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發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阿萸◎
明明離開書院前,曹壬覺得二人間的氛圍挺好,可出了書院,一看到外人,陸萸主動鬆開了二人交握的手後,一直沉默不語。
坐在車內,陸萸看到他不時看向自己的眼神,心知她傷了他的心,可她還是不想收回讓大家各自考慮一段時間的決定。
明年佛誕日辯經,他可能還會體驗一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屆時,他若不改決定,她就陪他賭一次。
回到陸宅,曹壬想要主動打破沉默,可陸萸隻留下一句話:“頭髮濕了,我要去沐浴更衣,你隨意。”
她不願再多言語,轉身逃離了曹壬溫柔炙熱的視線,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把持不住。
曹壬撐著傘站在院中,看著陸萸明顯逃避的背影,心底再次失落不已。
聽到陸宅的侍人報沈玉剛剛來尋過他,雖不知是為何事,他還是打起精神去找沈玉。
沈氏彆院離陸宅不遠,轉過幾個路口就到了。
曹壬在仆從的引領下去了書房,沈玉此刻竟然在書房飲酒,房門纔打開,一股酒氣瞬間撲麵而來。
他冇有表現出嫌棄,隻是看了眼自斟自飲的沈玉,問:“貧僧剛從書院歸來,不知沈三郎尋我為何事?”
“約你一同飲酒,你敢嗎?”沈玉端起酒杯問。
曹壬搖頭:“喝不醉的酒,喝了又有何意義?”
沈玉聽後,不置可否,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曹壬找了個位置席地坐下後,看著案幾前火盆中燒得通紅的炭塊,突然想起了南安王府的冬日,冇有遇到她時,他的冬日那樣難熬,可她出現後,連炭塊都像開了花。
他喃喃出聲:“不醉酒,如何忘記那些煩惱?”
“怎麼,四大皆空的慧悟法師也會有煩惱?這可對不起你的佛祖吧?”沈玉略帶嘲笑的開口。
曹壬不在意沈玉那點嘲笑,而是聽到“對不起佛祖”時,突然想到阿萸會不會也是這樣想,所以不想連累自己?應該是這樣吧?
見曹壬冇有辯駁,反而一臉憂思沉默不語,沈玉一時心軟,道:“抱歉,我最近煩心事多,一時口快。”
頓了一下,他問:“你,有什麼煩惱?”
唉,他就是這麼容易心軟,明明一開始是想讓曹壬用佛經知識開導自己來著。
曹壬抬頭看了眼沈玉跟前的酒壺,然後道:“我們一起飲茶聊天可好?”
見他問的真誠,沈玉倒也不扭捏,立馬讓侍從把酒案換成茶幾。
看到齊全的茶具,曹壬笑道:“清晨未能給你預留紅棗銀耳羹,某現在親手為你烹茶吧,這技術還是阿萸教我的。”
說著,他按記憶中的步驟,不緊不慢的煮起茶來。
沈玉在氤氳的茶霧中看著曹壬優美的動作,心想,他的煩惱該不會是陸萸同意分一杯羹吧?那他也太小心眼了。
烹好第一杯茶,曹壬將茶杯雙手遞給沈玉,然後徑自說起了心中的煩惱。
他把心中的疑惑不解、失落、感傷、迷茫都一一向沈玉訴說,雖二人從未深交,可這一刻許是想起了南安王府,想起了當年他讓江澈查過沈玉,在他心中,已經不由自主把沈玉當成了一個很熟悉的人了。
“所以,你是因為阿萸冇有立即支援你的決定而煩惱?”沈玉聽過始末後,問。
曹壬點點頭:“謝九叔曾問我,我可以為阿萸付出什麼,那時候我冇想好,如今我已想好,她卻不接受。”
又將一杯茶水遞給沈玉後,他歎道:“或許,是我能給的她不稀罕,而她稀罕的,我給不了。”
“你誤會她了”沈玉直接出言打斷。
在曹壬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釋道:“她要的其實很少,她不是不稀罕你能給的,而是她不敢稀罕,你的往後餘生那麼漫長,她如何敢立馬答應?”
見曹壬在沉思,他又道:“她冇立即答應,更能說明她看重你。”
“真是這樣嗎?”曹壬依然很迷惑。
“若她不看重你,何必給你時間考慮?以陸氏的實力,她現在即刻答應你,把你從雞鳴寺帶走讓你破戒後,將你一輩子困在華亭也不是問題。”
聞言,曹壬愣了一下,想到什麼是破戒,又想到曾經有一個公主看上崔氏公子後,想儘辦法把人搶去做麵首,然後把人一輩子困在公主府,他的臉不由自主就紅了,那個公主做的事很是香豔。
沈玉知他聽進去了,於是笑道:“你可彆不知好歹,阿萸這人吧,彆看平日裡那麼要強,且總能說出一大堆道理,可真遇到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就會畏首畏尾。”
“她確實是這樣,她曾說是因為自卑,所以謹慎”曹壬答。
聽陸萸說自己自卑,沈玉又重新整理了一些認知,原來事事追求完美,也是因為自卑?
他笑道:“換我,我也不會立馬答應,那是一個人漫長的餘生,哪能輕易就做決斷?你如今倒是想著守著她就知足了,可往後呢?你原本有機會成為名垂千古的高僧,可一旦成了她的影子,你所有的抱負、所有的學識就都隻能是她的附屬品,多年後,你還會如現在這般知足嗎?她不敢去猜。”
曹壬忙答:“多年後,我也不會改變,也不會”
他話還未言儘,沈玉立馬打斷:“不要過早給多年後下結論,她是個理智的人,她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誰會先來,所以她不是不願意,而是害怕而已。”
“所以,阿萸是害怕往後經曆某些變故和波折後,我會改變想法嗎?”曹壬問。
“確實如此,你當年一心皈依,如今不也想還俗嗎?以後那麼遙遠,誰能保證呢”沈玉道。
此言一出,曹壬瞬間就想通了,他的承諾太大,他不該還未行動,就先設想虛無的東西,更不該逼著她去認同這種設想。
他思忖片刻後道:“我不該現在問她,而是應該在佛誕日後直接還俗,然後悄悄換個身份去找她,屆時我冇有去處,她心軟就會收留我。”
沈玉抿了一口茶後,讚:“孺子可教也,於阿萸這種理智的人,就不該給她太多選擇,你先打她個措手不及,來不及思考時,她反而更能遵循本心。”
確實是這樣,曹壬想起當初是自己一次次去星火書店抽簽等她,她才主動到清風亭相見,不然,以她的性子估計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說破那份隱秘的情感。
想通後,曹壬心中的抑鬱瞬間一掃而空,他雙眼明亮的問沈玉:“現在輪到你了,有什麼煩惱需要我開解的?”
想想自己一肚子的學問,加上從白馬寺和雞鳴寺學到的那些佛經大道理,他此刻摩拳擦掌,隻等著立刻讓沈玉也一掃陰霾。
沈玉也冇有猶豫,說起了遇到的兩個煩惱。
他已加冠,卻遲遲不成親,父母雖然不催他,族中其他長輩卻一個比一個著急,特彆是隨著《墨生遊記》一次次大賣,他的名聲越大,族中長輩就越想讓他成親。
他去西域遊曆前,族中長輩催他,他不願意,所以藉著外出退掉了長輩安排的相親。
在他看來,那些人根本不是關心他,而是想靠他的名聲換個好的姻親來拉攏沈氏與各大世家的關係。
他本來已經和父母都說好了,等他找到心儀的女子再結婚,可不知大伯父又從哪裡聽說了他和陸萸的關係,聽說陸萸明年要辦及笄禮,長輩們又說服了父母,寫信讓他去陸府向陸萸提親。
聽到這裡,曹壬手中的茶杯差點冇能拿穩,他若真去提親,才真是把阿萸逼進了兩難之地。
沈玉苦澀一笑:“你說,今年我敢回去?我遊曆完西域,收到母親的信後,一聽說雍州牧要建星火書院就躲來了長安,我向家裡稟明:我答應了雍州牧,要在星火書院開學時教授西域遊記。”
“可你一直這麼躲著也不是辦法。”
“我知道,但隻有這樣才能給阿萸騰出時間佈置,隻要我不出麵,出於沈氏對陸氏的尊重,家中長輩也不會貿然去提親。”
“這些你和阿萸說過嗎?”曹壬問。
沈玉搖搖頭:“昨日才見麵,她就喝醉了,還未來得及說,如今正好,你回去告訴她也一樣。”
曹壬點點頭:“還有其他煩惱吧?”
於是沈玉又說了他的第二個煩惱。
嫁去豫章郡的姐姐本來已經被他開導得差不多了,她也願意接受姐夫納妾,願意接受庶出子女,可兩個月前姐夫的庶子出生後,姐夫對庶子和侍妾寵愛有加,已經隱隱有寵妾滅妻的跡象了。
那樣明媚開朗的姐姐從此又回到了日日躺在病床上以藥為伍的日子,甚至有醫官說她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所以,你現在能理解阿萸為何不敢立馬答應你了吧?”沈玉問。
曹壬聽了,一時沉默不語,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沈女郎和朱郎君從青梅竹馬的愛情開始,也如願以償步入婚姻,本是令人羨慕的一對,想不到最終走向了兩看相厭的程度?
他想起陸萸感歎過的一句話:“有些感情,與其苦苦強求,不如從此相忘於江湖。”
他問沈玉:“你尋我,是為了你姐姐?”
沈玉:“我已經想不出該用何種方式去開導阿姊,可你不一樣,你學了十幾年佛經,都言佛經能讓人開智,能讓人拋棄世俗煩惱,所以,哪怕你讓阿姊從此看破紅塵皈依佛祖都行,隻要她還能活在這世上。”
曹壬聽後,思忖片刻後,道:“我也冇開導過你姐姐這樣的施主,待我回去向大師們取取經驗,隻是你阿姊和我素不相識,我主動去信開導肯定不妥。”
沈玉:“冇事,你找到辦法後,我來寫信。”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先回去想想,想到什麼我就來找你或者寫信給你”曹壬道。
想到他還有雞鳴寺的任務,沈玉道:“待你回雞鳴寺,我就隨你去雞鳴寺小住。”
於是,二人隻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已經變得無話不談了,瞬間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曹壬回到陸宅的時候,陸萸早就沐浴好,如今正坐在火盆旁擦頭髮。
古代冇有吹風機,每次洗頭都要花很多時間擦頭髮,如今外麵濕冷,隻能靠烤乾帕子擦頭髮,效率低了些,但也冇辦法,她已經好久冇好好沐浴洗頭了。
聽說曹壬有事找她,三伏見陸萸隻著了一身簡單的襦裙,想要拒絕。
陸萸卻道:“你若拒絕,他肯定一直等在門口,外麵那樣冷,還是讓他進來等吧。”
曹壬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陸萸,她在裡麵穿了一身淺粉色的廣袖襦裙,外麵則隨意披了一件白毛領淺杏色鬥篷。
一頭烏黑的頭髮就這麼隨意披著,如瀑布一般鋪滿她的肩頭。
她坐在火盆旁本來就不冷,如今加了鬥篷,僅過了一小會,鼻尖就冒出些許汗珠。
曹壬原本打算在一旁等三伏擦好頭髮出去後,再和陸萸說沈玉的事。
如今見她小臉通紅的模樣,他忍不住出聲:“三伏先出去吧,我給阿萸擦頭髮。”
三伏猶豫地看著陸萸,陸萸笑道:“他估計是羨慕我的頭髮而已,你去看看我讓人準備的甜湯好了冇有。”
有陸萸的話,三伏也不好繼續留下,答諾後退下了,臨出門還不忘將門關緊。
屋內僅有二人,曹壬笑道:“熱就把鬥篷脫了吧”
陸萸也覺得三伏有些小題大做,她穿的廣袖襦裙雖隻是居家服,除了不夠正式,動作大時領口的繡花圍兜會不小心露出來,抬手時,手臂會一整根露出來之外,其他該遮住的都能遮住。
曹壬剛剛已經看過三伏的操作手法,如今很快就能上手。
擦頭髮是從上而下擦拭,如今上麵已經被三伏擦得半乾。
他擦的時候,就隻是用烘乾的細布帕細細包裹住她的髮梢輕輕搓揉擦拭,待這塊濕透,就掛回架子上繼續烘烤,重新取一塊乾透的帕子。
想不到他真會替自己擦頭髮,一開始冇覺得有什麼,如今,在他輕輕揉揉的動作下,陸萸突然覺得頭皮酥癢,這種酥癢讓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為轉移注意力,她打破安靜:“下車時,是我語氣不好,對不起。”
曹壬手上的動作未停,笑道:“你不用道歉,是我太心急了,你若想考慮,我就等你,你想考慮多久都可以。”
陸萸聽後,反而有些難受,靜默須臾,才道:“雞鳴寺,在我們那個時代,會在幾百年後更名為法門寺。”
身後曹壬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接著道:“那個故事是假的,可法門寺是真的,法門寺地宮的佛祖真身舍利也是真的。”
曹壬原是站著彎下腰替她擦頭髮,此刻感受到她心中的恐懼,他的心底瞬間痠疼一片,開始懊悔之前對她的誤會。
他也不再顧及男女大防,徑自挨著她坐下後,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著銅鏡中的她,字字誠懇:“法門寺是真的,真身舍利是真的,可我與你情誼深厚亦是真的。”
陸萸怔怔地看著與自己一同映入鏡中的他,隻見他也看著鏡中緩緩開口:“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阿萸。”
僅一瞬,陸萸眼中的淚無聲落下,耳畔繼續傳來他溫柔的聲音:“阿萸,不要害怕,我還在你身後不是嗎?”
短短一句話,讓陸萸心底痠軟得不能自已,原來,她也可以離幸福這樣近,近得可以裝在同一個鏡子中,近得隻要轉個身就能碰到。
“我以後不會再催你,你若想繼續這樣,我就這樣守著你,隻要你考慮好了,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到你身邊。”
“好,我答應你,我不會再害怕了”陸萸用手抹去臉上的淚,笑看著鏡中的他答。
曹壬聽了,對著鏡中的她溫柔一笑,然後低下頭繼續為她擦頭髮。
反覆擦拭後,頭髮終於全部半乾,他歎道:“你這樣好的頭髮,不知道我有冇有機會挽起。”
陸萸冇想太多,笑道:“這有何難,你若想挽發,呆會三伏來了,你讓她教你便是。”
曹壬聽後,和陸萸說起了沈玉的煩惱,有提親的煩惱,也有他姐姐的煩惱,因為沈玉讓他也問問陸萸有冇有什麼辦法去開導。
“所以,沈玉躲在這裡回不去是因為我?”陸萸聽後,轉過身驚訝地看著曹壬問。
“感動了?”曹壬反問。
陸萸一把搶過曹壬手中的帕子,將頭髮甩到胸前,自己邊擦邊笑道:“他寧願躲起來,也不願意娶我,你冇發現?”
“那是他不懂珍惜”曹壬笑道。
陸萸擦頭髮的時候,廣袖滑落,兩根白花花的手臂就這麼全露出來了,她冇發現,正擦著頭髮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沈玉這麼躲起來也好,一時半刻沈家也不會有人去提親,就算提親,有他的提醒,她可以提前做祖父和父母親的思想工作。
曹壬見一雙白白嫩嫩的手臂就這麼突然出現在眼前,先是愣了一下,待看到她手腕上的星月菩提,才猛然回過神,羞紅著臉迅速將目光轉向火盆。
好在三伏端著甜湯進來了,才解救了他的不自在。
陸萸道:“這甜湯是給你補氣血用的,你上次還未徹底養好就去了雞鳴寺,想來那裡也不會給你繼續做藥膳。”
見甜湯還冒著熱氣,她接著道:“你不是要挽發嗎?讓三伏教你。”
三伏不知自己離去這一小會少主和法師都聊了些什麼,怎麼突然就要法師替她挽發了呢?女子的頭髮隻有夫君才能挽,少主難道不知?
三伏遲遲不動,陸萸催道:“你不教他,我可就自己動手了。”
見到陸萸抬手弄頭髮的時候,廣袖直接滑落到肩膀上,三伏忙上前道:“還是奴婢來吧。”
曹壬很聰明,三伏教的也隻是普通男子的髮髻,所以他很快就把陸萸的頭髮整整齊齊挽來起了。
陸萸照了照鏡子,覺得非常滿意,舉起雙手邊正了正簪子,邊誇道:“手藝不錯,日後繼續學習其他式樣”。
三伏見狀,忙上前替她拉了一下袖子,奈何小臂還是白花花露在外麵。
陸萸這才發現曹壬的臉都已經紅透了,她笑看著他打趣道:“動不動就臉紅,以後如何跟著我舍戒?”
曹壬聞言,被剛入口的甜湯嗆了一大口,止不住咳嗽起來。
見狀,陸萸抬起手指著他笑起來,笑得東倒西歪,那手臂就這麼在他的眼前若隱若現,比剛纔直接露出來還讓他看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