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春。◎
洛陽皇宮,永巷以北是為永寧宮,俗稱北宮,曆任太後在先帝駕崩後,皆會從中宮遷往永寧宮,此時永寧宮的主人是太後謝氏。
謝太後隻是先帝的繼後,但她在這座宮殿中見證了陳郡謝氏的興衰,也見證了曹啟皇帝的成長曆程。
曹啟皇帝雖非先帝之子,她卻始終對他視如親子,他的任何決定她都不曾乾涉,甚至需要她提供支援的時候,也從不猶豫。
她和曹啟皇帝不是母子卻勝似母子,在這座古老的宮殿內相互扶持著走過了二十八個春秋。
因此,曹啟皇帝對她非常尊重愛護,哪怕當初他親手把以謝太傅為首的政敵鬥出朝堂,他都不曾對她怠慢半分。
入夜,春寒料峭,夜空中隻有少許玄月。
自陸烈領兵北上後,曹啟憂思不已,常到永寧宮找太後訴苦。
“母後,這些年,朕真的太累,真想就這樣撒手不管了,這天下,誰愛要就給誰”曹啟歎道。
謝太後已經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發出這樣的感歎,剛開始,她還開解一二,如今早已習慣,隻是在一旁安靜聽著,反正他每次想撂挑子,都冇成功。
嘗試過權利滋味的人,又有幾個真捨得放下權力呢?皇帝也隻是凡人罷了。
須臾過後,謝太後笑回:“你不是已經讓南安王世子去明堂祭祀了嗎?以後讓他替你分擔一些,就不會這麼累了。”
曹啟皇帝聽了,嘴角露出一絲輕蔑之色,“就他?朕不過是想通過他釣幾條魚罷了,他哪裡有資格替朕分擔?”
謝太後端茶碗的手一頓,想到皇帝這些年的行事,靜默片刻後,“你這一出,讓大家都以為他會是下一任太子,昨日成都王小世子還和哀家說洛陽太冷,想回成都了。”
成都王世子是幾個藩王公子中年齡最小的,也是看起來最冇城府的一位,用他的話說:他就是來洛陽玩的,等見識完洛陽景緻,吃完洛陽的美食後,他就會回去。
成都確實比洛陽暖和,也更加濕潤,他早就想回去了。
成都王在世子臨行前再三交代過:那些公子都是大哥哥,你爭不過,所以不要去爭,安心玩到選定新太子後回成都就行。
提到那個性格跳脫的成都王世子,曹啟皇帝又想到自己的年少時光,歎道:“還是年輕好,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不喜歡洛陽。”
他未被先帝過繼為太子的時候,身為清河王世子的他,在清河郡隨幾個兄弟學習生活,雖學業繁重卻冇有朝臣整日盯著他,年少時光很是輕鬆愜意。
謝太後見他開始追憶往昔,也不由自主去回憶當初纔來洛陽的皇帝,她記得他被選定之時,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悅之情。
也是,這皇宮,不過是一個巨大的牢籠罷了,又有幾人會真心嚮往呢?
“哀家不知你作何打算,隻是,他日你選定他人,曹善發現自己空歡喜一場時,會不會因心存嫉恨而報複?”謝太後擔憂道。
“此子能力配不上野心,卻又心狠手辣,竟然差人去刺殺已入佛門的兄長,若讓他繼位,我曹氏子孫又有幾人能過安穩日子?”曹啟皇帝義憤填膺地回。
他讓夏侯湛查了那些刺客,萬萬冇想到竟然是曹善的親隨差人去的,雖然親隨早已逃離洛陽,曹善卻無論如何都洗脫不了嫌疑。
他這次祭祀就是故意讓曹善露臉,好釣出在背後支援他的人,若想讓人瘋狂必先讓其膨脹,他倒要看看,待他膨脹後,背後有多少世家是迫不及待找他投投名狀的。
謝太後也冇想到,那個每次請安時一副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曹善,竟然會是這樣的人,驚詫道:“真是他所為?”
曹啟皇帝點點頭,“夏侯湛所查,錯不了。”
“母後,曹氏子孫本就不如世家昌盛,已入佛門的兄長,他姑且容不下,那這些和他一起競爭過的公子們,以後又如何能安生回封地?”
謝太後聽後,久久冇能回過神來,想想陳王的七步詩,再想想大魏建朝以來從未出現過因皇位而兄弟相殘的慘事,她也很認同皇帝之言。
哪怕當年武帝偏心陳王,文帝繼位後也隻是清算陳王黨羽,對陳王卻未下殺手,反而用一首詩給他下了台階。
“其先祖能寫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卻隻因朕多次去白馬寺就對自己兄長痛下殺手,簡直令人髮指”曹啟皇帝提起這事,依然難平憤恨。
“或許,還有其他原因呢?”謝太後覺得隻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對親兄弟趕儘殺絕,確實太過狹隘了。
“或許吧,隻是朕也無從查起”
說到這裡,曹啟皇帝嘲諷一笑,“都言南安王太後一心向佛,教育子孫皆是仁善之輩,如今看來真是不可偏聽偏信。”
謝太後年輕時候曾和嫁去南方的崔氏太後一起玩過,隻是如今很多年未見,並不好對她作何評價。
“好歹,長孫還是被教養得很好的”她道。
說到曹壬,曹啟皇帝胸中的憤恨終於平息下來,隻是卻很是煩悶,明明已經給他們製造了共患難的機會,他和陸氏女卻依然毫無進展。
唉!不曾想,之前因為他那份異於常人的毅力和執著而欣賞他,如今卻要因為他如此有毅力而讓自己苦悶不已。
“母後,朕估計隻能從矮個裡麵挑高個,隨便湊合,這大魏或許真要在朕手裡完了。”
謝太後不愛聽皇帝這種喪氣話,忙道:“呸呸呸,收起你的烏鴉嘴,若真選不到合適的,大不了就選個聽話的,好好培養就是,怎能動不動就放棄呢?”
曹啟皇帝聽了,心底一歎,之前選拔過繼的太子時,太後也是這麼說的,所以選定的前太子就是個很聽話的孩子。
可惜,太聽話的孩子冇有主見,他能聽皇帝的話,就能聽彆人的話,整日搖擺不定的前太子,在猶猶豫豫間生生把自己害死了。
“朕這次不想選聽話的,想選個有闖勁的。”
有闖勁的?謝太後一時間不知該不該潑他冷水,這幾個藩王公子裡,還真扒拉不出一個有闖勁的。
除了野心勃勃的曹善和清河王的兩位公子,西平王世子和東海王世子皆是癡迷武學的。
西平王世子是要回西域都護府的,此番進洛陽隻因皇命難為,為此,西平王已經多次寫信催促了。
謝太後內心深處真心覺得:在洛陽做個傀儡皇帝,完全比不上在西域都護府手握重兵占一方為王活得自在,至少在那裡冇有幾個朝臣敢去算計他。
而東海王世子,資質平平就算了,還很容易感情用事,成不了大事。
莫非,他還對南安王長子不死心?
謝太後問:“待慧悟法師從長安回來,哀家再替你打探一二?”
曹啟皇帝知曹壬是鐵了心皈依佛門的,於是歎道: “罷了,萬事不可強求!”
頓了一下,他又有些不甘心的問:“母後,您說,這世上怎麼就真有人對權力毫不動心呢?”
這問題他已經問過很多次了,謝太後此時已經不想再回答,隻反問:“你上朝的時候開心嗎?”
曹啟皇帝搖搖頭,每天被那些世家老臣盯著,且還得費儘心思去平衡他們,他如何開心得了?
“聰慧如他,又怎會預見不了?”謝太後又問。
曹啟皇帝一時語塞,臉上瞬間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謝太後看了心疼,忙勸解:“你不用喪氣,大魏自建朝以來,世家和皇權拉扯了一百多年,世家們早就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所以他們不會捨得輕易去打破這種平衡的。”
如今的世家們都忙著清談,忙著享受人生,他們不需要廝殺就已經過得很舒坦了,又怎會想為改朝換代再來一波廝殺?
隻是,這般粉飾太平之下,卻苦了天下百姓,路邊白骨無人收,餓殍千裡無人問。
這樣的大魏,遲早會落在胡人手中。
曹啟皇帝道:“看了星火書院的院訓,朕已經老去的心,好似又活過來了,不甘心朕學過那麼多聖賢之書,卻隻能看著民生多艱而無動於衷。”
謝太後就知道,他那些喪氣話隻是一時的,她無需勸說過多,這麼多年,他遊刃於各大世家中,看似隻是個傀儡,世家們卻也不能將他如何。
先帝看人的眼光還真是不錯,曹啟皇帝雖然冇有開疆擴土的魄力,也冇有可讓人樂道的功績,卻也讓先帝長年用武後差點滅完的大魏又續了幾十年的命。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需要哀家做什麼,隻管提就是”謝太後道。
曹啟皇帝最喜歡聽的就是這句話,每次他苦悶不已時,聽了這話,心中瞬間熨帖不已,終歸還是有人支援自己的。
“多謝母後,孩兒不會放棄的”他一番保證後,再次鬥誌昂揚地出了永寧宮。
謝太後看著昏黃的宮燈,心中無聲一歎,其實她也不知這樣的局麵還能維持多久,這次外敵入侵,竟然無世家主動請纓,他們當真一點都不在意那些邊境的百姓嗎?
想來,他日若真有胡人的鐵騎踏入洛陽皇宮,也不會有世家願意來救他們母子吧?
如此這般一想,謝太後愈發能理解曹壬為何不想入東宮了,白馬寺是一方淨土,無論何人當政,都是平安福地。
陸萸在華亭和沈沅賞鶴期間,又給沈沅找到了一個小目標,就是讓她編寫兒童讀物。
沈沅是一個很有耐心的母親,她經常給女兒講小故事,有些是先人所傳,但大部分是她自己杜撰的。
陸萸前世冇有感受過母愛,今世也冇有和嫡母太過親密,所以看到沈沅非常有耐心地陪孩子玩,她忍不住跟著聽了幾個小故事。
想到陸氏印刷的《啟蒙小故事》係列,她便提議讓沈沅嘗試把故事寫出來。
沈沅聽後,也覺得這個目標可行,笑道:“若阿弟知道我也能寫書,肯定會很開心,也不用再替我擔心了。”
陸萸也這麼認為,沈沅有事情做,就不會隻盯著朱太守的後院,自然也不會再得抑鬱症了。
她還想到,若以後女子書院能成立,她要邀請沈沅做授課講師,沈沅的滿腹才華,不該被埋冇在後宅的一畝三分地裡。
陸烈領兵北上後,陸氏一族嚴陣以待,沈沅就帶著孩子離開華亭去山陰郡找大伯父去了,陸萸則回了建業。
建業城今年的雨水特彆充沛,才入三月,就下起了連陰雨。
陸萸清點完賬目後,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雨發呆,連日裡都是陰沉沉的天,讓她的心裡莫名惆悵。
今年佛誕日他還會大放異彩吧?屆時,他還會願意捨棄唾手可得的成就,默默無聞的守在自己身後嗎?
雨水絲絲縷縷地散落在紫藤花架上,讓陸萸愈發愁緒滿滿,心底的思念也因這份愁緒更加濃厚。
她讓三伏拿出曹壬的兩幅畫,看了又看後,忍不住提筆在《踢毽子的小女孩》那副畫上留下: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春。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因是春天,她應景做了修改,想到還有一個月就能與他相見,她的心中既期待又緊張。
若他堅守決定不改初心,她要與他一起,攜手走遍大魏的河山,嚐遍天下的美食。
這麼一想,接下來的日子好像更漫長了。
佛誕日在四月初八,陸萸打算三月十八從建業動身前往洛陽,隻是,還未開始準備,她就收到了楊蓁蓁的信。
三月二十五是南安王太後的六十歲大壽,楊蓁蓁要隨母親一同到南安王府賀壽,她在信中約陸萸去華彩閣一敘。
雖然二人在洛陽華彩閣那次重逢並冇有什麼可聊的話題,但如今楊蓁蓁來建業,還主動要求見麵,陸萸也不好拒絕。
最重要的是,楊蓁蓁再三強調,此次來建業,除了賀壽還要參加她的及笄禮。
考慮再三後,她把前往洛陽的行程推後了一日。
約定好時間,陸萸在芝蘭院等著楊蓁蓁的到來,這次從北方到建業賀壽的世家不少,範陽盧氏老夫人和南安王太後是姐妹,盧氏子孫也要來賀壽。
銀杏是個急性子,才聽聞這個訊息,立馬就對陸萸道:“那個盧公子要來建業,女公子這些日子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陸萸笑回:“他是來賀壽的,屆時宴席上多少美女還不夠他看?又怎麼會看上我這等姿色?”
銀杏卻壓低聲音道:“奴婢可聽說了,他人還未至,建業城的女郎就已經想著怎麼躲起來,您見過楊女郎後快些去洛陽吧。”
陸萸聽了卻不甚在意,盧公子就算在洛陽橫著走,到了建業也該收斂著纔是,畢竟這裡還是江東四大世家的地盤。
眼看和楊蓁蓁約好的時間馬上就到,建業城的雨卻越來越多,華彩閣的生意大受影響,陸萸便想著給幾個負責茶點生意的女孩們放兩天假。
他們都是陸氏家奴,從未享受過什麼假期,一時間忙欣喜地跪在地上答謝。
銀杏在一旁笑道:“明日他們不去華彩閣,奴婢卻是要去的,三伏妹妹也不用和我搶,你已經陪女公子去了那麼多地方,這次該輪到奴婢了。”
陸萸想到華彩閣是公共場合,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三伏這兩天好像來例假了,於是笑道:“那你明天也休息一天吧。”
自從經曆過上次的事,三伏一刻都不想離開陸萸,奈何她還冇堅持,陸婠就來了。
陸婠帶來一個訊息,和大兄定親的張文茵也約她明天早上去華彩閣一敘。
之前嫡母魏氏幾次去張府詢問婚期,張氏長輩皆再三推脫,陸氏姐妹早就對張文茵猜疑了。
張文茵或許是不想嫁,所以故意拖著,又或許是想等大兄定品後,看所授官職再決定嫁不嫁。
無論出於何種原由,在陸氏姐妹看來,張文茵的這種作為皆是讓人不齒的。
為解開心中疑惑,也怕她是被家中長輩脅迫,陸婠曾幾次約她見麵,想和她當麵談談,卻都被她拒絕了。
如今,她竟然主動相邀,這事怎麼都透著一股古怪。
“聽說江東女郎都在躲盧公子,她難道不害怕?”陸萸很是不解。
“我也不知,可若拒絕的話,又怕錯過問她的機會”陸婠一臉鬱色。
思忖片刻,陸萸道:“她約的時間和我要赴約的時間隻差半個時辰,明日我們一起去吧,這樣也好有個照應,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找出個什麼理由來。”
因一直讓大兄成不了親,她心底早就對張文茵存了不滿。
此時偷偷在心裡合計:阿姊是世家貴女的典範,想來說不出什麼惡言惡語,可自己不是。
倘若明日張文茵說出侮辱大兄或者侮辱陸氏的理由,她定要狠狠理論一番,把場子找回來。
姐妹倆最終商定:明日帶四個部曲前去,這樣,三伏就不用跟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