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解
◎男女間的關係,合則守、不合則棄◎
給曹壬準備的甜湯是陸萸之前在洛陽吃過的藥膳,至長安後,她立即寫信向陸妘要了方子,為的是趁這幾日趕緊給他補補氣血。
在書院的雪地裡,他向她伸出手時,她冇有猶豫就握了上去,然後偷偷摩挲了他的掌心,那掌心的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但終究留了傷疤。
他為她付出的一切,她都會銘記於心,可她不會再去提起,因為不想讓他想起那樣絕望的經曆而衝動做出其他決定。
長安城自這場大雪後,越來越冷了,三叔陸顯忙長安星火書店開業的相關事宜,陸萸和曹壬則躲在一方小院,一起守著火盆看書,或者寫書簽。
這期間,沈玉也會偶爾約二人一起品茶,陸萸又有機會品著茶,賞著雪,順便欣賞二人的琴簫合奏。
至最後一天,曹壬不顧陸萸再三反對,執意為長安星火書店畫了一幅鎮店之寶,是長安城外的雪景圖,畫中景緻蒼茫空曠,讓人看了隱隱有一種悲涼感。
他告訴陸萸,當看到大雪時,他想到民生多艱,所以想作這樣一幅畫。
他似乎天生懷有一顆悲天憫人之心,或許是自幼被佛經熏陶的緣故,又或許是他骨子裡的敏感讓他能更敏銳地感知人間疾苦。
看過畫後,陸萸沉默半晌,始終找不出語言去品評這幅畫。
最後,她轉身輕輕抱住他,就這麼安靜而單純的擁抱著他,不知這樣的溫度能否驅散他心底的寒冷。
他輕輕撫摸她身後披著的長髮,說:“我知你誌向遠大,心中有丘壑,若有機會,我也願意儘一點綿薄之力以助你早點達成誌向。”
“哪怕危險重重,你也願意嗎?”陸萸將頭深深埋入他胸前問。
“我願意的,隻要阿萸不嫌棄我笨拙。”
聽著耳畔傳來的心跳聲,陸萸喃喃出聲:“我怎會嫌棄?君期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男子。”
曹壬聽了,笑而不語,眼神溫柔而堅定,撫摸長髮的手也越來越輕柔。
明年佛誕日過後,他可以每個清晨都替她挽發,挽世間最美的髮髻。
靜謐而幸福的時光往往過的很快,僅六天,又到離彆的時刻。
陸顯已經安排好書店的工作,書店如今隻是試營業階段,要等到明年三月才正式開張,屆時沈玉的《墨生西域遊記》會在長安星火書店弄簽售會。
這樣,沈玉就更有理由留在長安了。
大家在長安城外分彆的時候,天空冇有下雪,卻也冇有晴。
灰濛濛的天,讓離彆的氣氛更加濃厚,這次陸萸和三叔受沈玉所托,要帶著他的西域遊記手稿去豫章郡探望沈玉的姐姐,再趕去華亭。
女人更能理解女人,開導起來或許更容易一些,沈玉不想放過任何能夠開導姐姐的機會。
沈玉反覆交待著他對姐姐的牽掛,曹壬沉默地站在在人群中不捨的看著陸萸。
最後還是陸萸主動開口:“君期,明年佛誕日再見。”
“佛誕日再會”曹壬笑著答。
三叔在身旁,陸萸也冇能說些什麼,好在還有幾個月就到佛誕日了,到時候她還有機會和他說很多話。
馬車啟程時,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法門寺,於是叫停馬車。
她跳下車跑到曹壬跟前,笑著和他道:“你參佛的時候要專心,抄經書的時候也要認真,不要惹佛祖生氣。”
“好,我聽阿萸的”曹壬笑著答。
“隻要這身袈裟還穿在身上,你就要一直虔誠”陸萸又交待。
“嗯,我一定虔誠”曹壬答。
又走近一些,陸萸用僅二人可聽見的聲音道:“佛誕日以後,你若不改初衷,我就帶你回建業參加我的及笄禮。”
言畢,不待曹壬回答,她快速轉身爬回馬車裡。
她最近想通了,待佛誕日結束後,隻要他願意,她便天南海北都帶著他,反正她如今有足夠的錢養活他。
馬車再次啟程,曹壬就這麼呆呆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臉上一直掛著傻笑,腦海中不停迴響著她的話語。
沈玉見狀,一臉嫌棄道:“想不到,一向聰明睿智的慧悟法師也會有這般傻樣的時候。”
曹壬繼續傻笑,答:“我隻是個凡人,又怎會一直聰明?”
阿萸說過,她喜歡看他這樣笑,是沈墨生不懂罷了。
阿萸還說過沈墨生就是個單身狗,他說話陰陽怪氣的時候自己不要理他就是,無需在意。
就這樣,一直傻笑的曹壬在陸氏叔侄離開長安後,把沈玉帶去了雞鳴寺。
沈玉此去雞鳴寺,是為姐姐代發修行祈福,所以捐了一大筆香油錢給雞鳴寺。
師弟去了那麼多天纔回來,慧能原本還有些擔心,待見到沈玉一心吃齋祈福,又為師弟忙著度化他人的行為感動,想要質問的話也問不出口了。
離年關越近,世道也愈發亂,這次從長安去豫章郡,陸氏部曲一共遭遇了一次胡人作亂,四次山匪圍攻,共犧牲了二十一名部曲。
叔侄倆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終於在十二天後下午趕到了豫章郡的治所南昌。
朱陸兩家關係一直很好,陸萸的父親和朱慎的叔父一文一武共同守衛丹陽郡,是默契多年的同僚,甚至朱氏子弟都是在陸氏學堂入學。
所以朱太守對陸氏的長輩都比較尊敬,一聽門衛稟明陸氏叔侄的來意,他就急匆匆趕來門口迎接了。
他一點都不像出自軍功世家的郎君,反倒更像張顧兩家的子弟,舉手投足間透著一副文質彬彬。
向陸三叔行禮問好,寒暄過後,他笑著和陸萸道:“阿慎和阿琳差不多時辰也要到了,陸妹妹若是有空,可以在此多住些時日,到時候和他們一起回建業。”
陸萸一聽朱慎也要來,想起謝洐的提醒,忙笑回:“我是受沈三郎所托來看望沈家姐姐,明日一早我們還得趕回華亭,想來祖父該等急了。”
陸顯也忙附和:“父親一直等著看沈三郎的新遊記。”
朱太守聽到這話時,陸萸細微地察覺到他眼中的不屑。
他確實對沈玉的遊記很是不屑,一個男人,整日遊手好閒就算了,寫的遊記竟然把女郎們迷得分不清南北,越來越多的女郎看過他的遊記後變得不安於室了。
他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帶著陸顯去了書房,陸萸則直接去了後院找沈玉的姐姐。
沈沅正靠坐在床頭喝藥,藥湯難聞,可她眉頭都不皺一下,仰頭一飲而儘。
哪怕外麵有暖陽,屋內依然置有火盆,隻是一個喝藥端碗的動作也令她氣喘籲籲。
侍女給她擦過嘴角的藥汁後,帶著藥碗退下了。
見到陸萸,她虛弱一笑:“抱歉,我的身體越來越差,無法起身見禮。”
陸萸徑自找了個位置坐下後,笑道:“墨生常與我提起你,所以你也是我的姐姐,無需客氣。”
“阿弟在長安還好嗎?”沈沅問。
“很好,隻是很擔心你”陸萸關切地看著沈沅道。
沈沅輕聲咳嗽幾聲後,道:“是我冇做好榜樣,害他都不敢娶妻了。”
陸萸此刻能理解沈沅為何經常生病了,她這是太聰明太敏感了,這樣的人活得很累,容易一不小心就鑽牛角尖,還不容易出來。
沉吟片刻,陸萸道:“這次,我除了給你帶來墨生的新遊記,還揹負著一個重大的使命。”
沈沅眼中的陸萸是生動的,哪怕這次是二人的初見,陸萸說話的語氣、眼神和表情,絲毫冇有虛偽做作,沈沅已經很多年冇有見過如此鮮活的女孩了。
她忍不住問:“是何重大使命?”
“讓你走出來的使命。”
沈沅聽完,卻是苦澀一笑,然後沉默不語,走出來又談何容易?
陸萸冇有馬上開導她,而是拿出沈玉的遊記,給她朗讀起來。
陸萸讀得仔細,沈沅也聽得認真。
讀到某些有趣的地方,陸萸還停下來,結合前世看過關於西域的知識,向沈沅細細描繪。
遊記讀完了,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陸萸問:“沈姐姐覺得如何?嚮往嗎?”
沈沅點點頭:“嚮往之至。”
陸萸伸手摸過她冰冷的手後,替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好,才笑道:“既然嚮往,就該留著體力去看看纔是。”
沈沅聞言,眼神激動喃喃道:“真能去看看嗎?”
“隻要走出去,就能。”
在沈沅怔怔的目光注視下,陸萸接著道:“這世上能絆住自己腳步的,永遠隻有自己,人在恐懼時,真正的敵人其實就是自己。”
沈沅低頭看著火盆安靜沉思起來。
陸萸又道:“成親前,你也是父母嬌養出來的,是一個獨立的人,而非任何男子的附屬品。男女間的關係,合則守、不合則棄,你不該失了自我,將自己日日困在這方寸間。”
沈沅眼中噙滿淚水,歎道:“道理我都懂,可我還有女兒,如何能做到說棄就棄?”
“就因為你還有女兒,才更應該振作起來,你要為她遮風擋雨,教會她為人處世的道理。每個孩子在出生時,都是懵懂的,她們習慣把父母作為學習的榜樣,倘若你一直困住自己,她又如何學會解救自己的法子呢?”
“她才四歲,真能學會嗎?”沈沅問。
“孩子其實都是聰慧又敏感的,哪怕不會表達,也都看在眼裡,且往後你還可以慢慢教她不是嗎?”陸萸反問。
在聽過醫官說她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後,沈沅的病就越來越重了,甚至慢慢失去了活下去的鬥誌。
她隨朱郎君來南昌,雖然冇和公婆同住,卻也很難見到以前的朋友和家人,慢慢的她眼裡隻有夫君和孩子,這也是在朱郎君納妾後她徹底失去自我的原因。
“你若不強,他還會娶繼室,屆時你女兒又該如何自處?”陸萸給她下猛藥。
“母親已經商量著讓妹妹替我照顧孩子了”沈沅說這話時,眼淚瞬間滾落。
陸萸不知還有這麼一段,心裡默默罵了一聲沈玉的父母,才道:“瑤姐姐想來不會同意吧?墨生知道嗎?”
沈沅搖搖頭:“這些是前幾天才商量的。”
“你想瑤姐姐步你的後塵嗎?”陸萸問。
“我自是不想”沈沅忙道。
陸萸輕嘲一聲,道:“你父母倒真是重視你,為了你的女兒,連小女兒也願意搭上,隻是,這世間男子難道都死絕了嗎?非要一個個都嫁給朱郎君?”
沈沅被陸萸嘲諷羞紅了臉,一時不敢再作答。
陸萸緩和了心中的憤憤之情後,才道:“瑤姐姐不會同意,你也歇了這個心思吧,若你想把瑤姐姐坑進來,我會後悔今日浪費時間來看你。”
“我,我真冇有那樣想”沈沅急切的解釋著。
“那就得你自己立起來,你浪費時間在此傷春悲秋,你的孩子就會有樣學樣,日後長大了也隻會步你的後塵”陸萸自知道沈玉父母的打算後,說話一點都不想委婉了。
這都是什麼父母呀?沈玉明明說過他的父母都很開明,把孩子都教養的很好,怎麼感覺有種被騙的感覺。
“我知道了,我隻是還有些舍罷了。”
“你捨不得那個已經把你拋之腦後的男人,所以讓女兒跟著你受苦?”陸萸剛纔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正妻的院子裡,照顧的下人卻寥寥無幾。
若換成她,她可咽不下這種氣,沈氏在江東也是世家大族,又豈會怕朱氏?
沈沅聽了,開始“嚶嚶”的哭出聲來,這也是自醫官診斷後,那些下人纔敢怠慢。
陸萸聽著心煩不已,也不知沈玉當初是如何開導沈沅的。
等了一會,她才道:“若瑤姐姐不願意,朱郎君續娶其他女子後,你女兒可能會被人日日磋磨,你作何還要執迷不悟在這裡浪費時間掉眼淚?”
沈沅聽了,怔怔地看著陸萸:“你說的對,已經很久冇有人這麼和我說話了。”
她在這裡舉目無親,即便後來和同僚的夫人相交,也都是出於禮節的泛泛之交,家中父母又因為心疼她捨不得說重話,沈玉就更彆提了,哪裡捨得罵自己姐姐。
如今陸萸說話雖然難聽,卻字字句句都說進她心坎裡了。
陸萸總算摸到一些和她說話的方式,於是不耐煩道:“趕緊把眼淚擦了,我每天都忙著掙錢,時間何其寶貴,你不知道耽誤了我多少銀兩。”
沈沅知道陸萸和弟弟合夥賣書籍,也羨慕過陸氏對她的寬容,於是道:“抱歉,我會讓阿弟賠給你的。”
陸萸有些無語,想到那個活潑開朗的沈瑤,她又耐著性子和沈沅說了一些書院孩子讀書的艱辛。
沈沅這種世家嬌養出來的女子自是從未見識過那樣艱難困苦的人生,忍不住問:“那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自強不息者,自有活下來的法子。”
頓了一下,陸萸又道:“你可以帶著孩子去看看山陰書院,蘭亭山的風景很好。”
會稽太守是沈沅的伯父,她想去那裡完全有理由。
聽此言,沈沅也有些心動,她知道阿弟是書院的名譽講師,也曾好奇過被大家誇讚不已的書院。
她猶豫著問:“我可以去嗎?”
陸萸笑著湊近她耳畔,低語:“放心去吧,那書院是我設計的,隻要我給負責校舍的老師寫一封信,他們就會接待你,隻是你得替我保密。”
沈沅聽後,睜著大大的眼睛,滿眼不可思議,悄聲問:“他們說的陸小公子,就是你?”
陸萸看了看門口,忙比了個禁聲的動作,然後笑道:“我不會騙你就是,放心去吧,哪怕住在裡麵都冇問題。”
沈沅聞言,暫時忘了連日以來為何鬱鬱,而是擦了眼淚,重新認真審視起眼前的女子。
在以前,她聽說過陸萸改良了茶葉,和工匠鼓搗出了太平紙,然後整日跟著陸三叔學習開書店,如今,她才真正知道,開書店是假,辦書院纔是真。
阿弟冇有告訴自己這些,是為保護眼前的女子吧?
可如今為了開解自己,她主動暴露,沈沅如何能不心生感動。
她伸手握住陸萸的手道:“你的好意,我會銘記在心的,此刻我也能理解何為真正的走出去。”
真正的走出去,是把目光看向更遠的地方,而不是困在男人身後這方寸宅院間。
陸萸心想,自己這次不算白來,至少給沈沅找到了一個容易實現的目標,她就是太閒了,等以後慢慢被有意義的事吸引後,她就能完全走出來了。
不過這期間,沈玉和曹壬那邊還得繼續加把勁鞏固治療纔是。
陸萸又和她說了一些這次去長安路上的見聞,沈沅聽完後眼神更堅定了。
她的女兒午休醒了,被乳母抱進來向陸萸行禮。
陸萸見到和年畫上一樣女娃,喜歡得緊,立馬賞了她一包金豆子。
沈沅笑道:“知道你會掙錢,但也不該這樣浪費的。”
“阿孃終於笑了”小女孩高興的撲進沈沅的懷中。
陸萸笑道:“我冇說錯吧?她可聰明著呢。”
沈沅緊緊摟住自己的女兒,眼神堅定地看著陸萸,道:“我會儘快好起來,然後先去華亭賞鶴,再去山陰看伯父。”
“就這麼說定了,我在華亭等你”陸萸笑著答。
“陸姨,華亭的鶴是仙人的坐騎嗎”小女孩問。
陸萸愣了一下,笑道:“不是,他們自身就是仙,是一群自由自在的仙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