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特萊姆森的營地從夜色裡浮出來。
林臻東今天起得很早,坐在駕駛艙裡,戴上耳機提前熟悉AI係統。降噪模式開啟的瞬間,世界被抽成真空——營地嘈雜、遠處引擎、風聲,全部消失。隻剩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今天他是第十三個發車的,雖然換了車,但當時他訂購的四台車都是統一的型號,駕駛起來基本沒什麼不適應。
綠燈亮起,林臻東踩下油門,在雙聲道的“洪斌語音”中開始了第一賽段最後一天的路程。
車駛出營地,進入高原盆地。地勢平坦,大片農田在晨光中泛著暗綠色。偶爾有牧人趕著羊群經過,站在路邊朝賽車揮手。林臻東把車速穩住在一百六,聽著耳機裡那個聲音,覺得就像張洪斌本人坐在旁邊。
“前方五百米右四彎,路麵平整,入彎速度一百一十五,剎車點八十五米。”
是張洪斌的聲音。昨天夜裡錄了四十分鐘,今天裝進AI係統裡,一字一句,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林臻東握緊方向盤,輕輕踩下油門。
副駕上,張洪斌戴著另一副耳機,沒開降噪。他對照著路書,把AI報的新路況和原路線有出入的地方,一條一條報給大本營。聲音比以往輕,像是怕打擾林臻東。
“大本營,出發後約三十公裡,有一段新鋪柏油,路肩比平時高五公分。”
“收到。”李小河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安娜,記錄下位置和資料,同步給後麵的領航員。”
“前方進入丘陵。”張洪斌的聲音又響起,“連續上下坡,坡度百分之六,建議保持一百三。”
林臻東點點頭,踩下剎車。
“大本營,進入丘陵第二個下坡,AI顯示坡度比賽前組委會測的要陡一點,這裡注意控製速度。”張洪斌繼續說。
在新的車裡,兩人高效而有默契地完成著自己的新任務。
張馳是第十九個發車的。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斜著打在前方的路麵上,把每一道裂縫都照得清清楚楚。張馳握著方向盤,感受著身體裡那層疲憊——它不像疼痛那樣尖銳,也不像睏倦那樣沉重,它就是一層薄薄的膜,裹在每一塊肌肉上,讓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慢半拍。
他沒有刻意加速,也沒有刻意收著,隻是順著身體的節奏開。
從特萊姆森出發,先是一片開闊的高原盆地。紅土路麵在車輪下延伸,兩側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偶爾有幾棵橄欖樹孤零零地站著。這路段不難,車速可以提到一百八,但張馳隻開一百六。不是不想快,是知道後麵還有硬仗。
“前方一公裡左二不切,內外線都有碎石,入彎速度不高於八十。”孫宇強的聲音穩。
張馳打了方向。車身走保守路線入彎,輪胎碾過碎石的瞬間,方向盤傳來輕微的抖動,但他穩住了。
出彎的那一刻,孫宇強又開口:“大本營剛傳的,洪斌那邊報的,前方五十公裡丘陵地帶,坡度比預想的大,而且路麵可能有破損,需要提前減速。”
張馳沒回話,油門踩深了一點。
車駛出盆地,進入起伏的丘陵。路麵從紅土變成壓實的砂石,車輪碾過,揚起細細的塵土,在陽光下泛著灰黃色的光。他開始爬坡了,坡度不算陡,但連續不斷,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
連續上下坡,是對剎車最殘酷的考驗。每一次下坡都要帶著剎車進彎,每一次上坡都要全油衝出去。剎車片在高溫中呻吟,但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前方進入連續發卡彎。”孫宇強說,“一共五個,一個比一個急。第一個剎車點一百米,入彎速度八十。第二個剎車點九十米。第三個再慢點,有裂縫——”
張馳聽著,手上已經打了方向。
第一個彎,車身穩穩切進彎心。第二個彎,他剎車晚了五米,但車身還在控製範圍內。第三個彎,入彎的時候他看見路麵上有一道裂縫,橫在整個彎心裡。
他猛打方向,車身往外側偏了半米,避開了那道裂縫。輪胎碾過路肩,揚起一片塵土,但他穩住了。
孫宇強頓了一秒,然後說:“剛才那個,漂亮。”
張馳沒回話,盯著前方。第四個彎已經在眼前了。
“大本營說臻東已經出山了。”孫宇強說,“他跑得不錯。”
張馳點點頭,繼續往前開。
厲小海是車隊裡最後一個發車的。
上車的那一刻,他有點不適應。這輛車他手感和自己的那輛很像,但沒有AI。
一開始他看著前方的路,聽著劉顯德在旁邊報路書,還不太適應,開始的一段路都不太敢開快。
但很快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巴音布魯克,那會兒還沒有AI。劉顯德副駕上,把路書一字不落的報下來,讓自己直接拿到了個人亞軍。
腦海裡又想起張馳說的話“拉力賽最重要的心理是信任”。
“前方三百米左三,過彎後路麵變窄。”劉顯德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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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小海打了方向。
車身切進彎心的那一刻,他忽然找到了那種感覺——不是AI告訴你怎麼走,是你自己感覺應該怎麼走。劉顯德的聲音在旁邊響著,但他不是在聽,是在配合。
“出彎後全油,前方兩公裡直道。”
五十公裡後,進入山區。山路蜿蜒,發卡彎一個接一個,有些路段狹窄得隻能過一輛車,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懸崖。厲小海盯著前方,手上打著方向,腳下控製著油門,整個人和車融在一起。
劉顯德的聲音一直在耳邊。有時候是報路書,有時候會加上一句“小海你行的”,就像開AI車的時候一樣。
“前麵那個發卡彎,”劉顯德說,“入彎前有塊凸起的石頭,往左靠一點。”
厲小海照做了。車身貼著左側山壁滑過去,右輪碾過路肩,但穩穩的。
出彎的時候,劉顯德說:“小海,太棒了!”
厲小海嘴角動了動,看來開普通車把他和劉顯德的潛力都重新啟用出來。
下午兩點,張馳抵達丹吉爾。
最後二十公裡,是主辦方設定的“榮譽觀光賽段”。他把車速降到六十,慢慢開過夾道歡迎的人群。有人揮舞著旗幟,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朝他豎起大拇指。
終點設在斯帕特爾角——非洲大陸的西北角,大西洋與地中海的分界點。
觀光賽段結束後,張馳踩下油門開始衝刺。衝線的那一刻,他看見的是一片藍色的海。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車停在指定位置,從車上下來。腿軟了一下,他扶著車門站了兩秒。
孫宇強從副駕下來,站在他旁邊。
“到了,第一賽段順利結束!”
張馳點點頭,往營地裡看。林臻東的車已經停好,他本人站在車旁邊,正在和張洪斌說著什麼。看見張馳,他揮了揮手。
“臻東,你現在第幾啊?”張馳降下車窗,遠遠的問林臻東。
“今天還不錯,第十!”
劉世豪的車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
張馳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輛車飛速衝過終點。衝線後車速仍然不慢,穩穩地開過來,停在指定位置。
劉世豪從車上下來,臉色發紅,但眼睛裡有一種張馳這幾天沒見過的東西——輕鬆。
他朝張馳走過來。
“張老師,今天我感覺還行。”
田野從副駕下來:“我早上說,就算你今天開快了,資料也要今晚才傳。”
“我聽了,因為就算有人晚上拿到了我的資料,明天也不跑。所以今天沖了好幾段路。”
張馳笑著問:“田野這話,想了多久?”
“一晚上。”田野回答。
張馳點點頭。
“你話少,但每句都管用。”
劉世豪也笑了。笑著笑著,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遠處那片海。
海對岸就是歐洲。
厲小海完賽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遠處,太陽一點一點沉進海裡。天邊從金色變成橙色,再變成紫色。
張馳看著厲小海把車穩穩停下,又看看那片海,忽然說。
“七天了。”
孫宇強點點頭:“四台車,都到了。”
張馳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幾個人。
林臻東在和張洪斌一邊笑一邊說著什麼,劉世豪蹲在地上撿石子扔進海裡。劉顯德扶住剛下車的厲小海,在往這邊走。
他笑了笑。
前方,大西洋和地中海在暮色裡交匯,看不清哪裡是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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