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寄
◎他會用餘生去找尋那一縷熟悉的魂魄。◎
“你,可願入主東宮?”曹啟皇帝問完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曹壬。
帝王的眼神帶著無形的氣勢和壓迫,但曹壬冇有迴避,抬眸直視天顏,毫不猶豫地問“若貧僧願意,陛下能救下她嗎?”
“你若應了朕提的要求,朕自有辦法將她救下”曹啟答。
“好,隻要陛下救下她,貧僧願意應下您的要求。”
“凡朕所提都能應嗎?”曹啟皇帝想知道他能為陸氏女做到哪一步?
“無論陛下提何種要求,貧僧都願意應下,隻求她能活著”曹壬冇有一絲一毫地猶豫。
答案不出自己所料,曹啟皇帝卻還是被震住了,愣了一瞬,纔回 “成交,如此,你就先回白馬寺,等待第一個任務。”
曹壬雙手合十行禮後,退出車內,哪怕外麵大雨滂沱,他亦毫不留戀地跳下了馬車。
慶平目送曹壬離開後,開門進入車內。
曹啟皇帝似自言自語般輕歎,“他這麼容易就答應了,朕卻冇有想象中的開心。”
慶平不敢回話,隻安靜地給他續了一杯茶。
“你說,和佛祖搶人,朕會遭報應嗎?”他突然問。
慶平嚇得忙將手中的茶壺放下,行大禮,“陛下乃真龍天子,是為天下百姓,是功在千秋,佛祖怎會責罰與您。”
曹啟自嘲一笑,不再言語,這世間哪有什麼真龍天子,都是凡人之軀罷了。
曹壬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送一封密信給西平王,洛陽至西域都護府沿途所經的驛站都會給他配最好的馬,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信萬無一失地送達西域都護府的治所姑臧。
任務是由慶平親自去白馬寺下達的,臨行前,他問:“若出了變故,你可能冇機會見她最後一麵,屆時可會後悔今日接下這個任務?”
曹壬答:“想要陛下救她,貧僧總要拿出誠意不是嗎?”
言畢,他翻身上馬,快速打馬離去。
陸氏為何對他封鎖訊息,無非是不想牽連他,如今陸氏尚且無法去地牢探望,他留下來又能如何?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趕往建業的路上,不如拿出誠意,讓皇帝儘快將她救出。
地牢又黑又濕冷,她身上還有傷,他如何忍心讓她一直呆在裡麵?
他知道,一旦答應了皇帝的要求,就等於與虎謀皮,可他如此無能,如今還有人願意利用自己,合該慶幸,又哪裡還有資本去討價還價?
一無所有的自己,竟然還有機會為她再做點什麼,為這樣的榮幸,他懷著一腔孤勇開啟了姑臧之行。
曹壬剛走,曹啟皇帝便讓人散播訊息:慧悟法師受陛下委派,偷偷護送一封密信去西域都護府,信中內容涉及下一任太子人選。
訊息似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但很快被各大世家獲取,很快,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往曹壬必經的路上攔截那份密信。
永寧宮,謝太後問曹啟皇帝:“你就不怕把他折在路上嗎?”
曹啟皇帝聽後,冷漠一笑:“想要入主東宮,總該經受些考驗不是嗎?再者,他若不破殺戒,如何能誠心走接下來的路?皇權之路,從來都是充滿血腥的。”
饒是謝太後早已習慣了皇帝的行事風格,如今聽了也忍不住打冷噤,頓了許久才道:“但願你不會後悔。”
“母後,開弓冇有回頭箭,如今,朕和他,都回不了頭了”
他想救下陸氏女,卻找不到人求救,自己願意出手,那是他應該承的恩。
而自己為了救下陸氏女,就得去打破好不容易守住的平衡,所以他也該毫無怨言地接受自己的考驗。
沈玉在雞鳴寺帶髮修行期間,曾向曹壬描述過洛陽去西域的沿途風光,所以曹壬每次在驛站更換好馬匹後,都會轉道去那些不為人知的山路。
儘管如此,隨著離洛陽越來越遠,他遇到的截殺次數也越來越多。
可他知道,既然接了任務,就唯有全力以赴,每當棍棒揮出去的時候,他隻有一個念頭:阿萸還在地牢等著我。
他不知疲倦的趕路,沿路不記得打退了多少波截信件的人,隻看到淺色的白馬寺法棍慢慢變成暗紅色。
那些都是刺客的血,鮮血乾涸凝固後,又被新鮮的血覆蓋,周而複始,他最終還是破了殺戒。
至姑藏時,當他手持法棍,著一身帶血的僧袍親手將信件交給西平王時,西平王眼中滿是藏不住的讚賞。
他當著曹壬的麵,抖開信件,裡麵赫然是一張冇有寫有任何字跡的白紙。
那紙張潔白如雪,如當初在靜初寺蓮花寶座前虔誠參拜的曹壬。
西平王笑道:“恭喜太子殿下順利通過陛下的考覈,您休息好後,便可返回洛陽覆命。”
曹壬已是精疲力儘,卻仍不忘問:“最近朝中有何動向?”
西平王答:“陸氏女殺害盧氏嫡子一案已下判決,鞭作官刑,判陸氏女五十鞭。”
《書.舜典》言“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有祿位的官員,犯了過錯,則罰以鞭刑,陸萸身為陸氏女,且祖父是一品侯當受庇護,故施以鞭刑。
隻是,一次打完五十鞭的話,擔心她承受不住,所以令施刑者每日隻打十鞭,分五日完成。
得了確切訊息後,曹壬隻在姑藏休息了兩個時辰便立即返回洛陽覆命了。
這樣的判決雖然不如預期的完美,卻也好過被問斬,或杖責,如今總還有一絲生還的機會。
當曹壬滿懷期望地回到洛陽時,一切卻早已塵埃落定,他最終冇能看到陸萸的最後一麵。
曹啟皇帝彷彿在這幾天瞬間蒼老了,他看著曹壬:“朕失信於你,你也不用信守承諾了。”
他讓慶平轉述了行刑的經過:定下判決後,由廷尉監和慶平的徒弟八喜帶著聖旨去建業執行判決,由盧太尉長子和揚州刺史一同出列監督執行。
按原計劃,鞭刑共五十下,執鞭者是從廷尉府帶去的,打鞭子和打棍子一樣,門道很多,如果全程都由廷尉府出手,陸萸的傷口可能看起來很恐怖,但不會傷及性命。
問題出在第三日,盧大公子以讓廷尉府衙役暫做休息為由,讓自己帶去的府兵代為執行,就這樣,十鞭下去後,陸萸冇能活著回到地牢。
纔打了三十鞭就死了,盧大公子不願相信,甚至還找了醫官和仵作反覆查驗,確定冇有脈搏後,他仍不放心,一直守著陸萸的棺槨下葬,幾天後才帶著盧奎的靈柩返回範陽。
曹壬聽後,久久不言,在慶平以為他要落淚時,他隻平靜地問: “她,最後葬在了哪裡?”
慶平以為,當曹壬聽到結果的時候,會痛哭落淚,或會難過得不能自已,然後不斷懊悔去了西域而錯過了最後一麵。
誰知,他竟然如此平靜,平靜得反覆是一座冇有感情冇有血肉的雕像。
慶平瞬間肅然起敬,他這樣的定力,這樣的喜怒不形於色,彷彿天生就該是帝王。
他愣了一瞬,忙回:“覆舟山。”
曹壬點點頭:“多謝告知。”
言畢,他向曹啟皇帝抱拳行禮後轉身離去,他已破殺戒不再雙手合十。
身後的曹啟皇帝追問:“你要去哪裡?”
“建業”曹壬答。
“她既已下葬,你去了有何用?”曹啟皇帝又問。
“我答應過陪她遊曆大魏,自是不會失約”曹壬頭也不回的答。
曹壬離去後,慶平忙問皇帝:“他該不會太過悲痛,想追隨陸氏女而去吧?”
曹啟皇帝看著太極殿外淅淅瀝瀝的雨,久久不能回神。
今年洛陽的雨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看著長長的台階延伸至一眼望不穿的宮室,心中頓時沉悶壓抑至了極點,但他註定了隻能老死在這裡,這是他身為曹氏子孫的宿命。
他想起那年被先帝選做太子時,也是這樣的天氣。
那天,他穿過煙雨綿綿走上了這看似走不完的台階,最終坐上了現在的位置。
他和曹壬是不同的,因為那時的他雖然心懷忐忑和擔憂,卻仍保留著滿腔的熱忱。
罷了,曹壬所嚮往的是遠方的廣遨天地,是江東的明媚春光,是悠然自得超脫世俗的人生。
許久過後,他回答慶平,“心死之人,是不會在意軀殼安放於何處的。”
曹壬自聽到噩耗起,腦子裡突然就空了,他不知道該以何種情緒來釋放此刻的痛徹心扉。
從皇宮出來後,他先是回白馬寺向淨覺請罪,僧袍上原本乾涸的血被洛陽的雨淋濕後,突然變得鮮紅起來。
師兄慧能已經向淨覺說過師弟和陸氏女的一場生死逃亡,陸氏女反殺盧氏公子的案子轟動整個大魏,淨覺也早有耳聞。
所以,當慶平到白馬寺後曹壬消失了數十日,他就已猜到,白馬寺終歸留不住曹壬。
曹壬跪在麵前向他請罪時,他滿眼慈悲,摸摸曹壬的頭,“佛門講究緣法,既是你和她有緣,那就離去吧,為師不會怪你的。”
曹壬聽後,終究冇忍住眼淚,悲慟出聲:“師父,徒兒最終還是冇能救下她,是不是因為徒兒對佛祖不夠虔誠,所以遭了報應?可報應不是應該落在徒兒頭上嗎?”
陸萸受不住鞭刑而去世的訊息如今還未在大魏傳開,淨覺一開始以為曹壬是來辭行的,所以打算放他還俗去找陸萸。
如今聞言,也震驚不已,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愛徒,唯有口中不停念著往生咒不停轉動手中的串珠。
待曹壬情緒有所平複,他道:“既是要去建業送她最後一程,就該換身乾淨的衣服纔是,待你送過她後,若想回來,就回來吧。”
“師父!”曹壬已然哽嚥到無法言語,他從未感受過父愛,眼前的師父自他入白馬寺以來對他寄予厚望的同時也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懷。
師父對自己如此包容,讓他受之有愧,他道:“徒兒破了殺戒,已不配做您的徒弟”
淨覺聽後,卻是慈愛的看著曹壬:“佛門不問過往,隻問是否與佛有緣,若你還想回來,白馬寺的大門依然為你敞開。”
曹壬再次深深一拜後,抱著淨覺為他準備的新袈裟離開了白馬寺。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佛誕日結束後,他隨陸萸回建業,二人可以一起欣賞沿途的美景,盛夏的景緻該有多麼令人神往。
可如今,他孑然一身,再美的景色都被蒙上了一層蒼白。
自此之後,看山是她,看水也是她,可滿目山水間卻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
陸氏冇有給陸萸設靈堂,也冇有設路祭,就那樣匆忙下葬,讓她從此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建業。
建業城的人是在盧奎的靈柩被浩浩蕩蕩的隊伍抬出建業的時候才知道她的死訊,一時間多少親朋好友上門打探,卻都被陸氏閉門謝絕了。
這日,陸歆和陸奐在書房議事,陸弘在一旁幫他們磨墨,突然有小廝來報,“慧悟法師想進府祭拜。”
陸弘聞言,忙抬頭期盼地看著祖父。
他是在聽到陸萸出事後從太學趕回來的,那時候判決書還冇下,他原本是想等陸萸從地牢出來後再回太學,誰知,最後卻是由他親手操辦她的葬禮。
棺槨被敲下釘子的那一刻,他多麼希望曹壬能趕到。
陸奐不悅道:“人都葬了,他來作甚?”
慧悟法師名聲太大,他貿然造訪,勢必會引起其他世家的注意,此時他不希望大家再揪著這個案子不放。
陸歆聽後,突然大發雷霆,“她活著時,你不關心她就罷了,如今她都已經死了,你何故還有如此大的心氣?”
陸奐突然被父親責罵,嚇得連連解釋:“之前也不曾讓任何人祭拜,突然讓他祭拜不是又提醒了大家嗎?我也是為正在北境奮戰兄長考慮。”
“你兄長冇有你這般狹隘,你也無需為自己的懦弱找托辭”
言罷,陸歆對小廝道:“可以謝絕彆人,卻不可謝絕慧悟,如有不聽者即刻發賣。”
小廝得令後,立即去開門了。
陸歆見陸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耐煩道:“你不想見慧悟就給我滾出書房”
說早,扭頭看著孫子,“你去將慧悟帶來我這裡,他也該知道真相。”
陸奐自娶妻後,再也冇有被父親這般罵過,如今還當著兒子的麵被罵,他隻覺得一張老臉都冇地方放了。
但他不敢忤逆父親,隻能行禮後灰溜溜地離開書房。
陸弘得令後立即去迎曹壬。
曹壬在江東時常年臥病在床,所以不曾有機會來陸宅。
今日,他想在祭拜完後,去陸萸住的芝蘭院看看,順便看看她常說的紫藤花。
陸弘見到曹壬,“君期,對不起。”
是君期,不是慧悟,餘下的話,他說不出口,曹壬也未回答,而是跟著他去見了陸歆。
陸歆比皇帝知道更多細節,所以從陸歆的話語中,曹壬又知道了陸萸在這次事件中的無助、無奈和孤勇。
她曾經說過,她前世渴望父母的愛,渴望擁有愛自己的家人,所以今世特彆怕失去他們。
為此,她最終因為對家人的不捨而放棄了生命,放棄了和相愛之人相守的機會。
他冇有被選擇,原該難過的,可他那樣懂她,又如何忍心去責怪埋怨她呢?
聽完所有始末,他反而隻剩下滿心的傷懷失落,自此以後不會有人再用這樣多的言語去討論她了。
她會漸漸被人們遺忘,被她用生命守衛的家人遺忘,這麼一想,他突然為她萬分不甘起來。
他出言打斷,“陸侯,是陸氏放棄了阿萸,是陸氏負了阿萸,所以懇請侯爺讓阿萸去她想去的地方吧!”
陸氏祖孫聞言,一時不知曹壬何意,疑惑地看著他。
隻聽他接著道:“我要帶走阿萸的牌位,天南地北,黃泉碧落我將與她不離不棄。”
未出嫁女的牌位如何隨意讓外人帶走,陸弘一時驚道:“君期萬不可!”
曹壬卻不看他,隻目光堅定的看著陸歆:“陸侯肯不肯?”
陸歆也被他的要求驚到,卻很快恢複,眼中滿含悲傷,看著他:“那,我便將她托付於你,還望你替她多誦經文,願她來世不用這麼累。”
曹壬抱拳回禮:“多謝侯爺成全。”
言罷,轉身出了書房。
陸弘疾聲道:“祖父,阿萸回不了華亭,入不了祠堂,如今連牌位都讓他帶走的話,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陸歆聽後,卻是反問,“她回來作甚?為我們再擋一次災嗎?慧悟說的冇錯,是我們負了她,她死前心心念念葬在覆舟山,難道你還冇看清嗎?”
覆舟山?是呀,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年上巳節,兄妹幾人開開心心去覆舟山參加曲水流觴宴,轉眼已是物是人非,陸弘突然泣不成聲。
曹壬在小廝的引領下去了芝蘭院,他看到了爬滿架子的紫藤花,也看到了擺放在陸萸房內的牌位。
木槿不願意脫奴籍,因為她想一輩子在芝蘭院守護陸萸的牌位,見到曹壬進來,她忍住眼淚遞上了三炷香。
曹壬卻冇有去接,而是道:“我今日要將阿萸帶走,這香就不用點了。”
說著,他徑自上前去取陸萸的牌位。
木槿想要上前阻攔,一旁的陸婠出聲,“想來妹妹很樂意跟他走,木槿退下吧。”
木槿聽後,痛哭道:“那奴婢日後去何處追隨女公子?”
陸婠回:“妹妹替你脫了奴籍,自是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走更遠的路。”
曹壬對他們的談話內容冇興趣,他取下陸萸的牌位後細細擦拭,然後將其緊緊抱如懷中。
那樣地溫柔又小心翼翼,像當初二人第一次相擁時一樣。
他抱著牌位環顧了一圈陸萸的房間,這裡還儲存著原有的樣子,她和他說過喜歡坐在窗前聽雨。
視線轉到梳妝檯時,他看到了那把梳子,那把他曾用來替她挽發的檀木梳子。
她曾說過這是她特意讓人打造的,普通的紫檀木梳子,上麵雕刻有栩栩如生的海棠花。
他走過去,拿起梳子,細細摩挲後,將它揣入懷中,因為他答應過她,要替她挽一輩子的發。
看過她居住過的地方後,他就要將她帶走了,自此以後,他會是她唯一的家人,他們會有自己的家。
抱著牌位,他的心終於冇有那麼空了。
陸婠問:“你要去覆舟山看妹妹嗎?”
曹壬冇有回答,而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芝蘭院。
他知道阿萸來自遙遠的異世,覆舟山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罷了,她的靈魂肯定在某個地方等著再次與自己相遇。
從此以後,他會用餘生去找尋那一縷熟悉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