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耽誤大夥的集體出行,葉經理特意把會麵時間定在了早飯前。陽光透過簾子灑進帳篷,本該是閑適的氛圍,卻因為這是葉經理說的“私人談話”,多了幾分凝重。
劉世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邊緣,眉頭微蹙,顯然還沒從第一賽段的糟心事裡緩過來。田野目光平靜,之前葉經理說“凡事都有兩麵性”的時候,他就知道葉經理會對劉世豪說什麼了。
葉經理來光刻的第二年,就讓劉世豪當一號車手,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田野大概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葉經理端著剛泡好的熱茶坐下,看向斜倚在沙發上的張馳:“張馳,今天我就是跟世豪、田野嘮嘮以前在光刻的事。但你畢竟是車隊的支柱,這種對話沒你也不行。”
“反正我早都離職了,沒什麼負擔。你要是覺得彆扭,就當旁聽,不用插話。”
張馳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隨性的笑,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你們談你們的,我就是旁聽,耳朵在這,嘴閉緊,絕不亂傳你們光刻內部的事。”
他太懂這種隊內談心的分寸,劉世豪這孩子軸,心裡憋著股勁,得靠葉經理和田野點醒,自己旁聽,隻是讓劉世豪覺得都是自己人,心理壓力別那麼大。
見張馳表態,葉經理開門見山:“世豪,前幾天車隊開會,我跟你說凡事都有兩麵性,別總盯著消極的一麵。”
“當時全隊都覺得我在灌雞湯,連你都差點當場反駁,是田野拉住了你。今天沒外人,我就把這話跟你講透。”
劉世豪擡眼,眼神裡既有幾分不服氣,也帶著疑惑。他打心底裡認定,資本就是賽車的蛀蟲,中速天梯的暗箱操作、場外的彎彎繞繞,都是資本在攪局。
堅守純粹的賽車信仰,何錯之有?
葉經理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歷經賽場沉浮的通透:“你先別急著反駁,先想想你在光刻車隊的日子。車隊把你捧成一號車手,你真覺得,全是因為你跑得快?因為你所謂的純粹?”
田野補充道:“葉經理說的沒錯,車隊裡有那麼多贊助商的公子哥,但最好的資源先緊著你,最優的調校團隊跟著你,連賽事名額都優先給你爭取。”
這話戳中了劉世豪的痛點,他梗著脖子,臉色微微泛紅:“難道不是因為我開的快嗎?成績纔是硬道理。”
“你太年輕,眼裡隻有賽道和車速,看不懂賽場背後的門道。”葉經理的語氣沉了幾分,“光刻那幫管理層我可太明白了,他們比誰都精明。”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隻會開車的車手,而是一個不僅成績過硬,而且人設穩得住、永遠不會塌房的形象大使。你看看跟你同期的那些公子哥,哪個車技差了?”
“比方說葉錦龍,他也不比你差多少,除了最後一屆巴音布魯剋意外翻車,其餘每一屆都隻比你慢了不到20秒。”田野說。
“所以你想想,車隊裡的公子哥,哪個車技不行了?把給你的資源給他們,人家不見得比你差。”葉經理嚴肅的說道。
劉世豪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葉錦龍的實力也不容小覷,預賽上已經能和法國隊二號車手有來有回了。
“可結果呢?”葉經理攤了攤手,語氣裡滿是現實的無奈,“那些公子哥,有的背後金主說撤就撤,有的私生活混亂,有的行事張揚,指不定哪天塌房了,哪個敢被車隊當成招牌?”
“唯獨你劉世豪,家庭背景乾乾淨淨,父親是兵團出身,作風正派,教出來的你,車品正、人品正,不惹是非,沒有任何能被人拿捏的把柄。”
劉世豪逐漸陷入沉思,田野在旁邊補充道:“對你的投入,車隊穩賺不賠,這纔是光刻死心塌地捧你的核心原因。”
“所以你之前的成功,從來不是你單方麵對抗資本、堅守純粹換來的,恰恰相反,你從始至終,都是資本邏輯裡最穩妥的一環,是資本在背後托著你往前走。”
葉經理的話,像一記重鎚,敲在劉世豪的心頭上,打碎了他一直堅守的執念。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濁流裡的一股清泉,靠著對賽車的純粹熱愛走到今天,卻從未想過,自己的所謂“純粹”,本身就是資本選中他的理由。
“拉力賽這專案,觀眾基數少,燒錢又燒人,沒資本扶持,根本玩不轉。”葉經理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恨資本做局,恨中速天梯暗地坑你,覺得場外因素毀了賽車的純粹,我都能理解。”
“可你也要看另一麵。資本會操控比賽,會耍小動作,可也正是資本,把賽事辦得井井有條,修賽道、配後勤、保安全,讓咱們能安心站在起跑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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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會挫敗一個人,可也能成就一個人,你在光刻的那些年,那些成績,那些成長,離不開背後資本的鋪路。”
“沒必要因為中速天梯坑了你一次,就覺得全世界的資本都跟你過不去,就覺得場外因素會纏著你沒完。”葉經理看著劉世豪逐漸鬆動的神情,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說實話,他們那點小動作,跟你整個成長軌跡裡資本的托舉相比,連個屁都算不上。”
劉世豪垂著眼,指尖攥得發白,心裡翻江倒海。他一直堅守的信念,被葉經理的一番話徹底拆解,可他卻無法反駁,每一個字,都是他從未看透的現實。
原來他引以為傲的純粹,不是對抗資本的武器,而是選中他的籌碼;他以為的勇往直前,其實一直身處棋局之中。
一旁的田野見狀,再次開口:“葉經理說的沒錯,世豪。咱們玩拉力的,離不開贊助,這行就是這樣。”
一旁的張弛終於說話:“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後來我解禁復出了才發現,其實為了生存,沒有絕對的純粹,隻有相對的堅守。所以你不用苛責自己,也不用抵觸資本,守住賽車的本心,比什麼都重要。”
劉世豪站起身,語氣誠懇,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葉經理,張老師。謝謝你們,我大概想明白了。”
葉經理擺了擺手,笑著打趣:“少來這套,下個賽段你好好開,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就行。”
劉世豪點了點頭,和田野一起走出休閑區。清晨的風帶著微涼的氣息,吹在臉上,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資本做局的事,我確實想通了,不鑽牛角尖了。”劉世豪輕鬆了不少,可隨即又皺起眉,“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之前在鹽湖的時候,我遭遇險情,車差點陷下去。”
“那時候你為什麼幾乎不說話,連一句多餘的關心都沒有?”
那一次的事,劉世豪還心有餘悸。當時他手心冒汗,滿心以為身邊的田野會出聲提醒,可田野隻是把必要的路書資訊報完,便全程沉默。
哪怕場麵再驚險,也沒有半句多餘的話,難道真的隻是因為“我相信你能脫險?”
田野聞言,轉頭看向劉世豪,眼神裡沒有絲毫閃躲:“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在你爸開的軍用越野車裡見過麵?”
劉世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那段記憶已經模糊了。那時候兩人年紀都小,他父親開著軍用越野車,田野的大舅坐在副駕,他和田野擠在後排,一路顛簸。
那是他們在光刻車隊開始搭檔之前的唯一一次見麵。
“你爸是個性子豪放的人,總對你耳提麵命,讓你像個爺們一樣,做事利索別磨嘰,還總說兵哥哥是你的榜樣,教你要敢闖敢拚。”
田野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縷對過往的懷念。
“可我大舅不一樣,他從來不對我說太多話,很少教我大道理,總是讓我自己去摸索,自己去闖。可不管我做什麼,他都在背後默默用實際行動撐著我。”
劉世豪怔怔地看著田野,心裡猛地一顫,瞬間明白了。
“對我來說,話多未必是在意,嘮叨也未必是信任。”田野看著劉世豪,眼神堅定而真誠,“咱們搭檔這麼多年,你的車技、你的應變能力,我比誰都清楚。”
“鹽湖和峽穀的臨時險情,路書上沒有,但我信你能穩住車。對於突發情況,我不打亂你的節奏,同時信你的本事,信你的判斷,信你能闖過難關。”
“我從來不是不擔心你,隻是我的擔心,可能不會用語言表達。那天其實我做好準備了,如果車陷下去,救援隊來了,我肯定會先幫助你脫困。”
“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呢。”劉世豪拍拍田野,“那天不是也沒出事麼。”
兩人都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風輕輕吹過,撩動了兩人的衣角,劉世豪看著眼前的田野,眼眶微微發熱。他現在理解到,田野這份沉默背後,是沉甸甸的信任,是刻在骨子裡的篤定。
他渴望的理解與支撐,原來一直藏在身邊無聲的陪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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