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他隻想做她一個人的君期,隻想做她身後的影子。◎
二人被救後第四天,經過幾天的休養,陸萸已經能更清醒的思考問題,慢慢的開始對曹壬的病情懷疑起來,若真如三叔所言,冇有受傷的君期為何這麼久都冇能甦醒?
心中帶著疑惑,當女醫來給陸萸換藥的時候,她對三伏笑道:“你去幫我找些點心,我有些嘴饞了。”
三伏有些猶豫,道:“女公子的腸胃還很虛弱,待我去問過醫官後再替您找點心,可以嗎?”
陸萸連著吃了好幾日的流食,嘴裡確實開始饞硬的東西,隻是點心大多為重油的酥性糕點,很容易傷及腸胃。
她於是笑道:“那便先去問問醫官吧。”
三伏不疑有他,忙出去找醫官去了。
待三伏走後,陸萸問女醫:“姑娘不知今歲多大了?”
女醫向來都是安靜地給陸萸換藥,而陸萸也是個非常配合的患者,因此二人此前很少交流。
如今聽陸萸主動問話,她忙行禮回:“奴今年剛滿十歲。”
十歲,還隻是個孩子而已,陸萸笑道:“你是我的恩人,無需行此大禮。”
女醫聞言,一時受寵若驚,忙紅著臉擺手道:“奴,奴不是您的恩人,奴的師傅纔是您的恩人。”
陸萸是個有耐心的人,特彆麵對小女孩的時候。
她輕音軟語地和女醫聊起了日常,知道女醫名阿桃,是個孤兒,被師傅撿到後跟著師傅習醫,但大部分時間學都是藥理以及包紮傷口、護理病人這些。
阿桃很崇拜師傅,也對比她厲害的師兄讚不絕口,陸萸從她口中知道,她的師傅和師兄一直守在曹壬的院落寸步不離。
通過旁敲側擊,陸萸心中愈發肯定三叔父和三伏都在向她隱瞞曹壬的病情。
她緩了一下情緒後,笑道:“我自幼便覺得能救死扶傷之人皆是大善之人,你有幸遇到師傅,若將來能學會他的畢生所學,那也能成為救死扶傷的大善人。”
阿桃聽了,又是一陣臉紅,忙回:“奴愚笨,想來是要讓女公子失望的。”
陸萸卻不這麼想,雖然女醫在這個時代的地位很低,但無論在哪個年代,想用心去學醫的,都是有毅力有耐心的人。
她笑道:“有誌者,事竟成,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你若有這個想法,不要放棄,終有一日會實現夢想的。”
“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嗎?阿桃在師傅的幾個徒兒中資質平平,常被師兄們取笑,且看到有師姐還冇完全學會,就已經開始張羅著定親了,她最近常對自己的夢想感覺到迷茫。
如今聽了這話,一瞬間醍醐灌頂,她激動道:“聽女公子一言,奴更有信心學習了。”
陸萸心中一歎,其實學醫術豈能是一朝一夕就能學好的,阿桃已經十歲了,留給她的時間至多還有五年,在這個時代,倘若為了習醫術而拒絕成親的話,肯定會被周圍的人視為異類吧?
看到她眼中迸發的光芒,陸萸道:“心中有夢想,並能付諸實際行動且能長期堅持下去,纔是最難的。”
阿桃笑道:“奴不怕吃苦,所以也不會放棄的。”
見這樣的阿桃,陸萸忍不住想起自己,自己也是明知這個時代的階級觀念和等級製度早已經固化,卻一直想要嘗試去改變的人。
她笑道:“那我們一起努力吧,努力實現自己的夢想。”
阿桃笑著點點頭:“奴和女公子一起努力!”
她這幾日從太守府的侍人口中聽說了,陸氏這次去長安是去建書院的,陸氏的星火書院很出名,連這裡的人都聽說過,星火書院讓很多進不起學堂的人學到了知識。
書院教學用的《三字經》和《弟子規》師傅也買來給他們看過,真是很好的書,而這些書都出自陸氏。
當她知道建書院的參與者竟然有眼前的女公子時,既對陸萸佩服得五體投地,又被陸氏家學深深折服。
隻有這般家學深厚的世家,才能培養出這樣的世家女,才能讓女子也參與到男子的事業中吧?
二人愉快地聊了起來,不知不覺聊的話題越來越多,阿桃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陸萸見時機成熟,疑惑道:“三伏怎麼還不來,莫不是慧悟法師的病情加重,她冇機會見到你師傅?”
阿桃取出調製好的藥,邊小心塗抹在陸萸腳底,邊道:“慧悟法師是失血過多,所以調養起來費時間,有師兄守著,想要見師傅應該不難,三伏姑娘估計是尋點心去了。”
一句“失血過多”讓陸萸聞之,心底狠狠一顫,她終於想起迷迷糊糊間喝的“水”,曾有一瞬,她感覺那些“水”很鹹,所以她一直在喝他的血?!
這樣的發現讓她的大腦突然不知該如何思考,震驚、恐懼、罪惡、自責一瞬間蜂擁而至,她何德何能得他以命相護?
阿桃冇聽到陸萸回話,抬頭看去,見她兩眼空洞無神,且臉色慘白,忙問:“是奴下手太重,讓女公子疼了嗎?”
陸萸過了好一會纔回過神,她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回:“冇事,你繼續上藥,我忍忍就好。”
阿桃聽了,繼續低頭上藥,手上的動作卻更輕了一些。
陸萸隻是在用力地忍著,心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她早已感知不到腳底的疼痛。
阿桃塗好藥,替陸萸包紮好後,起身擦擦額頭的汗,鬆了一口氣,道:“總算好了,如果有哪裡不適,您讓三伏姑娘尋奴即可。”
陸萸的心口突然好似有血腥味翻湧而上,她忙低下頭忍住,確定被壓下去了,才抬頭回:“你先退下吧,我想休息了,如果遇到三伏,讓她把點心先放著,我醒來再吃。”
阿桃見陸萸臉色極差,忍不住又問:“女公子真的冇有其他不適嗎?”
陸萸搖頭:“昨日夜裡做了一夜噩夢,冇休息好而已,我睡一覺就好了。”
阿桃也大概聽說了他們遭遇山匪的事,所以很能理解陸萸所說的噩夢。
她體貼的替陸萸拉好被子後,道:“奴先去門外守著,待三伏姑娘回來,奴再走。”
見陸萸點點頭,她才收起藥箱退到門外。
才聽到門被合上的聲音,陸萸立馬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臉,讓壓抑的情緒瞬間釋放了出來。
生怕被阿桃發現,她咬緊牙關哭著,這些日子所遭遇的一切終於在這一刻,藉著這一場痛哭完全釋放出來。
三伏回來的時候,聽了阿桃的話,她有些不放心,輕輕開了點門縫,見陸萸蓋住被子在休息,才放心的合上門。
屋內的陸萸早已聽不清門口的動靜,她一想到每次喂“水”時,他在自己耳畔低喃的聲音,心口的疼痛一陣接著一陣,讓她哭得喘不過氣來。
他每次都說:“阿萸,喝下這些水,你就能好了。”
可她迫不及待地嚥下時,又何曾知道,那一點一滴的濕潤皆是從他身體中流淌出來的?若她知道,她寧願自己被那些山民拉去做食物,也不想讓他如此付出。
至第四天黃昏,陸萸痛哭一場也休息了一下午,情緒終於穩定下來。
這條命是他救下來的,她要對得起那樣的付出,她醒來後立馬讓三伏打水淨麵。
三伏見陸萸有些紅腫的眼睛,忙問:“女公子又做噩夢了嗎?”
陸萸點點頭,回:“以後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三伏聞言,隻當陸萸在安慰自己,笑道:“奴婢先給您梳洗好,待你用過晚膳,再帶你去院中曬曬太陽可好?”
陸萸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夕陽,想到來了這裡以後冇出過這間屋子,於是道:“你去廊下放個席子,我去坐坐。”
三伏聽了,欣喜不已,忙轉身準備去了,她其實也有著和陸顯一樣的擔憂,任何女子經曆過那樣的大逃亡,都是要花很多時間才能恢複正常。
如今女公子願意出門,就說明很快就要恢複了,她心裡止不住開心,恨不得立馬告訴陸顯。
雖是客人,三伏卻一點都不見外,讓太守府的侍女們去找葦蓆、茶幾、香爐,等一切擺放就緒,她才進屋將陸萸打橫抱了出去,輕輕放置在茶幾旁的葦蓆上。
華亭的精美葦蓆,紫檀木精心雕刻製作的茶幾,錯金銅博香爐,以及聽聞比黃金還貴的熏香,無一不讓太守府的侍女悄悄感歎江東陸氏的財力雄厚,也因為如此,他們對陸萸的照顧也愈發上心起來。
陸萸冇想到三伏會弄這麼大的排場,坐下後,看著嫋嫋升起的香霧,有些哭笑不得,道:“若是被謝九叔看到,定要笑我暴殄天物了。”
三伏笑著給陸萸倒了一碗茶湯後,回:“比起謝九郎的風雅,今日這排場可就差遠了。”
想起沈氏兄妹的排場,陸萸也不再爭論這個話題,確實是差了一些。
回甘的茶湯入口,這是陸氏今年新製的秋茶,這次從洛陽出發,除了新書,陸顯還帶了一些茶葉,如今陸氏的茶葉已經和沈氏茶葉平起平坐了,皆是皇宮的貢茶。
陸顯外出還未回來,陸萸因腳底的傷還未痊癒,所以也就冇講究坐姿,而是靠在三伏身上,這麼隨意攤開腳坐著,黃昏的太陽不熱,帶著金色照在迴廊上,也照在她的小腿上,暖洋洋的。
曹壬養病不在這個院落,這裡住的隻有陸顯和陸萸,她在情緒穩定下來後,也開始能理解三叔為何要隱瞞自己了,他估計是怕嚇到她,亦不想她心生負擔。
她就這樣曬著太陽,品著茶,不時留意著院門口的動靜,如果曹壬醒了,那裡肯定會有人進來報信的。
不是她不想去看他,她其實每時每刻都想去守著他,低低喚他一聲“君期”,可聽三伏說他的兩位師兄寸步不離的守在他床前,她就膽怯了。
她差點讓他們的師弟丟了性命,想來他們並不想見到她。
在太陽將要落儘時,陸萸終於看到阿桃出現在那道院門口。
她笑著小跑至陸萸跟前,行禮後,道:“慧悟法師醒了,師傅讓奴喚女公子前去。”
聞言,陸萸顧不得腳底的傷痛,激動地爬了起來。
一旁的三伏見狀,忙雙手接住陸萸的手道:“女公子的腳還冇好,不可自行前去。”
陸萸卻搖搖頭,道:“這幾日養得差不多了,我能自己走。”
她必須自己走過去,這樣纔不會讓曹壬擔心而影響治療。
三伏知很難勸動陸萸,無奈一歎,立即讓太守府的侍女去尋一雙大碼布鞋讓陸萸穿上。
陸萸心裡想著要馬上見到曹壬,所以哪怕腳底疼痛異常,她亦冇有停下腳步,一步步向他走去。
曹壬的兩個師兄確實不想陸萸去見師弟,奈何師弟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陸萸,為了讓師弟安心,他們才讓阿桃去喊她。
陸萸很快就到了曹壬的院子,可真要進他的屋子時,她又有些近鄉情怯。.
阿桃的師兄見到陸萸,行禮道:“陸小公子快些入內,慧悟法師不見到您不願意用藥。”
陸萸頷首道謝後,深吸一口氣,才抬起腳向裡走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充斥著一股藥味,醫官和曹壬的兩個師兄皆在場。
陸萸向他們行過禮後,才走過去。
曹壬醒來時冇見到陸萸,所以正閉著眼休息,如今聽到慧能低聲在他耳畔道:“師弟,陸小公子來看你了。”
他忙睜開眼去尋找陸萸,師兄點亮了屋內的燭火,她就站在那光暈中,雙眸一如以往的明亮,甚至亮過了此時的燭光。
他揚起嘴角,嘶啞著開口:“阿萸,你來了!”
短短的一句話,卻讓陸萸聽了差點忍不住落淚。
她曾經見過他病重在床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那已經是他最差的狀態了,如今才知,現在的他纔是最差的時候。
才短短八日未見這張臉,竟已變得行若枯槁、麵白如紙,雙眸深陷眼窩中,哪怕瞳孔中依然清澈,卻讓人看得忍不住想要落淚,而他的雙手已經纏滿紗布。
她走至離他一尺的距離,才停下腳步,眼中含淚笑道:“我已經痊癒了,君期也要加把勁才行。”
“好,我聽阿萸的”曹壬虛弱一笑。
聞言,慧能忙將藥碗端起,用勺子給曹壬喂起了藥。
陸萸就這麼安靜地在一旁看著慧能喂完了一整碗藥,然後笑道:“你先安心養病,我明日再來看你。”
曹壬的身體還是非常虛弱,這幾日全靠極品藥吊著命,他剛纔執著的不肯用藥,隻是擔心師兄弟們為了安撫他而欺騙他,他清楚的記得自己昏迷前是抱著她的,可醒來卻發現不見她時,那樣的恐懼無人可以理解。
如今見到她完好無損,他才終於放下心來,虛弱一笑:“好,都聽你的。”
陸萸忍住想要牽起那雙手細細檢視傷口的衝動,笑著和他道彆。
一旁的慧能看著二人間的互動,想起那日師弟緊緊抱著眼前的女郎,他一時間焦慮不已,糾結著要不要寫信給師傅訴說自己的擔憂。
曹壬看著陸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終於再次睡了過去。
真好,她還活著,他終於靠自己的雙手留住了她。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放手,就算欺騙了佛祖的人真要入地獄,他也不會猶豫半分的。
他在心底做了一個決定,等雞鳴寺的任務完成後,他要離開白馬寺,屆時,這世上不會再有慧悟法師,也不會再有南安王的嫡長子,他隻想做她一個人的君期,隻想做她身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