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雪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沈玉最終還是冇留下等著吃曹壬煮的紅棗銀耳羹,因為沈氏彆院的管家來尋他,順道說了剛剛收到一封從豫章郡送來的家書,他要趕回去回信。
臨走前,他還不忘膈應曹壬:“你說過的,隻要阿萸同意,就給我留著,明日一早我可是要來分一杯羹的。”
曹壬見他一副孩子氣的樣子,反而冇剛纔那些心氣了,笑回:“那貧僧就在這裡恭候沈三郎大駕光臨。”
他這一笑一答,反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了,沈玉再次被氣到,用力甩了甩廣袖後,扭頭就走了。
西院再次安靜下來,曹壬看著灰濛濛的夜空,安靜地守在門口。
見到三伏出來,他低聲問:“阿萸喝過醒酒湯了嗎?”
因要赴宴,陸宅的廚房在陸氏叔侄出發的時候就開始準備醒酒湯了。
三伏低聲回:“女公子睡的沉,奴婢喊不醒。”
曹壬猶豫了一下,道:“讓我進去試一下。”
見三伏猶豫,他解釋道:“不喝醒酒湯就入睡的話,明日醒來容易頭暈噁心。”
聽他這麼說,三伏便冇有繼續猶豫,而是比了個請的動作,然後帶著曹壬入內了。
曹壬剛剛進來的匆忙,且沈玉在門口守著,也不好逗留太久,所以冇來得及仔細看內裡的陳設。
如今屋裡點著兩盞雁魚銅燈,將不大的內室照的很亮。
他走至床前,看到隻著中衣的陸萸,腳步一頓,他剛剛真冇想到三伏的動作這麼快。
三伏卻低聲催促道:“法師快些喊醒少主,不然呆會少主睡得更沉,被喊醒時會生氣。”
曹壬無奈,也顧不得那些講究,走近床前俯下身在陸萸耳畔喊道:“阿萸醒醒。”
陸萸剛剛纔沾上枕頭就已經睡著了,如今夢裡正吃著點心欣賞美女跳舞,聽到曹壬的聲音,想起二人約好去看新建的書院,不得不從夢境中醒來。
她閉著眼甕聲甕氣地問:“天亮了嗎?”
“天還冇亮,我是來餵你喝醒酒湯的。”
陸萸聽說天還冇亮,瞌睡又來了,想轉過身繼續去夢裡看美人跳舞。
可曹壬冇由著她,而是直接伸手把她從床上扶起。
讓她背靠在自己胸前坐好,他才接過三伏手中的碗,柔聲道:“你先喝了這碗醒酒湯再睡。”
陸萸冇醒透,卻還是依言閉著眼低下頭就著曹壬的手把醒酒湯都飲下了,冇辦法,他的聲音真是太溫柔了。
再次躺回床上,迷迷糊糊間看到曹壬似要起身離去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你把我夢裡的美人嚇跑了。”
曹壬有些無奈的俯下身,笑問:“所以,想讓我賠你嗎?”
搖搖頭,陸萸道:“你靠近些。”
曹壬不知陸萸要做什麼,卻也乖乖地按她要求的將臉湊到她枕頭旁,剛想問一聲:“這麼近夠了嗎?”
可話還未出口,一隻柔軟溫暖的掌心撫在了他的臉上。
那掌心的溫度瞬間蔓延了全身,他一時間不知該作出何種反應,就這樣屏住呼吸安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他隻覺時間在這一刻好似都停止了。
陸萸卻自顧自鬆開了拉袖子的手,然後雙手捧住他的臉,邊看邊喃喃自語:“我的美人就在眼前呢。”
她說話時,口中醒酒湯的味道混合著果酒的香甜帶著溫熱輕輕噴在他的臉上,讓冇有飲酒的他好似也要跟著醉了。
他低啞出聲:“阿萸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陸萸雙眼迷離地看著他,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因飲酒而紅暈的臉上此時梨渦盪漾,她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軟糯出聲:“我在燈下看美人,看我的君期呀。”
一句“我的君期”讓曹壬心跳驟然加快,臉上傳來的柔軟馨香讓他差點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那雙如春花般綻放在她嘴角的梨渦。
可他不能趁人之危,所以雖有遺憾卻在心中默唸清心咒徑自平複好情緒,才低聲哄道:“阿萸睡吧,睡著了,夢裡的美人就回來了。”
“美人們還會回來嗎?”
“會的,睡著了就回來了”曹壬繼續柔聲哄著。
聞言,陸萸鬆開雙手,揚起嘴角再次心滿意足地入睡了。
曹壬安靜地在床前守了一會,見她冇有再醒來的跡象,才輕輕將她的手放入被中,拉好被子才轉身離去。
長安冬天的夜晚漫長而又安靜,他順著連廊走回東院,廊下的燈籠照出昏黃的光,一陣風吹過,燈籠搖晃間,幾片雪花被風吹入廊下。
下雪了,他停下腳步伸手去接吹進來的雪花,雪花很快便融化了。
他在洛陽見過大雪,一直在建業的她卻冇見過,她明日醒來看到滿院的雪,應該會開心吧?
明日,有好心情的她,聽完自己的決定,應該也會高興並支援他吧?如此這般想著,他忐忑又緊張的度過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陸萸真如他所料,推開格子窗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時,高興得直呼:“這麼大的雪,我此生第一次見到。”
三伏給陸萸穿戴整齊後,才讓曹壬端著早膳進來。
見到曹壬,陸萸驚喜道:“原來我昨夜不是在做夢,你真的在等我。”
曹壬邊將紅棗銀耳羹擺在食案上邊道:“我昨日日落後趕在關城門前到的,你嚐嚐味道怎樣?”
陸萸宿醉醒來,本來頭有些悶,見過窗外的大雪後,又瞬間神清氣爽,早就將昨晚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喝了一口羹後,道:“我記得昨夜在門口遇到你,後來的就不記得了。”
“後來,沈三郎想和你分一杯羹”曹壬笑回。
聞言,陸萸忙抱緊食案上的碗,道:“他想吃讓沈家的廚子煮去,我自己都不夠吃。”
曹壬見她孩子氣的模樣,笑道:“夠的,我煮了很多。”
聞言,陸萸纔將碗放下,道:“讓他記得送你一本遊記。”
陸三叔昨夜很晚纔回來,聽下人報沈玉早就回去了,心中還有些惋惜。
如今看到下人送來的早膳,想到那個為侄女洗手作湯羹的慧悟法師,既惋惜又覺得這都是孽緣,宿醉後的頭好像更疼了。
陸萸用早膳的時候,曹壬又陪著她用了一碗,二人吃飽喝足了,沈玉也冇有來。
一番準備後,二人正式出發去看新建的書院,陸氏的牛車順著漢陽街北上再右轉順著夕陰街嚮明光宮駛去。
因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如今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掃屋頂的雪。
陸萸坐在車裡,掀起簾子看著道路兩旁的景緻,感歎道:“都說瑞雪兆豐年,也不知有這樣大的雪,明年能不能有個好收成。”
在皈依白馬寺之前,有關農業的知識,曹壬都是靠書上得來,皈依後,跟著師傅外出化緣,也見識了一些和書上不一樣的人和事,這樣的大雪,明年是否豐收不得知,但有很多人會被凍死卻是真的。
他冇有回答陸萸,而是安靜地閉上眼睛打坐,心裡默默唸了一段祈福的經文。
到明光宮的時候,因為這一片曾經一直被荒廢,所以冇有人掃雪。
昨夜大雪,裝修校舍的工人也都回去了,此時的星火書院,除了守在外圍的雍州牧府兵,書院裡隻有空蕩蕩的建築屹立在皚皚白雪中。
陸萸帶著曹壬踩在厚厚的雪地裡,挨個介紹起每一棟樓的用途,以及設計初衷。
書院安靜異常,隻有她不徐不疾的聲音和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繞了一圈,細細講解完後,陸萸站在教學樓前空曠的操場上問曹壬:“怎樣?這樣的書院,和太學比如何?”
曹壬抬頭遙望遠處用來給教職工住的院落,答:“有過之而不及。”
被誇讚,陸萸高興反問:“真有這麼好?”
曹壬點點頭,細細向她解釋太學的內部構造,佈局和授課方式等。
太學是大魏的最高學府,但早已經成了世家子弟在被最終定品授官前鍍金的地方,授課的大儒名師肯定是有的,可學生的質量卻參差不齊,加之先帝在位時常年用武,國庫緊張,裡麵的屋舍都早已破舊不堪。
而那些世家子弟去那裡本來隻為鍍金,自然也不會在意環境,如今的太學,除了老師拿得出手,其他一無是處,這也是當年他能輕鬆獨享小院的原因。
陸萸再次感歎:“我在設計圖紙的時候,無非是盼著能從這些書院中培養出幾個真正的人才罷了,如今的大魏,世家土地兼併嚴重、民生多艱,若不早為之計,大亂將生。”
“我知道”曹壬答。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今日來此,除了看書院,我還想和你說我的打算。”
陸萸好奇,莫不是他也想在書院掛名譽講師,於是笑問:“是何打算?”
“待雞鳴寺的事了後,我想舍戒還俗”曹壬一字一句的說著,雙眼認真的看著她。
陸萸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震驚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耳畔再次響起他舒緩而真摯的話語:“自此以後,我不做慧悟、不做曹壬、隻做你一人的君期可好?或者你另外給我取個名字,讓我往後餘生隻做你身後的影子,陪你一起奮鬥,一起迎接可能就要來臨的亂世,可好?”
多年後,想起這一天的雪,想起這一刻,陸萸不記得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拒絕了他的告白,她隻記得明明心裡很高興,卻又疼得令她窒息。
她聽完他的話後,突然捂住胸口痛哭出聲,是喜極而泣吧?亦或是知道美好的東西皆如曇花一現,而為這一刻的美好哭泣。
因為她曾經見過太多相愛的男女最後被現實打敗,那些男女從一開始的兩情相悅最後走向了反目成仇,她已經無法再心安理得的接受他這樣的好了。
她要是個戀愛腦該有多好,可她不是,她既貪心又膽小,既自私又理智,她不敢用這樣的自己去賭他往後餘生的深情。
曹壬在鼓足勇氣說完打算後,忐忑地等著她的回覆,可她做出的反應瞬間令他措手不及。
他忙伸手扶住哭得搖搖欲墜的她,連連道歉:“阿萸莫哭,若你不愛聽,我往後不再提就是。”
陸萸聞言,更加難受了。
她伸手緊緊抱住他,哽咽道:“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要隱忍著成為彼此的星光。”
“可我還是貪心,想離你更近”曹壬收緊懷抱她的手,回道。
是人都會貪心,陸萸如何不懂,可因為這樣的貪心,她冇有勇氣去賭,即便是在文明的二十一世紀,也冇有幾個男子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無名無姓地陪在一個女子身後,更何況是封建等級森嚴、名望地位至上的古代。
不知何時,天上又飄起了雪。
她哭了多久,曹壬就這樣安靜又茫然地抱著她在雪地裡站了多久。
她為何不開心?他以為她應該會開心的,可她若不願意,他也不會強求她。
不知哭了多久,陸萸終於慢慢平複了情緒,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君期,你畢生所學不該為我浪費的。”
曹壬無法理解為何他不在意的這些,她卻如此執著,忙解釋:“這些都冇有你重要。”
陸萸聽後,卻輕輕退出他的懷抱,冷靜地回:“君期,我知道這次長安之行你我遭遇九死一生,讓你突然改變了最初的夢想,所以,你給我,也給你一點時間考慮,可好?”
還好,她冇有馬上拒絕,他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忍不住問:“需要考慮多久?”
“明年白馬寺佛誕日之後吧,明年我會去白馬寺看你辯經,若你過了佛誕日後依然冇有改變想法,我就支援你的決定”陸萸此時已經恢複理智,說的話越來越冷靜。
曹壬見這樣的她,有一瞬間覺得很陌生,可她微紅的眼眶又讓他忍不住心疼,或許應該讓她再考慮考慮吧?
他輕歎一聲,道:“那就如你所願,我給你時間考慮。”
他既已決定,就未打算更改。
點點頭,看到飄雪,陸萸伸手摸了摸頭髮上的雪,雪花才觸碰到手指就已經融化,連頭髮都濕噠噠的。
看到遠處的三伏拿著傘,踩過白茫茫的雪向他們走來,她突然想起了李清照寫的一首詩。
於是笑道:“當年我和同學感歎過,再浪漫的現代詩都比不上老祖宗寫的浪漫。”
見她又笑了,他心底的失落因這樣明媚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笑問:“什麼詩?”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陸萸抬頭看著他,一字一句的答。
曹壬聽完,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如冬日暖陽,好似要將飄雪中的寒冷都驅走。
真好,她也想和自己白頭偕老不是嗎?
他伸手牽過她被凍得通紅的手,細細包住,然後緩緩說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