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再起
◎她要好好養身體,以待東山再起之日。◎
陸萸迷迷糊糊間聽到一旁有醫官說他隻能治療發熱症狀,皮外傷不是他的治療強項,如果讓他治療可能會落下疤痕影響美觀。
本就隻是半清醒的她閉著眼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馮翊郡臨晉醫館”
有個聲音焦急地問:“你說什麼?”
“馮翊郡臨晉醫館的阿桃,可治皮外傷”,她的後背火辣辣的疼,傷口感染導致的發熱讓她頭昏腦漲,一時間分不清東南西北,還以為如今還在地牢。
才說完這幾句話,她就已經累極,再次陷入昏迷。
此後幾日,有人不斷給自己喂湯藥,迷迷糊糊地趴著喝藥時,她心裡邊犯嘀咕,鞭刑還剩二十下,怎麼就停了?難道是想治好後再接著打?
幾天的湯藥下去,終於退熱,隻是後背的傷口愈發嚴重,哪怕隻是輕輕動一下身體,全身都會感覺到彷彿被撕裂了似的疼痛,白日退熱,至夜裡又會重新發熱。
又如這般過了幾天,她纔算清醒過來,也終於發現了異樣,如今養傷的屋子是陌生的,連伺候的侍女也都不認識,他們說家主每天都很忙,得空纔會過來看她。
她想問你們家主是誰,但想到自己帶罪之身,還是少說多看為妙。
這樣安靜地趴了幾個時辰,快再次入睡時,她終於等來了謝洐,忙仰起頭對著他笑,“謝九叔是來探望我的嗎?”
當初,她是被盧奎打得像個豬頭一樣後直接進了地牢,後來為了能讓刺史看到一身慘狀,所以也未曾治療。
哪裡曉得楊充提審完後,竟然不再讓陸氏探望,自此她頭上臉上的傷因得不到治療,硬生生拖得留下病灶。
如今這些病灶和傷口冇有痊癒,她衝著謝洐笑的時候,整張臉讓人看了既詭異又驚悚。
謝洐一臉嫌棄地開口,“彆笑了,滲人的慌,你再忍耐一下,阿桃今夜該到了。”
阿桃?陸萸這纔想起好像和他們提了一嘴阿桃可治皮外傷。
“當初阿桃能把我腳底爛透的皮肉治好,治區區鞭傷肯定冇問題”
頓了一下,陸萸問“不是還有二十下嗎?不用接著受刑嗎?”
“死都死了,誰還管你剩幾下”謝洐神色凝重地回。
“死了?我嗎?”陸萸一臉驚詫的問,既是死了,怎麼還在療傷?
她一臉不信的看著謝洐,“九叔,你莫不是看我閒得無聊,說笑逗我玩吧?”
“我忙著呢,哪有功夫逗你玩”謝洐不悅道。
“我死了?那現在的我是誰?”陸萸見他一臉疲態,認真的問。
他當初也冇想好把陸萸救下來後下一步要怎麼做,隻想著不能對她見死不救,陸氏那堆人,一個個瞻前顧後的,他是真看不下去纔出手的。
“先彆管自己是誰,安心養傷吧,待養好身體,我們再合計合計”謝洐歎道。
“我的家人呢?”陸萸大概已經猜到自己是被謝洐救了。
“你以後冇有家人了,若要算,我姑且算一個吧”謝洐答。
陸萸聽後,沉默片刻,才道:“謝謝九叔救了我。”
從接到判決結果之日起,她一直安靜的等著廷尉府的人來建業執行判決,頭兩天的鞭刑明顯打的不是很重,但第三日,每一鞭下去都是痛入骨髓的,如果冇有謝洐出手相救,接下來的二十鞭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扛下去。
如今聽謝洐說自己是已死之人,心裡也就大概猜到他用了偷梁換柱的辦法救下了自己,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見謝洐一臉的心事重重,忙道:“是我給九叔增加負擔,讓您如此疲累,我定會安心養傷。”
謝洐卻搖搖頭,安慰道:“你無需自責,也不用難過,我是因其他事發愁。”
說著,謝洐和陸萸還原了那日的事情。
那日,陸萸受完第三十鞭後氣息全無,經醫官和仵作鑒定後,廷尉府和盧大公子才同意陸氏為其收斂,因陸萸死得太突然,陸氏也是一時間手忙腳亂。
陸弘想在陸府設靈堂,可陸歆拒絕了,他不讓設靈堂也不讓設路祭,隻想在當天儘快將她下葬,為此盧大公子還嘲諷了一句:“陸侯真是胸有丘壑,心懷大局之人,讓盧某甚是佩服。”
陸弘還想和祖父再爭取一下,誰知陸歆態度異常堅決,讓一旁聽著的其他人都側目不已。
就在這時,謝洐主動提出將靈堂暫時設在華彩閣,反正華彩閣出此變故也做不了生意,既然是在這裡出的事,乾脆就從這裡出殯。
就這樣,陸萸的“遺體”從地牢轉移到了華彩閣,是收斂遺體,就該換衣服梳洗打扮,謝洐就是在這個時候把她換下來的。
受刑後的陸萸身上冇一塊好的,臉上也因之前的傷加上長時間被關在地牢,許久不見太陽的皮膚不但汙穢不堪,膚色也異於常人,根本看不出人樣。
替換她的屍體經過一番梳妝打扮,抹上厚厚的粉和胭脂,再帶上她手腕上的珠串後,連陸弘都冇發現妹妹被掉包,還在棺槨旁落了幾滴淚。
把陸萸替換下來後,趁著陸弘給她出殯前往覆舟山的時候,謝洐迅速將她從華彩閣帶回了烏衣巷謝府,她現在就在離陸宅隻隔一條街的謝宅養傷。
“所以,木槿是陸府唯一的知情人?”陸萸聽後問。
“是,那丫頭對你倒也衷心,毫不猶豫就答應配合我行事,為了救你,我可是浪費了一顆上等好藥呀”謝洐答。
藥?陸萸想起第三日行刑之前,木槿給她喂水的時候偷偷餵了她一顆藥,當時說是止疼的藥,原來,那藥還能讓人假死,果真是上等好藥。
“日後有機會,我一定賠給九叔”陸萸道。
“這些以後再說吧,我如今還有事想請你相幫”謝洐回。
“何事?”陸萸忙問。
“你這兩天再養養,等不再發熱,我再和你細說。”
就這樣,謝洐說完後就急匆匆的走了。
至夜裡,阿桃果真被謝洐抓來了,她冇想到謝洐會用如此簡單粗暴的辦法把人擄來這裡。
阿桃被擄後,一開始還是害怕的,後來發現這些人雖擄了她,卻也冇有虐待她,於是她臭著臉罵了他們整整一路。
待看到陸萸,她先是大驚失色,然後又是哭又笑地問:“女公子怎會在此?”
陸萸勇敢反殺色痞紈絝盧公子的事蹟早就傳遍大魏,後來,她被判決為鞭刑,大家還為她捏了一把汗,至於鞭刑之後的事還冇傳開,她也是快到建業的時候才聽人說陸氏女受不了鞭刑去世了。
為此,她還哭了好一陣,哪裡曉得會在這裡見到活著陸萸。
“此事說來話長,這一路上,他們有冇有傷到你?”陸萸擔憂地看著阿桃。
阿桃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即在陸萸身旁坐下後,回:“我冇事,怪他們一開始冇說清楚,害得我以為要被賣去見不得人的地方,擔驚受怕了一路。”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掀起陸萸的衣服檢視後背的傷口。
如今剛入夏,氣候還不算很熱,陸萸的後背雖然不能蓋被子,卻可以用一件薄薄的外衫遮蓋,之前醫官讓侍女簡單塗抹過止血的藥粉,所以,雖然冇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卻也冇有讓傷口繼續潰爛。
傷口看起來甚是猙獰可怖,但她有把握將其全部治好且不留任何疤痕,於是笑著安撫陸萸,“你安心喝湯藥退熱,我定會給你配製好藥,保證你恢複如初。”
這時,謝洐急匆匆從外麵趕來。
阿桃問,“這是你家人?”
陸萸點點頭,“他如今是我唯一的家人。”
聞言,阿桃忙起身行禮,“您放心,奴能治好女公子身上的傷。”
阿桃已滿十一歲,比去年又長高了不少,她出言保證的時候頗有一副大人摸樣。
謝洐回:“隻要你能治好九丫頭,我必有重賞”
“重賞就不必了,奴隻想學醫術”阿桃答。
自上次和陸萸一番交談後,她心心念念想著學習醫術,奈何師父不願意讓她學醫,所以,剛剛看過醫官給陸萸把脈問診後,她就想用這個來換重賞。
想來世家大族都養著醫官,讓這些醫官教授她一點皮毛醫術,應該是容易答應的。
“成,隻要你願意,我讓郭老收你為徒”謝洐答。
阿桃聞言,立馬欣喜開口,“奴一定竭儘所能給女公子醫治。”
就這樣,她開開心心地下去配藥去了。
陸萸見這樣的她,有些後悔那日發熱犯迷糊時把阿桃的名字說出來,不能見光的自己被她醫治,日後,她若想離開謝氏,就真是難上加難了。
“又再愁什麼?小小年紀,愁緒比我還多”謝洐在一旁歎道。
“九叔,華彩閣恢複營業了嗎?”陸萸問。
如今距華彩閣出事已過去整整兩個半月,陸氏已將茶點生意全部交割給謝洐,那些參與茶點生意的陸氏家奴,謝洐讓他們自己決定去留,出乎意料地,他們冇有人願意離開。
華彩閣原來的夥計,除了掌櫃,其餘全部被滅口,謝洐開始大張旗鼓的去調查,奈何也是查不到任何頭緒。
雖然一開始懷疑過掌櫃,但他也是被人下了藥,如今還半死不活地臥病在床,而給他下毒的小廝已被滅口。
陸萸聽後,將之前祖孫二人在地牢分析的結果和謝洐也說了一遍,能養出如此厲害的殺手,肯定不是普通世家,所以這殺手很有可能是跟著參加宴會的世家女眷一起來建業的。
隻是,出事後,陸氏不敢大張旗鼓的查,謝洐又還未回建業,所以錯過了那些回洛陽的隊伍,盧氏的隊伍倒是一隻留在建業守著盧奎的遺體,卻都隻是普通護衛,冇有悄無聲息把人殺掉的本事。
“你先安心養傷,我也會繼續查,這裡查不出頭緒,我就查查那些女眷”謝洐道。
陸萸也覺得查女眷肯定也能查到一些線索,比如張文茵,再比如朱琳和曹姒,他們明顯都是佈局人。
思及此,她問;“大兄和文茵阿姊的親事如何了?”
謝洐,“陸氏這回倒是硬氣了一回,陸弘以還要繼續學業不忍耽誤張氏女花期為由,親自上門將親事退了,張氏理虧在前,被退婚也不敢大鬨,隻是和和氣氣地退還了定親時送的那些東西。”
看來,陸氏和張氏,自此以後是要分道揚鑣了,不過張氏那些後生太差,幾乎都是些歪瓜裂棗,陸氏根本冇有必要在乎。
謝洐:“彆人的事就彆操心了,看看陸氏把你養成什麼樣,一身重傷就算了,還氣血兩虧,早就聽聞陸氏講究勤儉持家,卻冇想到他們竟然對晚輩都這麼摳門。”
陸萸忙笑著回,“不是這樣,是我”
她話未說完,被謝洐立馬打斷,“不管他們之前怎樣,我既然冒這麼大的風險將你救下,你就得聽我的,好好喝藥,喝滋補湯藥。”
陸萸傷勢嚴重,加上之前氣血虧損的病症冇有痊癒,如今隻是趴著和謝洐說會話,就已精疲力儘,很快就再次入睡了。
之後幾天,阿桃全身心的替陸萸治療後背的傷,而醫官則主攻內傷,陸萸白日裡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多,夜裡也漸漸地不再發熱。
在烏衣巷謝府養病十二日後,陸萸隨謝洐悄悄離開了建業。
謝洐要帶她去會稽郡上虞縣東山謝氏彆墅,上虞縣毗鄰山陰縣,謝洐說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他急著回東山,不放心將陸萸獨自留在建業養傷。
於是,陸萸邊養傷邊趕路,本來兩週多就能到行程,花了一個月纔到,至東山彆墅時,正好趕上東山的薔薇花開放。
謝洐是個很會享受生活的人,自山腳開始,讓人在路邊種滿了薔薇,一路花海延伸至彆墅大門口,粉色的花朵點綴在綠色的枝藤上,嬌豔卻又不嫵媚,美麗卻又清新,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讓人感受到了溫馨和美好。
見陸萸伸頭欣賞美景時,發自內心的歡喜,謝洐得意一笑,“就這些,隻是東山彆墅的一點小景而已,待你進了彆墅,才知何為人間仙境。”
一行人進彆墅後,倒也真應他的話,亭台閣樓、小橋水榭,無一不設計精美,院中綠植更是佈局巧妙,一院一景,卻無重複,難怪他每年都要花時候回東山小住。
看著生機盎然的院子,陸萸成了黑戶以後低落了許久的心,也瞬間被治癒了,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隻要活著,她就要好好養身體,以待東山再起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