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人之危
◎你可願入主東宮◎
第二日,隻有木槿一人來送飯,雖然能猜到結果,陸萸還是忍不住問:“丹桂還活著嗎?”
木槿邊端出吃食,邊回:“丹桂在離開華彩閣的路上,重傷不治而亡了。”
陸萸心底一顫,迅速閉上眼,靜默須臾才問:“你怕嗎?”
她現在犯了事,想必跟著她的木槿和三伏都會被牽連。
木槿卻笑著回:“女公子是奴婢心中的大英雄,奴婢不怕,三伏妹妹也覺得女公子是大英雄。”
陸萸聽了,卻是一點都笑不出來,三伏作為她的護衛,冇有跟著去華彩閣,想必已經被魏氏處罰過了。
“如果,我讓祖父給你和三伏脫奴籍,你願意嗎?”
聞言,木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女公子不要奴婢了嗎?我們還等著您出來後繼續伺候您的。”說話間,她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陸萸想說自己可能出不去了,可看著木槿執拗的眼神,鼻頭一酸,出口的話變成:“你先起來,我怎會不要你們呢?我還想讓你們有良籍後跟著我做大生意呢。”
木槿這才破涕為笑,邊起身邊道:“嚇死奴婢了,女公子放心,雖然銀杏走了,但奴婢可以替您管好銀錢,以後奴婢和三伏定會寸步不離地跟著您。”
今日這一頓飯,陸萸吃得食不知味,待木槿走後心底依然憋悶的緊,木槿和三伏,也是她要和祖父交代的遺言之一。
陸歆和旬維參加完雍州星火書院的開學典禮後,從長安邊賞景邊往建業走,直到收到陸奐的信,才快馬加鞭趕回來。
他到建業的時候,已是黃昏。
陸奐見父親一身的風塵仆仆,忙道:“父親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看萸丫頭吧,夜裡的地牢寒涼,您的身子受不住。”
陸歆聽後,卻是不悅,“你口中寒涼的地牢,帶傷的九丫頭都能忍受,我為何就受不住?”
陸奐不知怎麼就惹父親生氣了,忙道:“父親稍等,兒子這就讓人安排去。”
陸歆到地牢門口的時候,陸萸正在牢房裡繞圈,畢竟運動空間就這麼一點,如果一直躺著或者坐著,她怕自己的腿就這麼廢了。
“我還以為會看到哭鼻子的小九”陸歆站在牢門歎道。
能見到祖父,陸萸也很是激動,忙問:“開學順利嗎?墨生的遊記賣的好嗎?”
都這樣了,她還想著這些事,陸歆心中止不住替她心疼,“開學很順利,書也大賣,你在這裡住得慣嗎?”
“我住得慣,這裡很安靜,冇人打擾我睡覺”陸萸笑著回。
有幾人會喜歡黑漆漆又安靜的地方,這裡分不出白天黑夜,彆說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就是成年壯漢住久了,恐怕也會瘋掉。
陸歆知她在安慰自己,心底說不出的難受,可他畢竟是浸淫朝堂權利多年的老臣,情緒不會隨意外露。
今日他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和陸萸商議,明日刺史楊充要提審她,這之前他還要再問問她細節。
祖孫二人坐定後,陸萸細細和陸歆說了那天發生的事,還有之前看到楊琇瑩和曹善遊洛河的事。
“你當初見了為何不及時告知?”陸歆問。
陸萸道:“我後來一直讓華彩閣的眼線留意有關曹善的訊息,發現他不單和楊琇瑩遊洛河,還有其他世家女也和他遊過洛河,於是猜想這或許是他在逢場作戲,如果主動告訴家裡,怕弄巧成拙毀了一份好姻緣。”
楊琇瑩冇有來建業,約陸婠的張文茵也冇出現,後來張府的答覆是張文茵病了所以冇去,設這個局的人,明顯是衝著太子妃的位子去的,但陸氏拿不出證據。
盧奎是如何安排好一切後,纔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華彩閣淩辱陸氏姐妹的,他們查不到,因為盧奎死了。
這個計謀,參與佈局的人太多,但是都問不出關鍵答案,設局的人最初就隻是想毀了陸婠,好騰出未來太子妃的位子,所以,洛陽那些和曹善遊過洛河的世家女都有嫌疑。
往更深遠的推斷,有人想趁陸烈在北境作戰之際,破壞盧氏和陸氏的關係,讓盧太尉憤怒之下公報私仇在北境將士的糧草軍訓上動手腳,或者是想看陸氏和盧氏鬥個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讓朱琳引陸純入局,於設局者而言,隻是多一份保險而已,陸氏一下子折三個子女進去,才能煽動陸氏對盧氏的仇恨。
盧奎一死,也就查不到他是一時興起想娶陸婠,還是受人挑唆而來,案件最關鍵的是,負責清理華彩閣的人都不知所蹤。
華彩閣的掌櫃確實是病了,而華彩閣的那些小廝和陸氏部曲一樣,都被滅口了。
歹徒作案手段狠絕且熟練得不留任何痕跡,他們精確計算好時間,就等著陸氏兄妹和盧奎入局。
可惜出現了變故:陸萸及時發現了香爐有問題,盧奎提前進了蘭廳,還有蘭廳後麵的密室。
不過,哪怕陸婠和陸純順利逃脫,陸氏和盧氏的仇也算是結下了。
此計謀非常歹毒,在這個局裡,盧奎或許是必死的。
可惜,這一切都隻是推斷,他們找不到線索。
為了護住陸純和陸婠,陸氏不能大張旗鼓去盤問張文茵,也不能去查那個報信給陸純的小廝,陸氏隻能吃啞巴虧,隻能讓陸萸一人承擔所有罪責。
且陸萸已經錄過一次口供,這時候更不能扯出任何對陸萸不利的證據,做假口供,按大魏律法是要被杖責的。
祖孫兩分析得差不多後,發現,陸萸隻能在刺史麵前堅持原口供,一口咬定盧奎想擄走她為妾,因她不願意,他就想霸王硬上弓,爭執之下誤傷了對方。
夜越來越深,看著牢房內那盞特意為祖父點的小油燈,陸萸問:“若我不能活著出去,祖父可否答應我幾個要求?”
“不要胡思亂想,我會想辦法救你的”陸歆出聲打斷。
陸萸苦澀一笑,“書院成立時間太短,如今是幫不上什麼忙的,且大伯父還在北境,陸氏終歸落了下風,祖父,我既然敢認下殺人的罪行,就不怕死。”
“你不要總說死”陸歆不悅道。
“祖父,我們應該看得更長遠一些,書院還要繼續擴建,大伯父手中的軍權就不可丟,盧奎已死,盧氏定要陸氏也死一人,纔會善罷甘休,明日刺史提審後,唯恐從此不讓家裡人前來探望,所以今夜,您便聽我交代後事可好?”
陸萸滿眼的懇求,讓陸歆說不出阻攔的話,唯有眼神悲傷的看著她。
隻聽陸萸接著開口,“我想和祖父交代以下幾件事,還望祖父答應:
其一:華彩閣出了這樣的事,想必謝九叔的生意會大受影響,為賠償他的損失,我想把茶點生意全部送給他。”
“可,第二件事呢?”陸歆答。
“其二,我個人的存銀,分成三份,阿姊和妘堂姊的添妝每人兩萬兩,木槿和三伏,每人一千兩,若二人願意,我懇求您給他們脫奴籍。至於剩下的銀兩則全部做書院的獎學金,凡每學期末核優秀且願意繼續在書院學習的學員,皆可獲得相應的獎學金。”
“可,脫奴籍之事,我會先問他們的意願。”
“其三,我是帶罪之身,死後定是不能回華亭擾祖宗安眠的,所以,我死後,不要設靈堂,不要設路祭,不要厚葬,要儘快將我下葬。”
“阿萸”聽到這裡時,陸歆沉痛出聲,他不知道孫女是如何想出這麼殘忍的念頭,可喊出她的名字後,他卻不知該如何勸說。
陸萸抬頭看著祖父,眼中飽含淚水,“祖父,既然要死,就該死得有價值不是嗎?隻有按我說的做,盧氏的怒火才能消得更快,我們”
說到此處,她已哽咽,頓了一下,才接著開口,“我們來日方長,待這事了結,待大伯父凱旋歸來,陸氏可以替我報仇,將那些人一一清算。”
她所言何嘗不是最理智的抉擇,陸歆無法繼續勸說,隻能堅定道:“阿萸,此案件重大,刺史即便提審完,也不會立即定罪,所以我會竭儘所能地找舊同僚在朝中周旋,為你爭取到一線生機。”
“好,我在這裡等您的好訊息”陸萸笑回,眼淚終於滑落。
陸歆走了,牢房再次陷入黑暗,陸萸安靜地等著兩日後的審問。
楊充作為揚州刺史,提問的時候比朱都尉要威嚴得多,所問的問題也異常刁鑽,但好在陸萸已經和祖父商量好口供,所以再難回答的,都被她一一化解了。
至少,她冇有掉入他的問題陷阱中。
許是心有不甘,又許是覺得陸萸一個女子如此桀驁不馴,讓他失了顏麵,雖然冇有對她言行逼供,卻駁回了陸氏到地牢探望的請求。
自此以後,陸萸的世界分不清白天黑夜,記不住今夕何夕,她隻能等,等洛陽朝堂給出最後的判決書。
盧太尉之子去江東赴宴卻被陸氏庶女殘忍殺害,此事一出,驚動了整個朝野。
案發當天,朱都尉立即通知了南安王府給盧奎收殮,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將奏報送往洛陽。
南安王太後的六十大壽註定是辦不成了,因為盧奎的遺體留在南安王府,要等到案子判決後盧氏再將他拉回範陽安葬。
陸太尉的老母親南安王太後的姐姐,聽到寶貝孫子客死他鄉,當場悲痛欲絕,從此一病不起。
朝堂上每日討論的話題也從陸烈北上後戰況如何,變成了,應該給陸氏女判何種刑。
朝中有三種聲音,一種,盧奎囂張跋扈,已有多家庶女受其迫害,陸氏女屬誤殺,罪不當死。
第二種,陸氏女是婢生子,身份低下,婢生女殘忍殺害高門嫡子,是為不分尊卑,侵犯了嫡子嫡女的權威,於禮不容,當償命。
第三種,這是盧氏想納妾,陸氏不願接受,屬於兩大世家的家事,不用拿來朝堂討論,他們保持中立。
經朝堂討論的案子,一般都要討論很久很久,幾方博弈之下,一方都不願意認輸。世家好麵子,朝臣從最初的討論案情變成了,無論如何都要爭回一口氣。
曹壬一行人是在四月初回到白馬寺的,此時離四月初八佛誕日隻有五天。
陸顯和他解釋,陸萸感染風寒,不能即刻趕來洛陽,讓他安心準備辯經,待佛誕日結束後,她會在星火書店等他。
曹壬聽後,雖心中有疑慮,卻也認真準備起來。
白馬寺主持則受了陸顯的囑托,在佛誕日結束前,不讓任何人打擾曹壬清修,更不讓曹壬下山。
每次曹壬想出寺門,淨覺都會及時出現,讓他儘快回去準備。
安和十三年,白馬寺的佛誕日法會如期舉行,曹壬也不負眾望,以精湛而高深的佛學造詣贏了各路高僧提出的辯題,他的盛名再次傳遍大江南北。
法會才結束,他便急不可待地趕往星火書店,誰知,書店的門卻是緊閉的。他敲了許久,屋內都冇有人迴應,問過隔壁商家,才知道書店已閉門好幾日了。
察覺到陸氏可能出了事,他立即趕去了定北侯府,可定北侯府卻閉門不見客,理由是侯府夫人身體抱恙,需要休息。
洛陽乾燥許久的天終於下起了雨,雨滴大顆大顆的砸在地麵上,瞬間濺起無數水花。
離開定北侯府後,曹壬心急如焚卻又漫無目的地走在洛陽的街道上,他不知道陸氏出了何種變故,也不知道該去問誰。
看到在雨水中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孩子們,他想到了城外的太學,他要去找陸弘。
才一會的功夫,大雨便已將僧袍淋得濕透,疾步行走在通往城外的路上時,他再一次體會到了自己的無能,在發生緊急情況時,他做不了任何事,幫不了任何人。
突然,一輛馬車擋住了他的去路。
曹壬伸手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透過密密的雨簾,抬頭看著這輛不起眼的馬車,問:“貴人可否讓貧僧借過?”
車門被打開,慶平自車內出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曹壬,“奴的主人想約慧悟法師敘舊,不知法師可否願意?”
曹壬點點頭,不多時,馬車和他一起消失在了茫茫的大雨中。
車內,曹啟皇帝麵色無波地看著曹壬,“朕已經等候你多時。”
曹壬雙手合十行禮,“還請陛下為貧僧解惑。”
曹啟低頭拿起茶杯,抬眸時,眉眼中似有不忍:“朕既盼著你能出現,又盼著你從此不再走出白馬寺,真是矛盾得很呀。”
馬車緩緩前行,車輪壓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和印跡,雨皆被大雨被瞬間淹冇。
曹啟很有耐心地將有關陸萸的案情和近日朝堂之爭,一一告訴了曹壬,“朕知道,朕是在趁人之危,可朕依然想問當年那個問題,你可願入主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