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的時候,車手和領航員們完成了他們第一賽段的比賽任務。八個男人站在海邊,欣賞著大西洋上的日落。
隔著直布羅陀海峽,能看見對岸的西班牙。山影模糊,像一筆淡墨抹在天邊。海麵上鋪滿金色的光,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小河。
“葉經理讓大家集合,開一下第一賽段的總結會議。”
其他人紛紛動身去了大本營帳篷,隻有張馳和孫宇強,在原地待了一會兒才往回走。
走了幾步,張馳忽然停下來。
“宇強,你說咱們這七天,跑得怎麼樣?”
孫宇強想了想,說:“我感覺啊,既定目標達成了。你想想,咱們隊沒有一個人退賽,沒有一個人受新傷,也沒人被罰時。四台車,都活著。”
張馳笑了笑:“雖然說有點看別人神仙打架的感覺,但這個結果,也確實是咱們開賽前想要的。”
兩人回到帳篷裡,所有人都在。
燈掛在帳篷頂上,把一圈人的臉照得亮堂堂的。有的人靠在帳篷壁上,腿伸得老長,臉上都帶著這幾天少見的鬆弛。也有人依然看著平闆,或者手裡翻著什麼東西。記星現在手裡還攥著一把扳手,像是剛從車底下鑽出來。
葉經理站在中間,清了清嗓子。
“第一賽段,今天結束了。這幾天,大家都有壓力。張馳體能到了瓶頸,臻東公司那邊有事,小海腳傷反覆,世豪——”
他看了劉世豪一眼,不明白自己曾經的麾下大將心裡在想什麼,但還是接著說。
“世豪心態波動了幾次。但都扛過來了。”
劉世豪低下頭,沒說話。
葉經理繼續說:“從沙特到摩洛哥,五千多公裡。四台車,一個不少。都是好樣的。”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林臻東忽然笑著開口:“葉經理,你這話說得讓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怎麼不是?咱們可是跟外麵的八國聯軍拚了七天七夜!結果拚完一看,都還活著。”劉顯德趁機起鬨。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笑了。
葉經理也咧嘴笑了,但很快他收起笑容,看向李小河。
“積分排名出來了。小河,資料在你那邊吧,跟大家說一下。”
李小河站起來,手裡拿著組委會剛發下來的排名資料,將排名狀況娓娓道來:
“在沙特的那一段,是熱身賽段,應該就是展示一下新未來城長什麼樣子。隻確定在開羅的發車順序,時間不計入總時長。”
“從開羅到丹吉爾,一共七天,除了觀光賽段以外都計時。算下來,卡達車王納賽爾·阿提亞的用時最短,他和羅萬佩拉斷檔領先其他人。”
“第三名是諾維茨基,一開始優勢也不小,但這幾天被勒布和內爾逐漸追上。法國,芬蘭和英國的二號車是第6到8名。”
“咱們隊裡唯一接近前8的是臻東,他和李倫,白川哲也,以及俄羅斯的二號車成績都很接近。”
張馳補充道:“但別忘了,白川是重大失誤兩次以後才掉下來的,第二賽段他依然是個強大的對手。”
大家紛紛點頭贊成。李小河頓了頓,又說起團隊的積分情況。
“芬蘭隊,第二和第七,加起來十分,排第一。卡達-南非聯隊,阿提亞個人第一,也是十分。但南非有車手前天退賽,扣了兩分,現在八分排第二。”
劉世豪忍不住問:“咱們呢?”
“零分。”葉經理說,“沒人進前八,但好在也沒人退賽。”
“那意思就是有負分唄。”角落裡的記星插道,“咱這也不是最差的。”
李小河繼續說:“沒錯,中國隊現在是負三分。日本隊,也是負三分。都是倒數第三天有人退賽。”
帳篷裡安靜了。
劉顯德拍了拍旁邊的厲小海。有點幸災樂禍地說:“那個中什麼梯,還有光刻,所謂資本那麼有實力,結果就跑個負分?”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田野聽到“光刻”兩個字,立馬轉過來,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劉顯德像被燙了一下,趕忙把頭低下去。
厲小海在旁邊輕聲說:“畢竟都是中國人……也別這麼說人家車手了。他們現在可能也不好受。”
劉顯德低下頭,沒再說話。
葉經理開口了:“這倒是事實,負分就是負分。同樣,咱們也確實是零蛋。”
“達喀爾辦了四十五年,但國家隊賽製就辦過幾屆。每一屆能為國出戰,積分都被歐美列強壟斷。亞洲車手進前八?”
他搖搖頭。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張馳接過去:“那個世界裡的人,從小在冰雪裡開車,或在沙漠裡長大,在世界上最瘋狂的賽道上跑了二十年。咱們能站在這裡,四台車都活著,已經是亞洲車隊在達喀爾最好的成績。”
劉世豪看著他,忽然問:“張老師,你見過那個世界的人?”
張馳想了想。
“見過。在賽道上。他們過彎的時候,你不會覺得他們在開車。你會覺得他們和車是一體的。”
劉世豪沉默了,厲小海也一言不發。國內賽場跑個巴音布魯克他倆都是第一第二,哪能見到這麼多恐怖的對手。
總結完畢後,林臻東站起來,走到中間:“明天休整日,大家好好休息。”
他看著記星和馬克。
“不過可能要辛苦你們技師團隊了。我新訂的零件明天運到,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們再根據第二賽段的路況改改車。”
記星揮揮扳手:“包在我身上!”
馬克也用中文說:“沒,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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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的洋調子,大家都笑了。
但張馳和孫宇強對視了一眼。
林臻東沒拿積分。股權還被家族以外的董事代管。每一分投資,都是多一分風險。他沒說。但他不說,兩人也懂。
葉經理忽然開口:“世豪,田野。明天休息日,我想跟你們倆單獨聊聊。”
兩人都沒說話,點了點頭。
會議散了,大家各自回了帳篷。葉經理又去找外國人聊天去了。
孫宇強站起來,拍了拍張馳的肩膀笑道:“我去跟記星聊聊天。”
帳篷裡隻剩下張馳和李小河。
兩個人坐著,沒說話。過了很久,李小河才開口。
“馳哥,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
張馳看著她,這麼多年裡,這是張馳第一次直麵李小河的目光。
李小河說:“當年——當年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李小河看著張馳,目光很直。
“當時你被禁賽,車隊都散了,隻有我沒走。我去安慰你幾句,你還罵我,趕我走。一句好聽的沒有。”
張馳長嘆一口氣:“但後來你的經紀人不也做得挺好的?當年的傷心事,就不提了。”
李小河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後來你經紀人也做的挺好的。
張馳明白,那一次次說“你倆沒戲”的背後是什麼樣的情感,所以他害怕她就這麼跟自己這個禁賽的過氣車手耗著,更怕她耽誤了自己的未來。
這才放狠話,逼她走。
李小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過了幾秒,她移開目光,也順勢轉移了話題
“那當年不聊,就聊聊今年。你這老骨頭都快散架了,現在興師動眾組這麼個車隊,參加世界賽,到底圖什麼?”
張馳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沐塵100的比賽,個人車手劣勢很大。臻東為了配合我的戰術,最後階段他油不夠了,沒順利完賽。我一直覺得,我需要在更大的舞台上成全他。”
他頓了頓。
“至於小海和世豪,他們是中國拉力界的未來,但很顯然現實沒站在他們這邊。我和宇強能做的就是創造機會,讓他們經受真正世界級車手的考驗。”
李小河思索了很久才說:“所以你是來傳幫帶的?”
張馳笑了。
“不好聽,但差不多。”
李小河也笑了:“行了,你這也是一片苦心。早點休息吧。”
她走到帳篷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馳哥,你變了。”
張馳被這個回馬槍殺的愣住:“變了?變得不那麼傻了?”
李小河說:“以前你隻知道自己跑。現在知道看別人跑了。”
她掀開簾子,出去了。
帳篷外麵,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記星在帳篷裡和馬克又討論明天的改裝方案,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是孫宇強聊完回來了。
“你倆也聊完了?”
張馳點點頭。
“李小河是不是又偷偷AOE了,老實交代她是怎麼說我的。”
“她沒說你,倒是說我變了。”
“是變了。”孫宇強點點頭,“以前你隻知道自己跑。現在——”
他頓了頓。
“現在你坐在海邊,想的是‘咱們這七天跑得怎麼樣’。”
“那你倆說的意思是一樣的。”
遠處,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營地裡幾盞燈還亮著,技師們還在忙碌。
孫宇強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睡覺。明天休整日。”
張馳站起來,跟著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宇強。”
“嗯?”
“剛才李小河問我,組車隊來參賽圖什麼。我說的是為了幫臻東圓夢,為了把小海和世豪帶出來。”
他頓了頓。
“但其實還有一句,我沒說。我也想看看,自己作為車手兼教練,能帶著他們跑多遠。我得準備轉型了。”
“對啊,都老了。到了當教練的年紀了。”孫宇強擺擺手。
他們終究還是沒有擋住時間的利刃。
(第七卷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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