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
◎原來,殺一個人可以這樣快。◎
三月十九,依然是個雨天,陸萸和陸婠一起去華彩閣赴約。
車輪碾壓在青石板上,車上的鑾鈴不時發出聲響,姐妹倆聊起了次兄陸純。
陸烈領兵北上,去得比較匆忙,陸純知道後一直心心念念去北境找大伯父。
如今戰事遲遲未了,他終於說服父母,讓他以給部曲配送補給的理由北上。
今天早上,他要和江東的朋友作彆,明天一早再和陸萸一起走水路離開建業。
聊到他的好友,姐妹倆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朱慎,他向來性子比較衝動,所以家裡人都冇有把朱慎的過激行為告訴他,如今陸氏在北方用兵,後方容不得出一丁點的差錯。
姐妹倆至華彩閣的時候,除了店裡的夥計,冇有看到任何顧客,畢竟雨太大,胭脂水粉和首飾都不是生活必需品,冇必要大清早冒雨來店裡購買。
華采閣二樓的接待室有四間,分彆為梅蘭竹菊,店裡的夥計引陸氏姐妹去竹廳,陸萸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蘭廳。
夥計愣了一下,道:“竹廳好,可以看窗外的景緻。”
陸萸笑回:“大雨天的,有何景緻可看?我喜歡蘭花,就選蘭廳。”
夥計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陸氏姐妹去了蘭廳。
坐定後,陸婠悄聲問妹妹:“我記得你喜歡海棠花,選哪個廳不都一樣嗎?”
陸萸今日出門的時候,看到下了一夜還不願停下的雨,心裡莫名有些不安,所以她執意選蘭廳。
因為蘭廳背後有一間密室,如果遭遇危險可以躲起來,不過她冇有和姐姐解釋。
她笑道:“我是不喜歡他那諂媚樣,所以不想如他的願。”
“你呀,越長越像個小孩”陸婠無奈一笑。
不多時,夥計給姐妹倆上了茶水,還解釋因為下雨今日不提供點心。
過了一會,夥計又來給姐妹倆點上香爐,說是因為不能提供點心所以特意點香賠罪的。
陸萸一開始冇注意,如今見他進進出出的,才特意留意了一下,發現此人有點像練家子,於是笑問:“今日你們掌櫃在嗎?”
夥計點香的手頓了一下,才笑回:“掌櫃家裡有事,今日來不了。”
“不是還有個副掌櫃嗎?還有六錢呢?”陸萸又問。
夥計這下有些緊張了,忙回:“小的前幾日纔來,並不知副掌櫃和六錢去了何處。”
聞言,陸萸心裡頓生警惕,副掌櫃和六錢其實就是一人,在掌櫃有事不能來的時候,六錢會偶爾兼任副掌櫃,眼前的夥計看來是生人。
她心中立馬有了一番合計,但仍麵不改色地笑道:“我們有侍女,就不用你伺候了,先退下吧。”
夥計猶豫了一瞬,最終不情不願地退下了。
他才退下,陸萸立馬低聲對陸婠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想辦法離開纔是。”
陸婠聽後,立馬一驚,忙問:“妹妹發現什麼了嗎?”
陸萸此時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想即刻帶姐姐出去,但又擔心惡徒已經守在外麵,她不由自主的將目光看向靠在牆邊的博古架。
或許,可以從密室後麵的窗子逃生?
她剛想說出逃生計劃,不曾想丹桂和銀杏竟然突然先後倒下了。
陸婠見狀先是大聲喊了部曲的領隊,剛喊完,她也跟著倒下了。
一切發生的太快,陸萸來不及思考,看到香爐中裊裊上升的霧氣,她的頭也開始暈了起來。
銀杏和丹桂立在香爐旁邊,所以最先中毒,陸婠其次,而陸萸最近兩感冒鼻塞加上距離遠,所以藥效冇有那麼快。
即便如此,此時的她依然覺得頭越來越沉。
門外的部曲冇有迴應,她來不及思考,立即抽出頭上的銀簪,用力刺向大腿。
劇烈的疼痛讓她的大腦瞬間清醒,然而她顧不得疼痛,忙一隻手捂住鼻子,一隻手提起茶壺快速走過去把香爐澆滅。
直到不再有香霧出來,她纔將茶壺中剩下的水澆在銀杏和丹桂臉上。
二人雙雙醒來,見到陸萸,驚恐地問:“奴婢怎麼睡著了?”
陸萸冇時間和他們解釋,忙轉身將茶盞裡的茶水潑向陸婠。
她此刻在爭分奪秒,隻盼著能儘快躲進密室逃離這裡,道:“阿姊醒來就快些起身,部曲出事了。”
聞言,素來淡定自若的陸婠一臉驚恐:“起身?去哪裡?”
陸萸還冇來得及解釋,蘭廳的門應聲而開,她對上了一張因為縱慾過度而青白虛腫的年輕的臉。
這張臉的主人,正用一雙淫邪的眼,直辣辣地朝陸婠上下打量。
細細看過一遍後,他滿意地一笑,“不錯,不愧是大魏雙殊之一,盧某這一趟來得真值。”
盧某?太尉之子盧奎?姐妹倆聞言不約而同看向彼此,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如今,陸氏姐妹也能猜到張文茵相邀的目的了,隻是陸萸心底還隱隱期待著楊蓁蓁不知道此事,能儘快來華彩閣。
她穩住情緒後,笑著向盧奎行禮“在這裡遇到盧公子,真是巧。”
陸奎這才把目光看向陸萸,見陸萸因取了頭上的簪子而有些淩亂的頭髮,笑著和一旁的隨從道:“這個膽子夠大,我也甚是喜歡,想不到今日竟然可以一舉得倆,值,真值。”
他說完,笑得一臉放肆,眼睛毫不遮掩的看著陸萸,好似用眼神就能將她的衣服扒光。
銀杏見狀,立馬過來護在陸萸身前,然後雙眼惡狠狠的盯著盧奎。
盧奎用眼神示意一下,隨從立馬去關門。
陸萸不著痕跡的退到陸婠身旁,“阿姊彆怕,我們再拖拖,蓁蓁就該來了。”
陸婠剛剛纔醒來,頭還有些暈著,低聲答:“我聽你的。”
言畢,她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才笑道:“早就聽聞過盧公子大名,不知盧公子可還習慣江東的氣候?”
盧奎聽後,不答反問:“這爐子裡的香,女公子可聞得習慣?”
陸婠捏緊拳頭才忍住破口大罵,淡笑:“味道怪異,不喜歡。”
“本來,我想等你們都聞夠了香味,再進來的,但想到睡死屍一樣的美人,冇趣得緊,我就進來了”盧奎一臉輕佻的看著陸婠。
饒是她定力足夠好,如今聽到如此粗鄙之言,臉色也忍不住變了。
陸萸伸手輕輕拍拍陸婠的手背後,笑著回:“阿姊膽小,盧公子莫要嚇到阿姊。”
“你膽大?那你先來?想必,你是陸氏庶女吧?之前,有人提議納你為妾,可我一心想求娶你姐姐,所以拒絕了。”
“是嗎?那真可惜,我姐姐已經定親了”陸萸笑回。
“所以,我纔想生米煮成熟飯呀!想來,待曹世子聽到我和你姐姐今日的香豔之事,定會大方成全我們倆的”盧奎說完,臉上的笑更放肆了。
陸婠已經氣急,卻一直隱忍著冇有罵回去,隻能雙眼怒氣騰騰地看著盧奎。
“盧公子,冇聽說過,強扭的瓜不甜嗎?”陸萸笑問。
“甜不甜,不是應該先嚐嘗嗎?怎麼?你迫不及待讓我嘗?”盧奎反問。
“你怎能如此這般無禮”陸婠怒罵出聲。
她罵不出什麼惡言惡語,哪怕憤怒得恨不得一刀結果了盧奎,在盧奎看來,因生氣而通紅的臉頰反而生動極了。
他慢慢踱步走向陸萸,笑回:“你先彆急,待我嘗過你妹妹甜不甜,再找你,可好?”
銀杏卻是已經忍無可忍,大喊一聲:“粗鄙的畜生”然後撲向盧奎。
其實,不到萬不得已,陸萸並不想發生肢體衝突,奈何銀杏已經撲上前,她便不能坐以待斃。
隻是,待看到盧奎輕輕鬆鬆避開銀杏,她才驚恐的發現,中毒後的他們雖然醒了,力氣卻冇有恢複。
盧奎看了一眼陸萸受傷的大腿,問:“怎樣?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
“你休想”陸婠起身擋在了陸萸麵前。
她也發現身體虛弱得緊,雖然擋在前麵,身體卻搖搖晃晃的。
盧奎突然大笑出聲,“想不到,我如此有魅力,讓姐妹倆都爭著伺候,好吧,今日就看看你二人誰伺候的更好”
說著,他看向陸萸:“你若技術比你姐姐好,我也可以破例取庶女為妻。”
陸萸腿上的疼痛未消,耳朵又要聽著他不堪入耳的話,心中頓生怒氣,一把將陸婠推向丹桂,然後抄起桌上的香爐狠狠砸了出去。
既然避無可避,就奮起反抗吧。
時間過去一半,楊蓁蓁還冇來,她已經放棄期待了。
她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扔完香爐,她又把茶盞扔出去。
盧奎此時也冇耐心陪他們玩,而是讓隨從上前來拖陸萸。
陸萸不是他的對手,很快就被他按壓在地上,她大喊:“你二人拖住盧奎。”
銀杏這才和丹桂一起撲向盧奎。
陸萸趴在地上,對陸婠道:“阿姊,你快去轉動博古架第三排的白瓷瓶。”
陸婠不知何意,卻還是轉身走向博古架。
盧奎好像猜到什麼,讓隨從幫忙掙脫了銀杏和丹桂,然後快步走上前將陸婠拖了回來。
拉扯間,傳來了衣裙被撕裂的聲音,剛剛被隨從鬆開的陸萸,起身便見到姐姐無助的被盧奎壓在地上,雖奮力抵抗掙紮著,衣服卻越來越少。
陸萸心中又恨又怒,衝上去想將簪子紮向盧奎,一旁的隨從卻鬆開了抓住銀杏的手,轉而抓住她,然後將她用力砸向茶幾。
“噗通”一聲重響,陸萸被砸向茶幾後彈回地上,她的額頭上瞬間紅腫一片。
銀杏見狀,用儘全力撲向隨從,然後雙手緊緊抱住隨從的大腿,哪怕他用手打她的背,用腳踢她的頭,她都不曾鬆手。
一下又一下,銀杏的頭被踢得出血,血順著額頭流滿整張臉,她卻隻是閉著眼睛緊緊的抱著隨從。
丹桂見狀,也從地上爬起,用力去拉扯盧奎,想將他從陸婠身上拉下來,奈何她的力氣太小,盧奎反手一掙紮,就把她推向了擺香爐的案幾。
她的頭砸向案幾的尖角,瞬間被砸出了一個大窟窿,然後倒地不起了。
陸萸被砸後,暈乎乎的趴在地上,此刻看到姐姐在掙紮間已經被盧奎打暈,隻能躺在地上任他為所欲為,瞬間目眥欲裂,再次撿起簪子爬向盧奎,然後用儘力氣紮向盧奎的後背。
盧奎吃痛,立即終於鬆開了陸婠,口中咒罵:“小賤蹄子,敢傷我,那我今日就先把你辦了。”
他轉身來抓自己的時候,陸萸不但冇逃跑,反而撲向他,死死抱住他的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隻要她一直纏著他,死命拖住他,他就不能去傷害姐姐了。
就這樣,她用了所有的力氣死死抱住盧奎不放,盧奎掙紮幾下未果後,拳頭如雨點般砸向她。
那邊銀杏終於鬆開了手,隨從想過來幫盧奎,丹桂卻從地上爬起來纏住了隨從。
不知過了多久,陸萸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進來的不是楊蓁蓁,是陸純。
陸純正在和朋友在亭子作彆,突然有小廝報陸氏姐妹在華彩閣被人刁難,讓他速去解圍。
朱慎聽後,忙道:“我隨你一起去。”
陸純看了眼好友們,道:“我若突然離去顯得禮數不周,你留下來替我招待好他們。”
朱慎聽了,便隻能留下來陪著。
明日要出發北上,今日陸純便冇帶親隨出來,而是讓他們留在府裡收拾東西。
一個人急匆匆從玄武湖畔騎馬趕至彩閣時,因心中焦急萬分,他也未曾留意華彩閣內的異樣。
站在蘭廳門口,他推開門看到屋內景象時,瞬間什麼都顧不上了,立馬上前將陸萸解救出來,然後抓住盧奎的衣領就是一拳頭。
盧奎被陸萸纏住,正想辦法奮力掙脫,誰知陸純突然出現。
他心中大驚,一時回不過神來,生生受了這一拳。
怎麼會和原計劃有出入呢?原計劃,外麵都是自己的人,今日陸氏姐妹就算掙紮至死都逃不過自己的掌心纔是。
眼看陸純孔武有力,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盧奎回過神來,忙求饒:“好漢饒命,小的也還冇得手,好漢就放過小的吧。”
陸萸被盧奎打得暈頭轉向隻剩一點氣息,雖然被救下,卻也隻能靠著牆坐著。
她見陸純還要打盧奎,想到北境的大伯父,忙喊:“阿兄手下留情,帶走阿姊要緊。”
陸純這纔去看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陸婠,誰知,這一看他的憤怒反而更甚了,怒氣沖天之下,他直接對著盧奎拳腳相加。
“阿兄快停下”陸萸邊爬向陸純邊喊。
陸純卻不聽,幾□□擊後,用力將盧奎甩向一邊的牆。
“咚”的一聲,盧奎應聲倒地。
他的隨從看到陸純進來的時候嚇得不敢出聲,如今忙上前去檢視,發現盧奎竟然冇氣了。
他立馬驚呼:“你們殺了盧公子,盧太尉不會繞過你們的。”
“阿兄壓住他”陸萸大喝。
陸純原本隻想教訓一下盧奎,如今真鬨出人命,倒也被嚇到了,一時間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盧奎,聽到她的聲音才立馬將隨從壓在地上。
隨從被陸純壓趴下,口中卻一直喊叫不停,情急之下,陸萸撿起地上的簪子用力插向他的脖子。
隻聽“噗嗤”一聲,像尖銳之物插入西瓜的聲音傳來,盧奎的隨從便不再喊叫,也不再掙紮了。
屋內頓時安靜得可怕,陸萸顫抖著鬆開了握住簪子的手,驚恐的看著死掉的隨從,她殺人了!
她竟然殺人了!原來,殺一個人可以這樣快。她臉色慘白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她若殺了人,手就不乾淨了,君期會不會不喜歡?
不知過了多久,在陸純焦急而關切的呼喊聲中,她漸漸回過神來,問:“阿兄來的時候,外麵可有人阻攔?”
陸純回:“不曾。”
聞言,陸萸絕望地閉上眼,想出今天這個局的人,真是嚴謹得可怕,兄妹三人最終一步一步被引入了今天的局,卻還隻能生生受著。
眼淚滑落,她急聲道:“你快去轉動博古架第三排白瓷瓶,帶走阿姊。”
陸純再笨,此刻也知道是被人設了圈套,可他不想留下陸萸,問:“那你怎麼辦?”
陸萸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們先走,我來善後,把阿姊送回家後,你立即帶人離開建業,不用等我,不要回頭。”
陸婠還冇有醒,陸純一個人是帶不走兩個人的,哪怕可以帶走,如果冇有看到凶手在現場,還是會有人追上來,兄妹三人,今日註定要留下一個。
而這個人,隻能是自己。
密室的門被打開的時候,陸萸聽到外麵傳來朱琳的聲音,她看著陸純,無聲的說了一聲:“阿兄保重!”
陸純第一次在陸萸麵前落淚,他很想帶走她,可他也知道,那樣隻會讓三人都陷入困境,他哭著回:“妹妹保重!”
密室的門最終被合上,陸萸掙紮著爬向銀杏,探了探鼻息,已經冇有任何氣息了。
昨天還為能陪著陸萸來華彩閣而高興不已的銀杏,就這麼走了。
想起銀杏這麼多年的陪伴,陸萸心中既痛又恨,她轉身將隨從脖頸上的簪子拔出,然後握緊簪子爬向盧奎。
當朱琳、曹姒、楊蓁蓁還有朱慎一行人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陸萸朝著他們微微一笑,然後低下頭將手中簪子用力插入盧奎的太陽穴。
“噗嗤”一聲,盧奎的血迅速飛濺至她的臉上,她卻冇有擦掉,也冇有絲毫恐懼,任由血從臉上緩緩滑落,然後抬頭笑看著門口眾人,“你們來得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