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賽段第一天,從丹吉爾到馬拉喀什,全程在摩洛哥境內。
賽段不長,三百五十公裡,即使所有人在午後發車,天黑之前也能跑完。但今天全是山路——穿越阿特拉斯山脈,考驗的是車手對彎道的掌控能力。
組委會說得很直接:這一天是熱身,淘汰那些不適應山路的車手。
從丹吉爾出發往南,地中海沿岸的溫柔還沒捂熱,阿特拉斯山脈就跟堵牆一樣橫在眼前。柏油路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碎石、黃土、以及不知道哪個年代塌方留下的碎石堆。
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懸崖,懸崖下麵霧濛濛一片,看不見底,隻是知道它在那兒。
張馳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孫宇強在耳邊報路書,聲音穩,但內容明顯比前幾天密了。
“前方三百米,右四齣彎後馬上接左三回頭彎,注意重心轉移。”
“前方五百米入彎前有連續減速帶,路麵傾斜度百分之八,外側有排水溝。”
張馳沒回話,手上已經打了方向。左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方向盤傳來輕微的抖動,他穩住了。出彎的時候車身往右偏了半米,正好躲過排水溝。
雖然沖不起來,但技巧這一塊兒,張馳是拿捏的死死的。
他看了一眼計時器,比前兩天快了一點。但他不敢太快,畢竟還要為後麵的賽程留下體力。
孫宇強說:“今天這路,適合小海。”
張馳點點頭。厲小海開AI車,這種連續多彎的山路正是AI的強項。算好彎道最佳路線,剎車點精確到米,出彎速度精確到公裡。人可能會走神,會憑感覺犯錯,但AI不會。
“他今天應該能往前走走。”張馳說,“前二十沒問題。”
厲小海的車在山路上劃出一道弧線。
AI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著:“前方五百米,連續三個左彎,第一個入彎速度一百一十五,剎車點九十米,出彎後保持速度一百零五,第二個彎入彎速度——”
厲小海沒聽完就已經在打了。第一個彎,車身貼著內側山壁滑過去,出彎的時候方向盤迴正。第二個彎,AI建議的剎車點是一百米,他晚了五米,入彎速度快了三公裡。車身在彎心裡微微側滑,他反打一把方向,穩住了。
劉顯德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剛才那個彎,你沒收?”
厲小海說:“收得晚了一點。”
劉顯德立刻將這個情況彙報給大本營:“小海這邊發現,山路有個三連彎,過彎可以激進一點。”
厲小海聽見劉顯德的報告,想起張馳說過的話——“AI幫你找,但走不走是你自己決定的”。
今天他這麼決定了好幾次。
下午五點半,最後一輛車衝過終點線。
營地裡的人漸漸多起來,技師們開始圍著自己的車檢查,車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喝水,有人靠著車輪休息,有人盯著大螢幕等排名。
葉經理和李小河拿著資料走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成績出來了。”李小河念道,“臻東第九,小海第十四。世豪第十六。馳哥,今天你第十九。”
葉經理點點頭:“世豪開的不錯,開賽以來第一次進上半區。張馳這麼開也沒毛病,保留一下體力,還有四天呢。”
張馳靠在帳篷邊上,忽然開口。
“老了,跑不動了。我一個第十九,都沒你們快。”他笑了笑,“未來在你們年輕人身上。”
話雖這麼說,大家聽了之後心裡都不是滋味。
厲小海低著頭,心裡暗自緊張。他今天第十四,前麵就是李倫和白川哲也。兩個亞洲車隊的對手,夾在他和林臻東之間。
葉經理收起平闆,說:“今天淘汰了兩個。南非隊三號退賽,阿特拉斯山脈彎道衝出去了,車翻下山,人也受了傷。日本隊四號完賽但倒數第一,被淘汰。”
劉世豪急忙問:“那個日本車手,什麼反應?”
葉經理說:“記者採訪他的時候,他說——‘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帳篷裡安靜了。
張馳想起那個日本車手的樣子。很年輕,二十三四歲,每次在營地看見他,都是一副壓力山大的表情——眉頭皺著,眼睛盯著地,走路很快,好像總在趕時間。
也許他真的鬆了一口氣。
也許對有些人來說,淘汰不是失敗,而是解脫。
正當他們要繼續開會,營地裡突然熱鬧起來。
幾輛組委會的白色皮卡開進維修區,下來十來個穿馬甲的人,手裡拿著資料夾和儀器,直奔各車隊的帳篷。
葉經理正在給張馳遞水,看見那些人,眉頭皺了一下。
“什麼情況?”
那幫人分頭行動。有幾個往法國隊那邊去了,有幾個往芬蘭隊那邊。還有兩個直接朝這邊走過來。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平闆,另一個則拿著一疊紙。他走到葉經理麵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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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先生。組委會臨時抽檢,需要檢查貴車隊的車輛資料上傳裝置。”
“現在?”
“現在。”
眼鏡男的語氣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讓人不舒服——像是告訴你“我就是有隨時查你的權利”。
他們很快查完了張馳、林臻東和劉世豪的車,來到了AI車的旁邊。
記星已經蹲在那裡,他朝張馳點了點頭。眼鏡男走過去,也下來,盯著記星手邊的裝置看了半天。
“這是你們自己改裝的?”
“是。功能完全合規,所有資料實時上傳。”
眼鏡男沒說話,從包裡掏出一個儀器,接在裝置上。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他盯著看了很久。
旁邊那個人拿著另一個儀器,在厲小海的車裡四處掃描。掃到駕駛座下麵的時候,儀器發出“滴”的一聲。
“這是什麼?”
“GPS訊號增強器。AI車專用的,官方允許的配件。”
那個人沒說話,繼續掃描。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營地的影子越拉越長,落在那兩個穿馬甲的人身上,落在記星沾滿油汙的手上,落在那台被拆開的裝置上。
半小時後,眼鏡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裝置合規。但建議更換官方標配版本,以免後續爭議。”
說完便走了。
李小河從旁邊走過來,眉頭皺著:“安娜,你來看。”
李小河指著螢幕上的一行資料:“這是他們檢查時留下的記錄。你看這幾項指標——”
安娜看了幾秒,臉色變了:“這是AI車專屬的檢測項。”
李小河點點頭:“他們以這幾項資料難以確定為由,檢查了很長時間。但從未公佈過合格線。他們不是在查合規,是在主動收集資料。”
國家隊那邊,氣氛不太一樣。
遲海生今天的排名接近前20,第一賽段他每天都是在24-28名徘徊,也就跟草木皆兵版劉世豪五五開。
他蹲在自己的車旁邊,盯著發動機看了半天,眼裡多了幾分信心。李倫還過來鼓勵了他幾句。
獨狼就不太一樣了,第二十八名。淘汰兩人之後,倒數第三。
他的車停在角落裡,發動機蓋上有新的油漬,輪胎磨損得厲害,懸掛明顯歪了一邊。他蹲在車旁邊,一動不動。
張馳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過了很久,獨狼忽然開口:“車不行了。”
張馳點點頭,他想幫助獨狼但沒辦法,獨狼是國家隊的。現在光刻的技師團隊都圍著葉錦龍轉,休息日隻給獨狼的車做了最基礎的檢修和更換配件。
獨狼說:“發動機有問題,懸掛有問題,輪胎也快廢了。但我沒的換。”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油汙,有老繭,也有傷口。有的結痂了,有的還是新的。
“跑了十五年。從來沒這麼難。”
張馳沉默了一會兒說:“就當享受比賽吧,跑一天是一天。”
獨狼擡起頭,看著他。
張馳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見。”
林臻東的帳篷裡,燈還亮著。
他靠在地鋪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張洪斌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平闆,還在看明天的路書。
“洪闊剛打電話來。”林臻東說,他和幾個老員工的許可權恢復了部分。但有些基層員工被優化掉了。周董他們惦記子公司很久了,這些都得等我收回股權以後慢慢來。”
張洪斌沒說話,等著他繼續。他知道想要收回股權,自己就得全力幫助林臻東名次。
“周董今天在公司宣傳部開了個臨時會議,小範圍的。”林臻東把手機放下,“洪闊覺得他沒打什麼好主意。”
張洪斌說:“我猜他們是想寫文章帶節奏,說什麼集團經營失策,董事長護犢子之類的,把水攪渾。”
他頓了頓。
“但他們在歐洲,咱們在非洲,再怎麼胡扯也幹擾不到比賽。方向盤在咱們手裡,拿到名次,問題就都解決了。”
林臻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還有四天,好好跑,別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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