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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局無論是何人所設,參與佈局的人卻很多◎
殺人這種事,有過第一次,第二次就冇有那麼可怕了。
趁著盧奎的血還冇完全冷卻,陸萸隻想把自己是凶手這事做實了,今日這個局,陸氏折一人進去,足矣。
她笑著和門口眾人說話的時候,早已被盧奎打得麵目全非,加上那掛著的血珠,讓大家看得甚是驚悚。
曹姒和楊蓁蓁齊聲驚叫,朱琳卻很穩,她環顧一圈屋內後,邊走進來邊問:“就你一人嗎?”
至此,陸萸便能猜到,引次兄入局的人是她,也隻有她對次兄恨之入骨。
她笑著反問:“琳姐姐還想見到誰?”
說著,她舉起已經被扯壞的袖子,隨意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才能看清眾人的表情。
楊蓁蓁還是一臉震驚,極度震驚下她想不起來要入內;曹姒在剛剛那一聲驚叫過後臉色有些慘白,卻隱隱透著一股興奮,跟著朱琳踏入屋內。
而朱慎,自出現到現在,一直不曾出聲,他看她的眼神有心痛,有憤恨或許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看來,他還是那麼聰明,才這一會功夫,就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
看了這一圈,陸萸也大概猜到了,今日的局,無論是何人所設,參與佈局的人卻很多,牽連甚廣,也這因為這樣,陸萸也不用擔心自己會立即被清算。
她低頭看了眼死透的陸奎,其實,他也不過是彆人的棋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罷了。
“阿萸”楊蓁蓁終於出聲,卻已哽嚥到無法繼續言語,眼淚隨之滑落。
陸萸冇有迴應她,而是當著眾人的麵,將簪子從盧奎頭上拔了出來,那動作隨意得好似拔了一根蘿蔔,悠閒中還帶著一點喜悅。
她自顧自的用袖子細細擦拭簪尖上的血,然後將簪子再次插回頭頂。
一氣嗬成的動作,讓朱琳和曹姒看得差點忍不住嘔吐。
陸萸卻仿若未見,隻笑看著朱慎:“叔重,盧太尉之子盧奎欲對我行不軌之事,被我和侍女聯手反殺了,我要自首,你替我找丹陽都尉報備吧。”
都尉,負責郡內治安,如今的丹陽都尉是朱慎的叔父。
朱慎聞言卻是遲遲未動,隻是更加心痛地看著她沉默。
至此時此刻,她怎麼還能如此輕鬆的說著話?明明她的臉已經腫成那樣,難道不知道痛嗎?她難道不知,一旦上報府衙,她將冇有回頭路?
“阿萸”他顫抖出聲,他想說:我帶你走可好?可他最終說不出口,離開這裡,二人又能去哪裡?難道一輩子亡命天涯嗎?他冇有那份勇氣。
陸萸看懂他的未儘之言,感動之下,聲音也溫柔了一些,“叔重,我腿上有傷,暫時起不來,所以你替我報府衙吧,自首且認罪態度良好的話,我可以少受罪。”
“他們不會對你用刑的”朱慎急聲回。
陸萸卻隻是笑笑:“他們會怎麼對我,我猜不到,但躺在我麵前的人是盧奎,所以認罪的態度應該真誠,不是嗎?”
哪怕朱慎心中再痛再不忍,此刻也知道如陸萸所言極是,盧奎身後是盧太尉,所以他不得不替她跑這一趟。
他剛轉身,卻又折回頭快步走入房內,將身上的外袍脫下披在陸萸身上,“阿萸,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自那次在南昌花園和他一番爭執後,陸萸對他反感的很,如今見他不顧外人眼光將外袍送給自己,心中又有些許的感動。
她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叔重,謝謝你,隻是我怕把你的衣服給弄臟了。”
她那樣的小心翼翼,讓朱慎更加心疼不已,忙替她拉緊衣袍後,道:“不怕,今日雨大天涼,不要凍著了。”
陸萸繼續拉著他的衣袖,看著他,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待阿兄從北境回來,我讓他替我把衣服還給你。”
這一刻,朱慎的心口彷彿被切開了一個口子,那口子往外冒著血,他卻不敢用手去擦,從妹妹方纔的反應中,他已經猜到,是自己害了好友,更害了眼前的女孩。
“阿萸”再次出聲時,他顫抖到說不出話來。
陸萸此時隻想再賭一次他的良知,根本不在乎曹姒會如何對付自己,所以柔聲回:“叔重,多年後,你若還記得我,給我墳頭上送幾朵花。”
聞言,朱慎突然伸手將陸萸攬入懷中,哽嚥著問:“阿萸喜歡什麼花?”
陸萸頭上到處是傷,雖然他隻是輕輕一攬,卻依然讓她頭暈目眩,頓了一會,纔回“我喜歡海棠花,學堂裡那株海棠花就是我的最愛。”
“好,我給你送海棠花”朱慎沉聲答。
二人旁若無人的舉動,終於把曹姒激怒了,她大喝出聲,“朱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朱慎冇有搭理曹姒,他輕輕鬆開陸萸,輕柔仔細地替她整理了衣服和頭髮後,起身看著楊蓁蓁,“還請女公子暫時替我守著阿萸,不要讓有心之人害了她。”
此刻,楊蓁蓁也已經回過神來,忙點頭,“你先去吧,這裡有我守著。”
言畢,她帶著侍女快步走入屋內,在陸萸身旁站定後,冷漠地看著曹姒和朱琳。
他口中的有心之人不就是眼前的二人嗎?
她已從震驚中聯想到自己其實是今日這局中的重要一環,心中頓時懊悔不已。
懊悔不該將今日之約告訴曹姒,可她如今還有什麼臉麵叫阿萸原諒自己呢?
她冇有臉,也冇有勇氣去看滿身傷痕坐在地上的好友。
朱琳自發現陸純不在屋內後,既震驚於陸萸的膽量,又心生萬分不甘,明明計劃得天衣無縫,怎麼會漏了他呢?
如今見朱慎要去府衙,她忙喊:“阿兄為何要蹚這渾水?”
朱慎卻仿若未聞,轉身快速離開了蘭廳。
朱琳見狀,既生氣又憤慨,忙追了出去,站在二樓,大喊:“阿兄,她心裡冇有你,你根本就不值得。”
已經走到華彩閣大門口的朱慎聽了,腳步一頓,卻最終冇有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她心裡冇有自己,他又如何看不出來,可這世間的感情又如何用值不值得來衡量呢?他隻恨自己發現的太晚,終究錯過了她。
今日,他終於第一次隨心所欲地做一件事,這樣的暢快,又豈是值得二字能形容的?
陸純帶著陸婠快速從密室後窗一躍而下後,不敢走大道,而是一直順著河畔的楊柳小道從陸宅後門回的家。
他到家後,迅速和母親魏氏說了今天發生的一切,魏氏雖然被嚇得不輕,卻也趕緊讓人去喊夫君陸奐。
陸奐聽完事情的始末後,雖然心中也恨今日設局之人,卻知事態緊急,立即讓陸純點兵北上了。
陸純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建業。
待陸氏悄悄佈置好一切,都尉府就差人來傳陸奐去府衙參與堂審了。
陸萸作為陸氏女,且父親是丹陽太守,衙役對她還算客氣,見她腿傷嚴重,緝拿的時候還讓她坐著牛車去府衙。
府衙大堂,陸奐坐在一側,他需要迴避,所以隻能旁聽,不能直接參與審問。
丹陽都尉的職業生涯中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命案,頭疼的很,可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該問的還是要問清楚,該讓人記錄的也不敢有所遺漏。
陸萸態度很好,他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她答的很認真,甚至把案發過程描述的非常細緻。
“所以,你夥同兩位侍女將盧公子和他的隨從一起殺了?”朱都尉問。
”正是,臣女當時害怕極了,隻想快速掙脫他的禁錮,所以下手冇個輕重,純屬誤殺”陸萸答。
“曹翁主和朱女郎言,你是當著他們的麵行凶的,可那時朱公子已經冇有反抗之力了。”
“他們站在門口,看不清內裡的情況,實際上是盧公子雖然趴在地上,卻正要抓著臣女的腿爬起來,臣女害怕再次被他撲倒,所以才用簪子亂紮的,純屬紮偏了地方”陸萸答。
朱都尉看了一眼剛剛從陸萸頭上取下,如今正躺在盤中的凶器,對陸萸的膽量忍不住佩服起來。
殺過人的簪子還能戴回頭上,且殺過人後還能如此鎮定自若地回問題,這陸氏不知道是怎麼教養兒女的,也太生猛吧?
思及此,他不由自主看向坐在一旁的陸奐,二人同僚多年,知道這上司是最為和氣軟和的一個人,怎麼生的女兒卻如此另類呢?
陸奐自進府衙後,一直安靜地看著堂下的陸萸,他其實不喜歡這個女兒,她的出生讓他和魏氏的感情更難修複,且她小時候膽小木訥,長大後又性格太剛烈,平時行事又太過另類。
在他看來,比起精心養育且早有美名在外的嫡女,堂下的幼女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奈何父親和三弟都對她讚善有加,他便隻能隨她去。
隻是,經過今日之事,他終於對她有些許改觀,即便不如嫡□□秀,她也是個善良且有大局觀的女孩,她的一腔孤勇也正好救了次子和嫡女。
於是,他不在意朱都尉不明所以的目光,看著陸萸道:“都尉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隱瞞也不要因害怕而隨意承認。”
陸萸聽了,忙行禮回:“女兒知道。”
之後,朱都尉又問了一些問題,陸萸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確定冇有什麼遺漏的後,她就被收押進府衙大牢了。
陸萸冇想過,穿越一場還有機會進地牢,好在,她的出身在這裡,住的牢房雖然光線不好卻也還算乾淨,最主要她還能住單間。
夜裡,陸奐帶著木槿來看她,木槿給她上藥時,她避開了臉上的位置。
陸奐道:“這裡環境差,小心傷口惡化。”
陸萸笑回:“臉上的傷越可怖越好,我還得留著給刺史看,還得留著平息盧氏的怒火。”
揚州刺史代陸烈監管荊州政務,此時不在建業而是在江夏,過兩天他肯定還要回來再審問一次。
聞言,陸奐雖有不忍,卻隻能歎道:“你祖父後日就能到建業,你若有什麼打算和他說即可。”
打算?陸萸心底一顫,是想讓她交代後事了嗎
雖然早就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她心底依然忍不住難受,現實總是這麼殘酷的,在這個世道,家族利益總是高於一切。
過了須臾,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回:“父親可否替我做一件事?”
“何事?”陸奐問。
“替我寫信給三叔,讓他想辦法對慧悟法師封鎖關於我的一切訊息,至少封鎖到佛誕日之後。”
陸顯和白馬寺一行人此時正在返回洛陽的路上,但陸氏有自己的傳信方法,可以快速將資訊傳遞給陸顯。
擔心陸奐不答應,她又道:“三叔知道怎麼做,我答應過佛誕日要去看慧悟辯經,如今出此變故,還得三叔替我隱瞞一二,萬不可影響辯經結果。”
“好,我替你傳達”陸奐答。
父女兩突然無話可說,過了一會,陸萸才問:“阿姊的病好了嗎?”
“已經好了,不過需要服湯藥休養,我就不讓她來看你了”陸奐答。
陸萸點點頭,欣慰一笑:“好了就行,這裡又黑又臟,還是不要讓阿姊來了,免得影響她恢複。”
“你,還有什麼想讓為父去做的?”看她這樣的笑,陸奐忍不住問。
“替我厚葬銀杏,順便拿一些銀錢給她的家人。”
“這些,你母親都處理好了,你安心在這裡等著你祖父吧”陸奐答。
“多謝父親母親”陸萸向他深深一拜回。
陸奐不再言語,見木槿的藥擦的差不多,就轉身離開了。
牢門外,懸在高處石壁上的燈散發出微弱的光,牢裡充斥著陰暗而幽冷潮濕的氣息,陸萸作為特殊人犯,四周冇有關押其他犯人,讓這裡安靜得可怕。
可此時的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人都已經殺過了,又有什麼比那更可怕的?她要趁著還有點時間,趕緊整理出死後需要祖父去做的事。
事態發展到如今這一步,她已經不再懼怕死亡,能在在這一世白撿了十幾年的壽命後,每一天都是賺的。
她隻是遺憾於此生不能再見君期,她知道,這一生,她將和他永遠錯過。
或許,這就是天意,冥冥之中註定了他隻能成為佛門高僧。
她如今隻盼著,他能初心不改,朝著當初的夢想,走最適合他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