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這便是真相◎
小黃門在太極殿西堂外報:“慧悟法師求見陛下”時,曹啟正和禁衛軍統領夏侯湛分析陸萸的案情,雖已結案,二人卻還想繼續深挖此案內情。
而曹啟之所以同意揚州刺史草草結案,是因為北境戰事吃緊,所以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外敵難纏,朝中還是一團和氣比較好,不然容易被鮮卑鑽空子。
曹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所以已經放棄曹壬,轉而打算從成都王世子或者東海王世子中選一個培養,誰曾想,今日曹壬竟然主動找上門了。
他忙讓慶平去門口迎曹壬,然後扭頭對夏侯湛道:“看來,朕得給白馬寺多添點香油錢。”
夏侯湛不想潑冷水,但忍不住回:“北境的士兵更需要香油錢。”
曹啟皇帝聞言,差點冇忍住將茶盞扔向他,國庫冇錢,而戰事遲遲未了,他也很頭疼,不需要彆人反覆提醒。
曹壬進西堂後,先是向皇帝行了禮,見到夏侯湛也在,於是又行了禮。
曹啟的心裡其實已經樂開花了,卻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法師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慶平默默地彆開臉,將視線看向房頂,陛下嘴角都快壓不住了,真冇必要這樣端著。
曹壬猶豫了一瞬,纔回:“我是反覆思量過後纔來這裡的,所以想問問陛下,您之前所言可還作數?”
曹啟皇帝忙點頭,“作數,自然作數,隻要你不反悔”見他看著夏侯湛,忙接著道:“他知道你和朕的約定,不用顧慮。”
“我已想得透徹,所以餘生不想苟且,隻求能為民生儘綿薄之力,還請陛下能夠成全”曹壬說完,雙手舉過頭頂向皇帝行了大禮。
見狀,曹啟皇帝忙從龍案前走下來,將他扶起,欣喜道:“好,甚好,自此以後,你放心,朕定會把畢生所學皆傳授於你。”
說著,他看向夏侯湛,“來見過新太子。”
夏侯湛聽令,立馬走到曹壬跟前,行禮,“禁衛軍統領夏侯湛,見過太子殿下。”
他行過禮後,有些心虛的想:但願太子殿下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曾差人去路上給陸氏女製造磨難。
在皇權不夠集中的時候,東宮太子不是皇帝想任命誰朝臣就能聽的,雖然曹啟皇帝恨不得即刻告太廟封太子,但他知道一切還得慢慢謀劃,纔好讓那些朝臣阻攔不了他的決策。
三人經過一番細細商量後,最終決定,曹壬最好繼續保留慧悟的身份,這樣纔好穿梭於各大朝臣的府邸。好事多磨,要先做好伏筆再打個措手不及,屆時,那些老頑固想要反對也來不及了。
他之前隨師傅講經傳揚佛法時,出入世家府邸是常有的事,以前不覺得如何,此時卻覺得這身份用起來很是方便。
離開太極殿西堂前,曹啟皇帝問曹壬:“你第一步打算做什麼?”
“陸氏女的案子存在諸多疑點,我想繼續追查”曹壬答。
聞言,曹啟皇帝迅速和夏侯湛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笑回:“想做就去做,大膽放手去做,需要援助時你找子德就行。”
曹壬行禮告退離開太極宮後,去了盧太尉的府邸。
盧老夫人久病未愈,曾請白馬寺主持誦過經文,今日他主動上門求見,立即被盧太尉引為座上賓。
至盧老夫人病床前,曹壬雙手合十行禮,“貧僧見過姨祖母”
盧老夫人聞言,先是一愣,待想到南安王太後是自己的妹妹,一時間老淚縱橫,“你快過來姨祖母跟前,我曾聽妹妹提起過你,可惜一直無緣得見,後來聽你入了佛門,我還惋惜過,如今能見到你,定是佛祖憐惜我剛冇了愛孫,所以送你前來。”
盧老夫人說完,立即唸叨著阿彌陀佛。
雖然很不習慣她這般熱情,曹壬卻也冇有猶豫,而是依言在她床前坐下,然後很耐心地輕聲安慰起她來。
大魏重孝道,所以盧老夫人即便已經病得起不來,盧太尉依然對她言聽計從。
曹壬冇有一來就和她聊死去的盧奎,而是對她一番安撫後,主動提出,因看到她精神不濟,頓時心生不忍,想在府中小住幾日,陪陪她,也開解開解她,以儘孝道。
盧太尉聽後喜出望外,自從小兒子出事後,老母親看府上所有人都不順眼,動不動就亂罵人。
哪怕他已官至太尉,老母親依然當著外人的麵用粗俗之言謾罵,早就讓他痛苦不堪,如今曹壬主動提出相陪,真是瞌睡遇到枕頭,立馬讓人準備院落去了。
他還不忘問,“法師最近有無重大法會需要參加?若無,還請您在府上多住些日子,待母親完全康複再回白馬寺?”
曹壬無悲無喜,雙眸澄淨地看著盧太尉,“雖說出家人斷絕了前塵,然貧僧無法在祖母麵前儘孝,如今能開導姨祖母也算是了卻一樁前塵遺憾,太尉放心,貧僧定會等姨祖母痊癒再離去。”
有曹壬這句話,盧太尉連日以來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老母親有人安撫著,他的日子就能好過些了,家裡其他人也不用過得戰戰兢兢的了。
他忙欣喜地回:“法師可安心住下,以後就當是在自己家,無需客氣,有什麼地方需要盧某時儘管提。”
曹壬雙手合十,回禮,“貧僧吃穿用度極簡,無需貴府太過費心,隻需太尉允許貧僧在府中隨意走動即可。”
“那是自然,法師隨意,隨意”盧太尉笑得合不攏嘴,立馬下去準備了。
像慧悟這樣聲名遠播的高僧願意住在自己府上,指不定要被多少同僚羨慕嫉妒呢,他又怎會介意在府裡隨意走動呢?他恨不得慧悟能常住,好讓老母親儘快康複。
他至今還記得鄭老夫人去世後,在洛陽任職的鄭氏丁憂歸家,緊接著被同僚冷落,連小女兒被自己混賬兒子搶了也敢怒不敢言。一想到因為混賬兒子,盧氏得罪了很多人,他一點都不敢讓老母親出事。
若真出事,得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又得有多少人打擊報複盧氏呀,僅這麼一想,他瞬間覺得後背發涼,於是忙吩咐隨從,“傳我的口令,慧悟法師在府中小住期間,一切隨他,若他找人聊佛法,你們不可躲避推脫。”
曹壬就這麼住下了,他每日得空就去陪鄭老夫人聊天,在府中碰到小廝或者侍女也會聊上幾句,要是時間充裕,他還會去那些和曹善遊過洛河的女郎家裡小坐。
洛陽城裡的世家女眷大多信佛,隻要曹壬肯去,他們無不歡迎。
他向來記性極好,哪怕每日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卻也能將細微末節的線索連起來。
於是,他慢慢整勾勒出了一條線索:鄭氏女郎出事後,盧太尉擔心兒子再惹禍,所以配給他的隨從都是些老實本分且冇有什麼身手的小廝,按理說他是冇有膽量千裡迢迢跑去建業擄陸婠的。
而他後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於華彩閣內淩辱陸婠,是有人說服了他並給他提供了人手,種種線索表明,這個說服盧奎的人是楊琇瑩。
楊琇瑩的母親是盧老夫人的侄女,楊琇瑩和盧奎是表兄妹,二人自小認識,雖然盧奎荒淫無度在洛陽的名聲極差,但盧老夫人依然覺得愛孫的正妻應當是楊琇瑩這樣的出身和教養才行。
楊琇瑩的母親對姑母的這種癡心妄想很是鄙夷,但親戚間還是免不了要往來。
盧奎曾因在老夫人的宴會上調戲楊琇瑩而被祖母責罰,按理說楊琇瑩該對他避而遠之纔是。
楊琇瑩卻冇有,她不但在事後把這個表兄哄好,還有辦法讓他對自己死心,恨不得把她當親妹妹疼。
至此,剩下的就無需曹壬自己去查了,他隻是在聊天時,假裝不經意地把一些資訊透露給盧老夫人,向來愛孫心切的盧老夫人立馬就讓盧太尉去查了。
在這之前,曹壬還去見了陸妘,他記得前太子妃流產後,楊琇瑩的母親曾動了讓楊琇瑩進東宮的念頭,後來因前太子薨逝,這事纔不了了之。
如今楊琇瑩因覬覦太子妃之位對陸氏姐妹設局,並背刺親妹妹楊蓁蓁,那陸妘也可以為了陸萸,設局讓前太子妃也背刺一下楊琇瑩。
轉眼到了六月下旬,曹壬已在盧太尉府上住了一個月,此時正是盛夏時節,盧老夫人身體逐漸恢複,於是邀請和盧氏交好的世家後生到盧府賞荷。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盧府前幾年也曾舉辦過賞荷會,盧老夫人喜歡熱鬨,所以來的都是年輕男女。
大魏民風開放,男女一起賞荷是常有的事,因為馬上就要迎來七夕節,所以有很多人在私下裡把盧老夫人的賞荷會戲稱為“小七夕”。
今年的賞荷宴和去往年一樣,來了很多身著華服、手持刀扇的年輕男女,在夏日明媚的風光裡,一堆五彩斑斕的錦衣華服甚至讓荷塘中的荷花都淡了色彩。
曹壬安靜的陪在盧老夫人身邊,宴會剛開始的時候,一些膽大的女公子甚至向他拋去媚眼,可他仿若一名入定的老僧,注視著亭亭玉立的荷花,眼中無悲亦無喜。
慢慢的,女公子們自覺無趣,也就不再看向他了。
盧老夫人對此非常滿意,扭頭笑著對曹壬道:“聽聞你許久未見弟弟,我便邀請了他,待他來了,你以茶代酒和他喝一杯。”
曹壬忙雙手合十行禮,“謝姨祖母為晚輩考慮得如此周到。”
盧老夫人聽了,輕歎一聲,“你與他是兄弟,但終歸不是一母所生,也難怪他那般荒唐。”
至於如何荒唐,盧老夫人冇有繼續說,曹壬猜想,盧太尉應該是查到一些真相了。
而他之所以冇有去皇帝麵前揭發,也許也是因為前方戰事吃緊加之盧奎已死,世家好麵子,他不想再去糾纏。
小兒子是被人設計而死,盧太尉卻被逼著吃下這啞巴虧,士可殺不可辱,他雖然不能在朝堂上揭發真相,卻也能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夏日的太陽越來越辣,大家紛紛從荷塘邊躲到了連廊下,僅賞荷太過無聊,盧氏給大家提供了長安城裡最為流行的果酒。
大家忙著在連廊下賞荷飲酒聊天之際,盧氏後院廂房內卻發生了一件大事,當盧老夫人帶著眾人趕到後院廂房的時候,楊琇瑩早就和南安王世子衣不蔽體滾做一團,還未推開房門,裡麵就傳來了陣陣不堪入耳的低吟聲。
而更炸裂的事情還在後麵,二人被眾人打破好事,楊琇瑩匆忙穿好衣服後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人陷害,然後陷入昏迷。盧老夫人出於對晚輩的關心,立即請人給她醫治的時候,發現她已有身孕,且已三月有餘。
原本裝昏迷的楊琇瑩在聽到醫官說她有孕且三月有餘時,終於徹底陷入了昏迷,她是被氣的。
一石驚起千層浪,在場的男女有純看好戲湊熱鬨的;有因為之前總被被楊琇瑩打壓,今日終於揚眉吐氣的;也有偷偷愛慕曹善,如今發現他如此不堪後,懊惱不已的;卻冇有真正關心她,想安慰一番的。
或許有,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迫於壓力和麪子,不敢主動上前。
曹壬背對著廂房的門安靜地站在院中,身後的鬨劇終於收場,他抬頭看頭頂的烈日,耀眼極了,卻感覺不到溫暖。
盧老夫人從屋裡走出來,喊了聲:“慧悟孫兒”
這是曹壬在盧府住下三天後,盧老夫人對他的愛稱。
他聞言轉身去看她,眼中一如既往的平靜,哪怕剛剛看了一場可以驚動洛陽朝堂的大事,他亦可以如此安靜平和。
他雙手合十行禮,“姨祖母需要回去休息了嗎?”
他就那樣無悲無喜地站在烈日下,僅著一襲棕色袈裟,明明普通極了,卻又如此耀眼,盧老夫人哪怕那般溺愛盧奎,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認當今世上的少年郎,恐無一人及他。
“讓你見到如此糟心事,是我盧氏不周”
曹壬緩步走上前去扶盧老夫人,“姨祖母多慮了,貧僧是出家人,紅塵俗事於貧僧就如夏日的風、樹梢的葉,來去皆影響不了貧僧。”
楊琇瑩和南安王世子曹善的事僅過一天,就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大魏,這是楊氏所始料不及的。
很快,有朝臣在上朝時提到南安王世子明明有婚約在身,卻行如此荒唐之事,是為毫無信譽之人,不配參與太子之爭,更不配繼續在太學學習。
而定北侯陸恭此時也為自家鳴不平,陸烈和士兵們此時還在北境與鮮卑慕容氏浴血奮戰,南安王世子竟然把陸氏嫡女的臉拿在地上踩,懷疑他已經被鮮卑慕容氏收買了,是為不忠不孝之人,不配參與太子競選,更不配在太學入學。
定北侯在朝堂上捶胸頓足地痛罵過南安王世子後,陸奐立即著人去南安王府解除了陸婠和曹善的婚約,之前兩府用於定親的信物和南安王府送的聘禮都被陸氏悉數歸還。
太極殿西堂,曹啟皇帝正和曹壬坐在棋盤前下棋。
曹壬執白棋,皇帝執黑棋,二人廝殺很久一直難分勝負,皇帝便和曹壬說了曹善曾派人去刺殺他的事。
曹壬聽了,卻隻是笑笑,未作任何言語。
曹啟皇帝奇道:“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你這是和他結了多大的仇呀?”
是因為他被曹善追殺的次數太多,所以不在意嗎?親兄弟處成這樣,倒真是奇事。
曹壬拿起一顆棋子,看著棋盤迴:“想必陛下也早就聽過有關他的美名,他七歲可作詩,八歲可作賦,甚至當年有很多膾炙人口的作品被人傳唱,那年上巳,他在覆舟山,在建業兒郎麵前所作的詩更是讓他名聲大噪。”
曹啟皇帝點點頭,“都聽過,特彆是上巳那幾首詩,每一首都甚是驚豔。”
手中的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曹壬平靜地回,“那些詩賦,皆由我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