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
才走出曹壬的院子,陸萸就已經受不住腳底的疼痛,將半個身子都倚靠在了三伏身上。
三伏心疼道:“女公子何必逞強呢?您這樣,又要更長時間才能恢複了。”
“隻有這樣,君期纔不會擔心,你讓阿桃再給我換藥就是”見過曹壬後,陸萸心中歡喜,說話也輕快起來。
她腳底的水泡潰爛後和襪子嚴重粘連,當初為了脫下襪子,硬生生把腳底的皮都撕走了大半,上的藥也是消炎生肌的藥,今日一番折騰,還冇長全的腳底又裂開了。
阿桃邊上藥,邊自責道:“早知這樣,奴就不來喚女公子前去了。”
陸萸笑道:“不怪阿桃,是我愛麵子而已。”
“奴隻是笨,奴不傻,慧悟法師為了見您不肯用藥,而您為了見他堅持下地走路,又豈會是為了麵子”阿桃說著,已經紅了眼眶。
她不知道陸萸和慧悟法師之間有什麼過往,但隻憑這樣的互相牽掛,就已讓她動容。
大魏民風很是開放,她的師姐們也和她講過很多男女間兩情相悅的故事,那些故事總能讓她聽後感動不已。
可冇人和她講過一個僧人和世家女間如此牽絆的情誼,隔著佛門清規,隔著世俗倫理的他們,如何才能如故事中那些男女一樣,尋得一個完美的結果呢?想來是永遠不可能了。
原來,哪怕是出身名門世家的女子,也會有無可奈何、身不由己的時候。
如此想著,她愈發難受起來,隻是一個勁地低著頭包紮起來。
“阿桃,你可還有其他名字?”陸萸看著彷彿就要哭出來的女孩,突然起了惻隱之心。
她是個敏感而善良的孩子呢,才從幾個小小的細節,她就能共情彆人,這樣的孩子讓陸萸忍不住想要瞭解更多。
“奴是孤兒,不記得家人,因師傅撿到奴的地方有一棵桃樹,師傅就給奴取名阿桃”阿桃回。
她是個不幸的孩子,自幼被父母遺棄,卻也是個幸運的孩子,被上山采藥的醫官撿到,醫官給她取名阿桃,和醫館中的其他孩子一樣,都冇有姓氏,隻有名字。
在這個時代,冇有姓氏的人很多,名字被改來改去的人也很多,阿桃更幸運的地方,她不是任何世家的奴隸,隻是因為被師傅特意交待過而次次在陸萸麵前自稱“奴”。
陸萸忍不住道:“你日後無需在我麵前稱奴。”
阿桃聞言,抬頭看著陸萸傻笑著回:“您的好意奴心領了,可奴怕師傅會不高興。”
“我會和你師傅解釋的,你不用擔心”陸萸笑道。
阿桃笑道:“那我就不和您客氣了。”
“嗯,我會告訴你師傅,阿桃是我見過最聰明懂事的女孩”陸萸答。
阿桃聽了,忍不住羞紅了臉,不知道如何回答,隻能低下頭繼續給陸萸包紮。
待阿桃走後,陸萸對三伏道:“總有一天,我要在大魏開設女子書院,讓大魏所有進不去學堂的女子都能進女子書院讀書習字。”
三伏聞之,心底深受震撼,從她被陸歆安排到陸萸慎邊的那一日起,陸萸的所作所為一次又一次重新整理了她的認知。
她也不是冇有見過其他世家女,可冇有哪名世家女如眼前的少主這般勤勉剋製且自律。
當世家女們關注琴棋書畫時,少主關注的是書院課程完成情況和期中期末考覈試題的改進建議;當世家女關注各種節日聚會搭配什麼首飾時,少主關注的是華彩閣的茶點促銷推廣方案如何更新;當世家女們忙著在聚會上吟詩作賦時,少主正在忙著整理第二年的新書印刷名錄。
這樣的勤勉,讓她氣血嚴重虧損,可即便如此,她亦冇有打算放棄,她是女子,卻做了很多男子才做的事,而她最終的心願竟然是想讓所有女子都能讀書嗎?
這樣的願望真是太大太深遠了,古往今來,還未有人能夠實現,倘若彆人聽了,或許隻會說一句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三伏在見識過陸萸的努力後,堅定地認為: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陸萸第二日冇有去看曹壬,因為她腳底的傷勢的確很嚴重,三伏擔心留下病根,所以極力阻止她下地走路。
冇辦法,她讓三伏找了一些紙,然後憑著記憶折了一隻小狗和一隻鸚鵡。
摺好後,她讓三伏送去給曹壬,順便轉告一句話:安心服藥,長安再見。
隻有摺紙冇見到陸萸,曹壬心底有些遺憾,但聽過三伏轉達的話,他笑道:“好的,我聽阿萸的。”
就這樣,二人在晉臨住了十天後,才啟程前往長安。
臨行前,醫官想讓阿桃同行去長安,可陸萸不知道接下來的行程還有什麼危險等著他們,且阿桃想要學醫術,就不能中斷學習,所以她拒絕了。
她留了一枚玉佩給阿桃,讓阿桃有機會的話就去建業找她,阿桃激動地收下了。
再次啟程,除了一百名陸氏部曲,太守還送了五十名府衛一同護送慧悟法師。
因曹壬的身體還未完全康複,陸顯給他配了一輛牛車,而陸萸則繼續和陸顯同乘。
好在去長安剩下的這段路上,除了遇到兩波小打小鬨的山匪,冇有再遇到上次那樣的圍殺,他們是在十八天後的下午到達長安城的。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陸萸掀起車簾,看到城門上大大的長安二字,突然想起這句詩,深秋時節的長安想來和這詩一樣吧。
長安曾是西漢的都城,雖東漢定都洛陽後,這裡被冷落了,但這個城市的繁華程度並不亞於洛陽,陸氏在長安有綢緞鋪子和茶葉鋪子,也購置有私產彆院。
茶葉、絲綢都是銷往西域最多的商品,所以,世家和富戶在長安城裡置辦一個宅院作為落腳點非常有必要,謝洐雖然大部分時間在江東,但也會抽時間在長安小住。
長安城的繁華和洛陽是不一樣的,這裡胡漢雜居,鱗次櫛比的商鋪其種類甚至遠超洛陽,波斯舞女邊表演邊攬客、賣酒的胡姬推銷酒也不忘了舞一曲,這是個包容性很強的城市。
長安城的集市分東西兩市,和洛陽城不同的是,兩個集市都在內城且隻用一條華陽街分隔開,從北麵的橫門入城,就能順著華陽街逛東西市,為方便行商,商戶的宅子大多在西市以西的孝裡或者東市以南的戚裡。
戚裡在西漢時期是皇室外戚居住的地方,東漢以後長安被冷落,皇室外戚都去了洛陽,這裡就成了州牧府和世家大族的宅邸。
陸氏剛好就買在了戚裡,門前的路右轉過去不遠的地方是謝氏府宅,再過去是吳興沈氏。
經過一段時間的換藥和休養,陸萸如今已能下地走路了,她下車後,和陸顯一同守在門口等著慧能將曹壬從車中接下來。
曹壬一路上都喝著藥,奈何風餐露宿的趕路,冇辦法熬製補氣血的膳食,所以雖然命撿回來了,氣色卻依然很差。
陸顯向白馬寺一行人抱拳行禮,道:“慧悟法師身體未痊癒,幾位法師可在陸宅小住些時日,再出發去雞鳴寺。”
慧能也知道師弟冇有痊癒,於是冇有拒絕相邀,而是雙手合十,道:“多謝陸施主仁厚,貧僧等就再叨擾些時日吧。”
陸顯給白馬寺的僧人讓出位置,比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帶著一行人進了陸宅。
曹壬走過身旁時,陸萸朝他微微一笑,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道:“好好用膳,明日再見。”
曹壬低聲回:“好,我聽阿萸的!”
因隻是為了行商方便購置的府宅,所以陸宅的院落不是很多,隻有一個三進的正院,和兩側的東西兩個偏院,共五個院落而已。
陸顯把白馬寺一行人安排在了東院,而陸萸則去了西院。
終於到達長安了,臨年關隻有三個月,接下來還得日以繼夜的趕工才能完成,陸萸打算這兩日先好好休息,再開展接下來的工作。
長安的氣候比洛陽要寒冷,如今才入深秋,就讓陸萸感覺彷彿已經進入江東的冬天。
清晨起床時,撥出的氣帶出一圈薄霧,三伏忙給給陸萸換上了冬裝。
穿戴好後,陸萸先是去正院向陸顯問安,知道陸顯今日要去雍州牧府,於是和他倆簡單聊過後,她就去東院看曹壬了。
進東院時,武僧正在院中練棍法,而曹壬的兩個師兄則正打坐修禪。
見到陸萸,他們齊齊向她雙手合十行禮。
陸萸回禮,笑問:“幾位法師對府上的膳食有冇有什麼建議?”
慧能忙行禮回:“膳食極好,貧僧等榮幸享之。”
“那便好,不知慧悟法師可曾用過早膳?”陸萸邊問著,邊向裡麵走。
慧能猶豫了一下,還是引著陸萸進了內室。
曹壬已經用過特彆熬製的藥膳,因體力不濟,隻能靠坐在床頭休息著。
見到陸萸,他笑道:“見你這穿著,我還以為不小心睡入了深冬。”
“還能打趣我,看來恢複得不錯呢”陸萸笑著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萸覺得二人經曆過一番生死共患後,曹壬看她的眼神更大膽了,如今還有慧能在一旁呢,他竟然可以笑著打趣她,而且那視線一直在她身上不曾離開。
陸萸不著痕跡地轉開視線,然後找了個不遠的距離席地而坐後,才道:“藥膳食用後如有不適,可隨時讓府上的廚子更換,今日三叔父去州牧府了,待他和州牧對接好開工時間,我就要去工地了。”
“書院地址選好了嗎?”曹壬問。
陸萸點點頭:“在我們還冇出發前,州牧李信就已去信和祖父商定好了,打算把書院地址選在明光宮東北邊的位置。”
當年西漢滅亡,赤眉軍燒燬了長安城的宮殿,後來東漢時期修複了建章宮、未央宮和長樂宮,明光宮卻一直荒廢著,被火燒過的地方,迷信的世家和富戶都不願意去沾那塊地。
那塊地就一直那麼荒廢著,如今想把書院建在那裡,倒也不失為好地址,明光,也是個好名字。
“看來雍州牧很重視書院的建造”曹壬道。
“是呀,我原還擔心被選去城外,若胡人突然作亂書院豈不是毀了,如今在內城,真是再好不過了”陸萸道。
“何時出發去工地?”
“最遲後日,也有可能明日一早就出發,圖紙是我設計的,有我在場講解可以縮短工期。”
“那你白日在工地,夜裡回來嗎?”曹壬問。
“不一定,年關將近,工期緊迫,他們可能要連夜施工,那樣我最好是在一旁守著,以應對突髮狀況。”
頓了一下,陸萸接著道:“你安心在此休養,養好身體再出發也不遲,隻是屆時我可能無法回來送彆。”
“工期結束後,你就要隨陸三郎回建業了嗎?”曹壬心底不捨,問出聲音很是低沉。
其實陸萸心中也有萬般不捨,可慧能法師如今正像一根柱子似的杵在一旁,很多話不方便說。
於是笑道:“若是書院建成,我差人去雞鳴寺通知你,你來看看可好?你還冇見過星火書院的模樣吧?”
曹壬聞之,笑答:“我會好好在此休養,你無需分心擔憂我,照顧好自己要緊,我也會在雞鳴寺靜候佳音。”
他已經在心底默默做了決定,待長安的星火書院建成,他要親自告訴她自己的打算。
慧能其實也很糾結,曾幾次想要寫信給淨覺主持,卻都忍住了,今日立在一旁,也隻是為了讓師弟避嫌,隻是聽見陸氏女郎要去建書院,一股敬佩之情從心底油然而生,那些糾結突然就都消失了。
她不是普通的女郎,所行之事也非普通女郎能做到,如此大氣的女子,他如何能以小人之心度之?罷了,隻要二人間無破壞佛門戒律的行為,他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思及此,他突然開口:“貧僧去看看藥好了冇有,女公子和師弟慢聊。”
陸萸有些驚訝於他突然的鬆懈,起身回禮:“法師先忙。”
慧能離去後,曹壬笑道:“你坐近些可好?我都快看不清你的臉了。”
陸萸聽了,從敞開的房門看出去,看過還在打坐的師兄和練棍法的武僧後,回過頭對曹壬俏皮一笑,“那麼多人守著你呢,我可不敢亂來。”
曹壬輕笑出聲:“你就算亂來,我也是自願的,他們無可奈何。”
之前那個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陸萸狐疑地挪近一些位置後,看著曹壬問:“這是我認識的君期嗎?我怎麼感覺你被人掉包了?”
“怎麼?你不信我?”
曹壬假裝很是受傷,一臉難過地歎道:“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阿萸,這一路我是這麼過來的,你呢?”
陸萸原隻是玩笑般問問,如今聽他一番告白,又羞又緊張,忙低聲道:“我信你行了吧,你小點聲,你師兄馬上就要進來了。”
她說著話,還不時看向門口,真生怕慧能突然站在門口,那可真是尷尬也找不到地方躲起來。
見狀,曹壬忍不住輕笑出聲,笑了好一陣,才道:“我不怕的,你以後也不用怕,我們是彼此的星光,又何懼世俗眼光?”
他說的認真,看她的眼神也那樣認真,清澈明亮的雙眸滿滿都是她,讓她不由自主跟著沉淪。
她喃喃回:“好,以後我也不怕了,隻要君期開心,我怎樣都行。”
聞言,曹壬忍不住再次笑出聲來,這樣癡癡傻傻的阿萸,和當年的青團一樣,看起來如此可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