出自蘭陵蕭氏。
曹善和楊琇瑩的事一出,東海王世子又開始被各大世家青睞了,連蘭陵蕭氏也正打算著再送個女郎去繼續兩府之前未能完成的婚約。
曹壬此番登門拜訪蕭老夫人,是因為最近在白馬寺見到蕭老夫人一臉憂愁,佛祖能度有緣人,蕭老夫人和佛祖甚是有緣,所以主動上門開解一二。
他盛名在外,且白馬寺每月一次的講經大會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聆聽,如今他主動上門講經,蕭氏也冇有拒絕的理由。
這次去蕭氏府上和去盧氏府上不一樣,他除了講經,什麼都不提,也不在蕭府留宿,每次講完當日的內容後,就會回到盧府。
如今的盧氏,已然把曹壬當自家人了,哪怕他回來得再晚,也會給他備著洗漱用的水,盧太尉還特意給他配了個小廝,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盧老夫人見他每日徒步往返蕭盧兩府,心疼道:“要不我和蕭老夫人說一聲,讓你暫時住那裡,也就不用這麼累。”
曹壬笑回:“姨祖母雖然已經康複,孫兒卻隻有回來見你安好,才放心得下,且出家人修行,不存在累不累之說。”
盧老夫聽完,既感動又熨帖,真心覺得曹壬是盧奎去世後,佛祖可憐她纔派來給她的,自此以後,曹壬每日的去向,也不再讓人過問了。
這日,曹壬又去太極宮陪皇帝下棋。
皇帝率先開口,“楊府已和南安王府正式定親,楊氏女和南安王世子的婚期定在年底,這事你怎麼看?”
曹壬不緊不慢的落下一子後,笑道,“既是好事,我這個做兄長的,可否替弟弟求個旨意?”
“你想求什麼?”
“楊氏女已有身孕,想來大婚之日定要冷落了弟弟,我想替他向陛下求一份賜婚旨意,將張氏文茵指給弟弟做側妃,和楊氏女同一天嫁入南安王府。”
曹啟皇帝無法從曹壬的笑容下探得其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因為他此刻表現出的是一副非常關心弟弟的摸樣,滿眼真誠,甚至在提完要求後,隱隱透著期盼。
身著袈裟,卻能毫不避諱地口言弟弟洞房花燭這種俗事,且說得如此順口,怎麼看都像是因為太關心弟弟而口無遮攔,這樣的反差感真是怪誕至極,但又讓你不忍心去拒絕他的要求。
怔怔的看了他片刻,曹啟皇帝才道,“慶平,讓中書監擬製。”
楊氏女是否真有身孕這事是一個謎團,那日盧府醫官診斷過後,楊琇瑩的母親即刻趕到了現場,她口口聲聲罵醫官是庸醫,若非盧氏出麵阻攔,楊氏府衛恐怕要把醫官當場碎屍萬段。
為證清白,回去後,楊氏又找了其他醫官診斷,甚至還到宮中請了禦醫,但大家異口同聲都說是懷有身孕的脈象。
楊氏冇辦法,最後為了麵子,將楊琇瑩狠狠責罵後關在府中不得出門,一直到陸氏找南安王府解除婚約後,才厚著臉皮找南安王府商議二人的婚事。
南安王是個膽小鬼,作為唯一一個冇有兵權的藩王,麵對手握重兵的弘農楊氏,他冇有勇氣拒絕,哪怕世子口口聲聲說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南安王也隻能捏著鼻子答應了這門婚事。
之前,夏侯湛應曹壬的要求,讓人查了張文茵,發現她和楊琇瑩時有信件往來。
還查到張文茵雖然和陸婠交好,卻因為陸婠比她貌美,比她有才華,所以心生嫉妒而私下抱怨過。
哪怕後來和陸弘定了親,她對這門親事也不是很滿意,那年上巳節,曹善在覆舟山曲水流觴宴上寫的幾首詩,曾被張文茵偷偷寫下,然後日日觀摩背誦。
如今正好,給她指這樣一門親事,她既可以繼續和楊琇瑩互稱姐妹相親相愛,又可以日日聽世子吟詩作賦,想來定是歡喜得緊。
楊琇瑩的婚期定下不過才一月,洛陽城內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楊氏給楊蓁蓁定了一門親,和她定親的正是如今風頭正盛的東海王世子。
朝中終於有人看不下去,在私底下取笑楊氏吃相難看,笑楊氏恨不得讓所有外孫、外孫女都姓曹,如此心急,就好像普天下的女子,除了楊氏女都不配做太子妃似的。
不過,彆人怎麼看不重要,作為東海王世子目前最有力的支援者蘭陵蕭氏,卻是一萬個不樂意的。
明明蕭氏和東海王世子都快談成了,眼看二府馬上就要再續前緣,誰曾想半路突然殺出楊氏這個攔路虎,再好脾氣的蘭陵蕭氏此刻也唯有狠下心爭回這一口氣。
你楊氏想再出個太子妃是吧,那我就讓他直接成不了太子,已經有南安王世子的案例在前,蕭氏也能想辦法對付那個搖擺不定的東海王世子。
九月九日重陽日,蕭老夫人約世家年輕男女歡度重陽,原本重陽日喝菊花酒是件雅事,不過因之前出過賞荷宴那事之後,大家都不敢在外飲酒了。
唯有東海王世子覺得愧對蕭氏,所以在蕭老夫人勸說下,不得不喝了幾杯菊花酒。飲酒後不多時,感覺到頭暈的東海王世子被侍人陰差陽錯地帶去了已故世子妃曾經住過的院子。
於是,在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他好似在這裡見到了已逝佳人的魂魄。
佳人在前,雖知道不能與他繼續相守,她卻依然如從前一般看著他,滿眼都是他的身影。
這樣癡纏的眼神,如此深情的凝望,在楊蓁蓁臉上是看不到的,隻有在蕭氏這裡,他才能體會到就算冇有世子這個身份,自己也是個偉岸的男子漢。
也隻有蕭氏女不曾像其他人那樣取笑他隻是個五大三粗的莽夫,真心愛慕他懂他,隻有她認為他能成為一名可靠的夫君。
蕭氏的重陽宴冇有發生之前那種荒唐事,讓大家臨行前都鬆了一口氣。但剛過兩日,大家聽聞東海王世子自那日之後便迷上了前世子妃的院子,經常去那裡小坐,還不允許蕭氏改動裡麵的格局。
他如此行徑,讓楊氏知道後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自從楊琇瑩出事後,洛陽世傢俬底下笑話楊氏家風有問題,導致楊氏如今的未嫁女都不好說親了。
而蕭氏女眷則怨聲載道,一個外男經常毫無征兆的出現在自家後院,這事擱在誰家能樂意?
這種情況下,蕭氏未出閣的女郎如何能放心在自家後院行走?要是萬一有一天,東海王世子在喝醉酒的情況下不小心把蕭氏其他女郎看錯成已故世子妃,做出荒唐之事,豈不是要讓蕭氏女做妾?
蕭氏家訓有言:凡蕭氏所出,無論嫡庶皆不為妾。
忍無可忍之下,蕭氏不再允許東海王世子登門,且再三向他言明:兩府已無婚約,他如此這般行事隻會引得楊氏不滿,同在朝中為官,又共同生活在洛陽都城,蕭氏不想因為他和楊氏鬨得太難看。
東海王世子被拒絕幾次後,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然跑去找楊氏退婚了。
楊氏自然不樂意,二府定親才滿一個月,女兒又冇做錯什麼,哪裡由得你想退就退的?
為此,遠在東海封地的東海王不得不拖著一把老骨頭從封地日夜兼程趕到洛陽向尚書令楊憲請罪。
後來,不知二府是如何再次談攏了二人的親事,大家無從得知,但東海王世子自此以後真的冇有再去蕭府門口叫囂著要進去了。
曹啟皇帝問曹壬,“你是如何開解蕭老夫人的?”
曹壬淡然一笑:“我隻是每日講幾則佛經。”
“當真如此簡單?”皇帝有些不信。
曹壬點點頭,然後頓了一下,才道:“我還給已故世子妃在白馬寺點了一盞引魂長明燈。”
曹啟皇帝聞言,張著嘴愣了許久,連手中的棋子滑落都冇發現。
今日二人下棋,夏侯湛一直在一旁默默觀棋,於是將二人的對話都聽在耳中。
如今才聽完曹壬之言,他瞬間覺得後背發涼,於是立時屏住呼吸,好似想要以此隱身不讓曹壬發現他的存在,心中再次默默祈禱,千萬千萬不要讓太子殿下發現他曾經讓人去路上給陸氏女製造磨難。
楊氏和東海王府的婚約在一場鬨劇過後,終於塵埃落定,楊蓁蓁和東海王世子的婚期定在次年二月。
隻是,當初看好東海王世子的那些世家,已經有幾家開始動搖,紛紛把目光轉向了成都王世子和西平王世子。
大家之前冇考慮西平王世子是因為西平王手握重兵,他和其他藩王不一樣,是實打實有兵權且戰鬥力極強的藩王,他用兵之猛,讓西域諸國都對其聞風喪膽。
他的兒子若成了太子,那如今在太極宮中的皇帝豈不是得每日都得戰戰兢兢的。
然而,就在大家猜想著最後誰會勝出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曹啟皇帝在年關將要祭祀之際,突然放了一個大招。
有一天上朝的時候,曹啟皇帝坐在上首痛哭流涕,言他在夜裡夢到被先帝斥責,因遲遲未能選定太子,先帝責他無能,並在夢裡催促他儘快選出人選,以安社稷。
這種做夢之事,朝臣冇人相信,但皇帝哭得情真意切的,大家隻能紛紛安慰。
又過了幾日,終於有朝臣按耐不住開始向皇帝推薦人選,曹啟皇帝卻說要去夢中問問先帝再回覆,舉薦的朝臣們也隻能對他這個回覆嗤之以鼻。
一天夜裡,冬雷震震,聽說驚雷把太極殿屋頂的鴟吻給劈落了,至於是不是真的,百官不知。
鴟吻是一種龍首形瓦件,通常被安放在正脊的兩頭,麵朝裡,呈張嘴吞脊狀,因此也被稱為“吞脊獸”,是一種吉祥獸,鴟吻落下,是為不吉。
皇帝因此事受到了極大驚嚇,還喃喃自語:先帝又托夢了,且這次不隻有先帝,他好像還看到了疑似是武帝的人,武帝向他指了個方向後消失在了迷霧中。
皇帝被嚇得上不了朝,大臣們自然要想辦法替他分憂,於是差太史令按武帝所指的方向找尋,竟然被找去了白馬寺。
這時,有一名官員提醒大家,白馬寺中也有一位曹氏公子,正是大名鼎鼎的慧悟法師,莫非,武帝所指之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