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營地裡已經熱鬧起來,孫宇強從睡夢中醒來,聽到外麵的人議論紛紛,感覺很反常。
此時張馳站在帳篷外麵,端著杯咖啡,看著遠處阿特拉斯山脈的輪廓。昨天他們從那山裡鑽出來,今天本該告別山脈進入荒漠。但十分鐘前葉經理跑過來,說了一段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臨時通知,改道了。”他把平闆遞過來,“有一段礫石路要施工,得繞開。繞行路線——十公裡沙丘。”
張馳看了一眼導航圖。多了一段彎彎曲曲的線,穿過一片標註為“臨時繞行”的區域。沙丘?這路段哪來的沙丘?
孫宇強湊過來:“這是在施工?”
葉經理聳聳肩:“通知上是這麼寫的,實際上嘛……他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咯。”
張馳沒再問,把平闆還給他。十公裡沙丘,不長。但沒路書。
營地另一邊,技師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幾輛白色皮卡進進出出,揚起細細的塵土。劉世豪從帳篷裡鑽出來,頭髮亂著,眼睛下麵兩道青黑。
他昨天跑進了前一半,大抵是太興奮了
他接過田野遞來的咖啡,灌了一口,隨即開口問張馳:“今天怎麼跑?”
張馳看著他:“你今天可以沖。”
“不是說危險嗎?”
“危險歸危險,但大本營會及時把資料同步給你。出了沙丘今天就是你的路,高速礫石,最適合你。”
劉世豪沒再問,他點了點頭,把咖啡喝完,轉身走了。
厲小海和林臻東也陸續出來。林臻東昨天第九,今天發車順序靠前,得先走。四個人圍在一起,最後一遍確認路線。
“今天臨時改道了,沙丘我們之前都跑過,但這次沒路書。我第一個發車,如果發現有跟GPS不一樣的,會及時同步。”林臻東對三人說。
“加油,跑完今天就隻剩下三天了,勝利在望啊!”張馳鼓勁道。
四人加完油,各自準備發車去了。
厲小海第十四個發車。
從馬拉喀什往南,綠色的植被很快消失在後視鏡裡。一望無際的灰色鋪展開來——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礫石,灰的遠方。他把車速提到一百六,盯著前方單調的路麵。
這種路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然而真正放鬆的時候,一塊隱藏的石頭就能讓賽車失控。
出發了大約兩個小時後,厲小海看到了要下公路的提示。沙丘賽段到了。
連綿的沙丘出現在視野裡,不高,但很陡。幾麵示意賽道旗插在沙脊上,在風裡歪歪扭扭地晃著。太陽照在沙子上,泛著一層刺眼的金光。
AI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著:“前方沙丘,坡度二十度,建議靠右行駛,觀察到左側沙層較薄。”
“別慌,先按AI的判斷走!”劉顯德緊緊盯著前麵的路。
厲小海打了方向,車身爬上沙丘。爬到一半,他發現不對——AI報的路線和實際情況有偏差。沙子比預測的更軟,車速往下掉,車輪開始打滑。沙子從輪胎兩側翻湧上來,像是要把他吞進去。
沒轍了,隻能倒回去繞行。
下一個沙丘,按照AI的提示走還是不行。車身在沙丘半腰上掙紮,轉速表指標亂跳,車速掉到四十。
第三個沙丘,他關掉了AI。劉顯德在旁邊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厲小海盯著前方的沙丘。沒有綠線,沒有提示,隻有風把沙子吹成一道一道的波紋。巴音布魯克的記憶湧上來——那會兒沒有AI,隻有劉顯德報的路書,和自己對路麵的感覺。
他把油門踩到底,車身衝上沙丘。爬到頂上的時候,前輪懸空了一秒,車身整個橫了過來。沙子從車輪下嘩啦啦往下掉。他反打方向,車身落下去的時候正好對準下坡的方向,順著沙丘的坡度滑下去。
又是一個沙丘,他選了一條看著順眼的線。車身爬上去的時候微微側滑,但他穩住了。爬到頂上往下看,另一邊的沙子顏色暗一些,看起來更實。他順著那條暗色的線滑下去,車輪抓得很穩。
出沙丘的時候,劉顯德在旁邊喘氣,半天憋出一句話:“你剛才關A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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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小海說:“它報的不對,我當然就關了。今天這個沙丘路段AI準確率低的很,我懷疑今天臨時改路線是賽組委故意的。”
劉顯德迅速把這幾個沙丘的情況彙報給了大本營,但卻得到安娜的回復:“看起來沙丘變化狀況很大,我也不知道等下一個人開過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但不管怎麼說,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厲小海繼續往前開。後視鏡裡,那十公裡沙丘在陽光下一片金黃。
等劉世豪進入沙丘的時候,風已經起來了。沙子被吹得到處都是,能見度大打折扣。沙丘在風裡慢慢變形,剛才還立著的地方,轉眼就塌下去一塊。
田野在旁邊報著路況,聲音一如既往地穩:“前方沙丘,坡度十八度,靠右。”
劉世豪打了方向,車身爬上沙丘。爬到一半,前輪突然一空——沙丘背麵被風吹塌了,形成一個陡坡。
車身往下栽,他猛打方向,車輪刨起一片沙子,車身往下滑。方向盤在他手裡抖個不停,完全不聽使喚。
“倒車。”田野說。
劉世豪掛上倒擋,油門踩到底。車輪空轉,沙子從輪子下麵翻湧上來,車身紋絲不動。轉速表指標打到紅線,發動機在咆哮,但車身還在往下滑。
“方嚮往右打一圈。”
他猛打方向。車身開始往後挪。一寸,兩寸——突然車輪抓住地麵,車身從陡坡邊緣退了出來。他踩著油門不敢鬆,一直退到沙丘底部才停下來。
他把車停住,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太陽照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沙丘在風裡繼續變形,沙子發出細細的聲響,像是有東西在嘆息。
“往左繞三十米。”田野說,“那邊沙層厚。”
劉世豪按他說的走。這一次,車身穩穩爬上了沙丘。爬到頂上的時候,他看見遠處還有幾個沙丘,在風裡慢慢移動。
出沙丘的時候,他看了田野一眼。田野臉上沒什麼表情,還在看路書。但他知道田野剛才一直在聽大本營的同步資訊,知道那幾十秒裡,田野把所有該想的都想了。
想到這裡,劉世豪的心瞬間安下來不少,剩下的路段裡,他開始放開了沖。
張馳進入沙丘的時候,風已經停了。太陽西斜,沙脊上的旗子一動不動,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子上像一道道刻痕。
孫宇強在耳邊報著路況:“前方沙丘,坡度二十二度。小海跟大本營說應該靠左,右邊沙層薄。”
張馳打了方向,車身爬上沙丘。第一個沙丘,他選了條線,車身穩穩爬上去。爬到頂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下麵——沙子顏色深淺不一,深的地方硬,淺的地方軟。他選了條深色的線滑下去。
還有個沙丘,他看見前麵有一片暗色的沙子,繞開了。那片沙子看起來濕,實際上是虛的,陷進去就出不來。
“前方500米,出沙丘回到公路路段。”孫宇強繼續報著,“你還別說,今天我們跑的挺順的。”
張馳點點頭。跑了這麼多年,這點路算什麼。不過他知道劉世豪和厲小海沒怎麼跑過沙丘,肯定免不了一番苦戰。
下午五點左右,張馳抵達阿尤恩。這座小城,坐落在沙漠邊緣,休整點又在小城的邊緣。
林臻東站在自己的車旁邊,手裡拿著瓶水,身上的賽車服後背濕了一大片。厲小海蹲在角落裡,劉顯德在旁邊翻著路書,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
沒看到劉世豪,應該是已經進帳篷休息去了。
張馳把車停好,從車上下來。太陽曬得人發燙,腳下的沙子軟軟的,踩上去陷進去半寸。遠處有幾個技師蹲在一輛退賽的車旁邊,引擎蓋掀著,零件拆了一地。那輛車的輪胎已經卸下來,歪在一邊。
“今天退賽了兩個。”葉經理在旁邊說,“俄羅斯隊四號,冷天兒裡跑慣了,沒被曬過。公路上發動機過熱,冒煙退賽。法國隊四號,沙丘裡陷進去了。”
“所以退賽已經夠兩個人,今天沒人被淘汰?”張馳問。
葉經理點頭:“獨狼還沒到,但他隻要回得來,明天就能繼續參加。不過我覺得,以他的車況,沒什麼意義了。”
過了很久,地平線上纔出現一個黑點。果然車身歪歪扭扭,發動機聲音忽高忽低,像一隻垂死的野獸。
衝過終點線後,車停在張馳麵前。獨狼從車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張馳扶住他。他擡起頭,滿臉油汙,眼睛裡的血絲嚇人。手上有幾道新的傷口,還滲著血。
“你沒事吧?”旁邊的孫宇強趕忙過來一起扶住,“跑個比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倒數第二。”獨狼笑了,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露出幾顆發黃的牙,“沒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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