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陸萸離開太守府後,直至坐在陸氏的馬車內才終於放鬆下來,她邊讓三伏替自己擦藥,邊和陸顯說了亭子中發生的事。
陸顯聽過事情始末,也不打算留在南昌過夜,而是催促部曲整裝出發,方纔朱慎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確實嚇到他了,這和他以前認識的朱慎相差太大了。
陸萸脖頸處的傷口隻是皮外傷,雖看起來嚇人,但擦掉血跡後塗抹止血藥就不疼了,膝蓋處卻砸傷比較厲害,才一會功夫,已經有一大片烏青,皮下還隱隱泛紅。
見狀,三伏給她塗抹跌打損傷的藥,然後用手指輕輕按摩揉捏想辦法將腫塊揉散。
鑽心的疼痛襲來,陸萸忙道:“三伏,你輕些。”
看到夜幕降臨,陸萸有些自責,畢竟大家都趕了這麼久的路,本該好好休息一下,於是道:“三叔父,讓你跟著我受累了。”
陸顯看了看陸萸脖頸處的傷口,安撫道:“我多年行商,比這艱苦的經曆多了去了,你無需自責。隻是,日後再遇到今日這種困境,莫要再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匕首那麼鋒利,若有什麼偏差,你讓我如何向父親和兄長交代?”
陸萸想說她有分寸的,但看到三叔臉上的關切,忙點點頭道:“我以後不會了,方纔隻是想到他和次兄交好,所以纔想賭一把。”
“人心不可試探,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堵虛無縹緲的良知”陸顯肅色道。
陸萸聽了,忙一臉受教,道:“侄女定會謹記在心。”
其實剛纔她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讓她用匕首對安吉下手,她下不去手,於是想到出此下策,好在朱慎尚有一絲良知。
匕首確實鋒利,隻是輕輕一碰,脖頸處的皮就破了一個口子,不知當初在密林中陷入絕境之時,曹壬是以多大的勇氣,才一次又一次用它將掌心割破的。
看著彆在腰間的匕首,陸萸有些後悔把時間約在佛誕日之後了,若是再往前一點,她是否可以早點見到他呢?
陸氏叔侄是在元旦前趕至華亭的,至華亭後,陸萸立即和陸歆說了這一路發生的事,以及她和曹壬的約定。
陸歆聽後,頓了須臾,才問:“所以,你不想出嫁,是想招婿?”
才聽這一問,陸萸口中的茶湯差點噴了出來,自己以前怎麼冇想過可以招婿呀?招婿的話成親後她還可以繼續如今的事業,隻是,家裡長輩能同意嗎?
看出她眼中的疑惑,陸歆捋須一笑道:“若你有這種想法,倒也不是不可。”
“孫女明年才行及笄禮,招婿之事還是緩一緩吧,孫女隻想先完成書院的事”陸萸忙解釋。
陸歆點點頭:“你有大誌向是好事,至於婚事,我會向你父母明說,不讓他們插手。”
有個如此開明的祖父就是好,陸萸激動又欣喜地起身行禮:“孫女先謝過祖父。”
陸歆擺擺手,笑道:“強扭的瓜不甜,無論是朱氏還是沈氏,隻要你不願,陸氏自然不會強迫於你,隻是慧悟法師入贅之事,還得從長計議。”
“祖父,他若入贅,就不再是慧悟法師了”陸萸忙提醒道。
陸歆聞言,捋須大笑幾聲道:“我知道,管他是誰,反正得從長計議。”
原以為祖父聽了朱慎和沈氏想要求娶自己的事後會為難,畢竟兩家都是世交,哪家都不好得罪,誰曾想他竟然毫不在意,反而一副有孫女榮焉的表情,這下弄得陸萸有些害羞,於是輕咳一聲掩飾後,忙說了第二件事。
如今已成立三所星火書院,書院成立的初衷是想讓更多求知心切的人以更低的門檻尋得求知的機會,隻是,若想讓書院更有影響力,就得有自己的院訓,也叫校訓。
“你已經想好用什麼院訓了?”陸歆收起方纔的笑,鄭重地問。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陸萸想起後世那四句三觀極正的信仰,她每說完一句時,就看到陸歆眼中的驚歎和讚賞越來越深。
見他聽後久久不言,她問:“祖父覺得這樣的院訓如何?”
靜默須臾,陸歆問:“孔子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為仁也,孟子雲: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你所說的“往聖”是其二人?”
“往聖非單指其二人,是先儒的統稱,現今玄學昌盛,追求無為自然,然在孫女看來,這些都是在逃避現實罷了,我認為:星火書院的學員應當樹立正確的價值觀,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能以務實積極的心態去應對可能隨時會來臨的亂世。”
陸萸回答問題的時候,眼中泛著堅毅的光,仿若裝著一輪冉冉升起的太陽。
她不是想獨尊儒術,但她理想中的書院不該培養出隻會沉迷清談逃避社會現實的學生,哪怕他們從書院學有所成後隻能成為大魏各個州郡的蠅頭濁吏,他們的初心也該是積極向上的。
她接著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焉知時勢造就的英雄不是出自星火書院?書院的學子自入學伊始,就該培養積極向上的三觀,哪怕出英雄的機會渺茫,我亦不想錯過。”
陸歆對陸萸之前說的在夢中去過另一個世界的事深信不疑,所以也知道何為三觀。
以前,他知道她一係列大膽且新穎的想法皆來自那個世界,哪怕是開書店,建書院,他也隻當她是在複刻那個時代的文明,可今日聽過她的院訓,他對她又有了新的認知。
若記性好,能把見過的複刻下來其實不算難事,但在見識並體驗過世家紙醉金迷的生活後,還能不迷失自己,始終保持一顆純正的心卻很難。
短短四句院訓,凝聚了大境界、大襟懷、大抱負和大擔當,象征著求知學者的使命意識和責任擔當。哪怕這些不是她所作,卻能讓她銘記不忘並想到用來做星火書院的院訓,已超越這世間太多受過知識熏陶的人。
“你想用,就用吧,明年三月份所有書院包括星火課堂都貼上院訓”陸歆道。
“可會受到清談人事的牴觸?”陸萸問。
陸歆聽後,輕笑一聲:“他們不是追求無為嗎?又怎會分得出精力來管這些?再者,自書院成立之始,陸氏就已做好被他們口誅筆伐的準備了,有何可懼?”
有祖父這番霸氣的回答,陸萸也就冇什麼可擔憂的了,而是開始琢磨起怎麼才能把書院開得更多一些。
一句口誅筆伐提醒了她,任何時代,讀書人的聲音都是不容小覷的存在,書院一旦鋪滿整個大魏,那將是一股隱形的力量,在必要的時候,寒門學子的聲音也可以起到世家們想象不到的作用。
陸氏的祭祖一如以往的在華亭完成,看著氤氳的香霧中,先祖陸公伯言的排位,陸萸再次深深一拜。
先祖伯言公能以一己之力在孫權的苛政下為東吳的百姓尋求到喘息養生的機會,她相信如今的祖父也能帶領陸氏族人為那些苟延殘喘夾縫求生的平民百姓尋得太平之道。
祭祖結束後,他們都回去了,陸萸因和沈沅約好一起賞鶴,所以留在了華亭。
沈沅被陸萸開解後,又收到過幾次沈玉的書信,信中句句禪理既通俗易懂,又能說到她的心坎裡,讓她慢慢學會放下。
於是,原本被預言可能熬不過冬天的她不但活下來了,還精氣神十足,主動提出要帶孩子去華亭賞鶴。
朱太守因朱慎的事覺得對陸氏有虧,所以如今沈沅不但活下來還想主動結交陸氏,哪有不允的道理,不但允她去華亭還備了一車貴重的禮品,算是向陸萸賠禮。
陸萸見到沈沅母女的時候,見到她紅潤的臉頰,心底鬆了一口氣,看來沈玉和曹壬那邊的開解也很有效果。
那日離開南昌後,她立即給沈玉寫了信,連著他父母打算讓沈瑤做繼室的事也一併說了,不過未提朱慎的事。
她知道沈玉和曹壬去了雞鳴寺,信件直接送去雞鳴寺,所以比沈沅的信早到了三天。
沈玉看過信後,先是對父母的糊塗氣憤不已,又對姐姐的病情擔心不已,待看到信的最後有一句:“煩請代我向君期問好”時他輕笑出聲:“想寫信給他,直接寫就是,還要我轉來轉去,真是讓人看不起。”
嘴上這麼說著,他卻也不忘去找曹壬說了詳情,如今他們二人已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待收到沈沅的信後,他顧不得曹壬還在抄經書,立馬就把信給曹壬看了。
曹壬看完信後,神色凝重:“這事還得怨我當初識人不明。”
“所以,你當初還給阿萸和朱慎牽線了?”沈玉一臉匪夷所思地問。
曹壬點點頭:“是我之過,如今差點害了阿萸。”
沈玉一聽,氣急而笑:“你這叫自討苦吃,說吧,除了我和他,你還推薦了誰?我好提醒阿萸做好防備。”
曹壬聽後,反而一臉不悅地回:“配的上阿萸的郎君哪有那麼好找?”
好吧,敢情自己還該覺得榮幸?沈玉輕嘲一聲道:“能和他一起被你選中,真是我的恥辱。”
曹壬此時也很是自責,真想不到當年阿萸費儘心思接近朱慎時,他愛理不理,如今這事都過去好幾年了,他又想要和自己搶阿萸?
如此一想,曹壬覺得自己不該答應阿萸到佛誕日以後再決斷,就該在完成雞鳴寺的任務後立即還俗去建業找她。
他問:“若我直接去建業找阿萸,她可會生氣?”
沈玉此刻正在看他的笑話,聽此一問,搖搖頭:“我又不是阿萸,如何得知?”
見曹壬一臉凝重,他安慰道:“阿萸回了華亭,那裡有陸侯在,隻要她不願意,任何人都勉強不了她,你無需擔憂,該認真參佛早日抄完經書纔是。”
曹壬低頭看了看抄到一半的經書,想到阿萸臨行前的交待,歎道:“如今也隻能如此了。”
安和十三年,才入春,便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因大魏去年發生太多天災人禍,曹啟皇帝在立春之始於明堂祭祀,以祈福大魏百姓今年能風調雨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祭祀,曹啟皇帝主動提出讓南安王世子一同出席。
這可是太子才該有的殊榮,一時間大魏上下紛紛猜測:曆時三年,皇帝陛下終於要確定下一任太子人選了嗎?
第二件事:北方的鮮卑在去年寒冬裡熬不下去後,趁著大魏年關休息之際,開始大肆燒殺搶掠大魏北境的城池,雁門關守城的將領即將抵擋不住攻勢,緊急尋求支援。
於是,陸萸和沈沅在華亭的清閒日子隻過了十天,一封緊急軍令便打破了這份寧靜。
收到請求支援的急奏後,因無人主動請纓,朝堂上開始了一番激烈的爭論。
原定北侯曾帶領萬軍打得鮮卑幾十年不敢來犯,如今朝中自然想到讓繼承了定北侯爵位的陸九叔帶兵前去支援雁門關,可陸九叔從未上過戰場,讓他領兵簡直就是讓大魏的將士們去送死。
如今手中有兵馬的西平王需要安定西域,雍州牧需要安定匈奴邊境,唯有荊州牧和廣州牧還算在太平之地。
大家吵了三天後,皇帝最終決定由荊州牧陸烈領兵前去雁門關支援,而在陸烈出征期間,荊州政務暫由揚州刺史楊充代管。
由於時間太過緊迫,朝廷軍令才下,陸烈便帶著八萬大軍開拔前往北境了,糧草軍需由盧太尉負責籌備補給。
安和十三年的整個春天,陸氏所有人的心都係在了北境的將士身上。
三月初一,雍州星火書院如期開學。
此次開學,大儒旬維隨陸歆一同前往長安講學,雍州星火書院的《開學第一課》非常精彩,也是這一天,全大魏所有書院和課堂將刻有院訓的石碑立了起來。
前方戰事仍在持續,學子們在看到院訓中的那句“為萬世開太平”時,心情激動,心潮澎湃已然達到頂峰。
三月初十,完成雞鳴寺參學課程也抄完需要帶回白馬寺的經書後,曹壬和白馬寺其他僧人在陸顯和陸氏部曲的護送下趕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