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帳篷裡,燈光明晃晃地照著幾個人的臉。
葉經理把平闆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
“先說南非隊。今天他們也退了一輛車,三號車手。但納賽爾還在前三,扣分對他們影響不大。”
大家都點點頭,沒人說話。
葉經理繼續說:“納賽爾今年組這個聯隊,說白了就是找個能確保他核心地位的隊。他在達喀爾真正的對手隻有他自己。”
張馳接過話:“還有那個芬蘭小夥。那小子今年不到二十五,跑得比老狐狸還穩。納賽爾現在壓著他,但壓不了幾年。”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沒人接話,但大家都懂——真正的王者,眼裡隻有另一個王者。那些每天跟在後麵的,不過是陪跑。
葉經理換了個話題:“國家隊那邊,獨狼今天跑得不好。車不行了。山地路段磕磕絆絆,所有沒退賽的車手裡麵,他排倒數第一。”
劉世豪的眼神動了一下,他和獨狼從未在光刻共事過,隻是隱約聽過他的故事。
然後就是被葉經理拿來做比較。
葉經理聲音壓低了一點:“中速天梯的人根本不管他。光刻的技師,也隻顧著改葉錦龍的車讓他明天衝刺。給獨狼加了個油,換了輪胎,就沒再管了。”
劉顯德小聲問:“他還能跑嗎?”
葉經理搖搖頭:“不知道。但他在跑。”
又是沉默。
劉世豪低著頭,盯著地麵。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獨狼那輛破車的影子,一直在腦子裡轉。獨狼靠著一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車堅持到現在,自己卻盯著一個小凹陷看了十分鐘。
對比起來自己也是怪搞笑的。
葉經理收起平闆,看向厲小海:“小海,有個事要跟你商量。”
厲小海擡起頭,今天他又是四個人裡麵最慢的,比劉世豪慢二十多秒。
葉經理說:“AI車探路的計劃,今天你也看到了,跑不順。明天最後一天,山路更難。我們想——”
他和張馳交換了一個眼神。
“——想讓你和臻東換車。”
張馳解釋道:“今年規則,AI車有一次調換車手的機會。如果換,明天臻東開AI車,你開他的車。跑完第一賽段,你可以選擇換回來,也可以不換。”
厲小海沒說話。
林臻東看著他,開口了:“小海,我開AI車沒問題。張洪斌報路書的方式和AI很像,我能適應。”
厲小海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我考慮一下。”
厲小海走出帳篷,劉顯德跟了出來。
兩個人並排走回厲小海的帳篷。劉顯德幾次想開口,又嚥了回去。
很快劉顯德把安娜帶進來。安娜蹲下來,把他的褲腿往上卷。腳踝還有點腫,但比前兩天消下去不少。她按了幾下,問:“疼嗎?”
厲小海搖搖頭:“好多了。”
安娜給他重新包紮,動作利索。包完之後,她站起來,看著厲小海。
“換車的事,你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開不好。”他說,“沒有AI,我怕自己適應不了。萬一退賽了,對車隊影響更大。”
劉顯德在旁邊忽然開口:“小海,你記得你昨天說的那句話嗎?你說,‘既然這樣,我們過一遍明天的路書吧’。那時候你沒靠AI,我們也過了一遍。”
厲小海沒說話,至少在賽道上他潛意識裡還是更信劉顯德。
劉顯德繼續說:“之前養傷的時候,隻有AI陪你。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安娜在旁邊點點頭:“我是領航協調員,明天可以遠端和劉顯德溝通路書變化。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調整。”
厲小海看著他們兩個,很久。
“好,換。”
厲小海躺下之後,手機震了。是父親。
接通的那一刻,那頭傳來辛廠長的聲音,帶著笑意:“小海,明天就第一賽段最後一天了,感覺怎麼樣?”
“還行,能跑完。”
辛廠長說:“我聽說了,換車的事。葉經理剛給我發訊息了。他說你有點擔心,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厲小海沉默了一下。
辛廠長的聲音緩下來:“小海,不就是沒有AI嗎?劉顯德不比AI差。他跟你跑了這麼多場比賽,你心裡有數。”
厲小海聽辛廠長繼續說:“再說你是什麼人?巴音布魯克最佳新人,天賦異稟。什麼小問題能攔住我兒子?”
厲小海的鼻子有點酸。他開口,聲音澀澀的:“爸,廠裡最近怎麼樣?”
那頭傳來廠長爽朗的笑聲:“你小子,居然學會關心老子了?”
辛廠長說:“放心,生意好得很。最近又招了一批人,留在星羽汽修看店的張唯一,從裡麵物色了三個能幹的年輕小夥,準備以後給記星當徒弟。”
厲小海愣了一下:“記星哥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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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告訴他。等你們回來給他個驚喜。”
厲小海忍不住笑了。
辛廠長說:“行了,早點睡。明天好好跑。你爹我等你凱旋。”
電話掛了,厲小海握著手機,看著帳篷頂。
外麵有腳步聲,劉顯德在門口問:“小海,你睡了嗎?”
厲小海說:“沒。”
劉顯德鑽進來,在旁邊躺下。
厲小海忽然開口:“顯德,我們再好好過一遍明天的路書。我相信你。”
另一頂帳篷裡,張馳、孫宇強、林臻東、張洪斌圍坐在一起。
張馳說:“明天臻東開AI車,洪斌報路書的方式和AI很像,適應起來沒問題。”
林臻東點點頭:“他報得比我用過的任何AI都準。”
張洪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我負責把新路況跟大本營彙報。”他說,“有變化隨時調整。”
孫宇強忽然開口:“除了這個,你今晚最好去加個班。”
張洪斌看著他:“今晚加班?”
孫宇強說:“去記星和馬克那兒,把你報路書的聲音錄下來,做成語音包。”
孫宇強轉向林臻東:“臻東,你明天開AI車,用的是AI的語音。你聽習慣了洪斌的聲音,突然換成AI的,萬一哪個彎道反應慢零點一秒呢?”
張馳繼續說:“把洪斌的聲音裝進係統裡,你聽到的還是他。走線、剎車點、出彎時機,全是他報了一路的方式。你不需要適應任何人。”
張洪斌站起來:“我去找記星。”
林臻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洪斌這個人,一開始我覺得他像機器。現在發現,他不是。”
張馳笑了:“你說他像人形AI。”
孫宇強卻說:“如果人能像AI一樣報路書,那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就做不到。”
林臻東想起剛才張洪斌站起來時的那一瞬間——不是“收到指令”的那種反應,是“我懂了,我去做”的那種。有溫度的。
張洪斌鑽進記星的帳篷時,記星正蹲在一堆工具中間,手裡拿著扳手。他和馬克團隊剛改好了四輛車,讓明天衝刺起來爆發力更強。
馬克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記什麼東西。
張洪斌說:“記星,幫我錄個東西。”
記星擡起頭:“錄什麼?”
張洪斌說:“我報路書的聲音。錄下來,做成語音包,裝進AI車係統裡。明天我們臨時換車,臻東開AI車。”
記星放下扳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馬克,來活了!”
張洪斌掏出手機,開啟錄音功能。記星搖搖頭:“手機不行,音質太差。馬克,把裝置拿來。”
馬克跑出去,很快抱回來一個便攜錄音裝置,還有一副監聽耳機。他一邊接線一邊說:“這個,專業,聲音清楚。”
張洪斌戴上耳機,清了清嗓子。
“前方三百米,右四彎,接左三,路麵有碎石,剎車點九十米,入彎速度一百一,出彎後全油。”
…………
張洪斌把幾乎所有可能用到的情況都報了一遍,下麵就是馬克把他的聲音轉換成語音包加入AI係統的事了。
他走出帳篷,遠處的營地燈火通明,技師們還在為明天的衝刺而忙碌。他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想起林臻東說的那句話——“他報得比我用過的任何AI都準”。
準。
他的領航員生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字形容他。不是穩,不是專業,是“準”。
準到可以被裝進係統裡。
夜深了。
張馳和孫宇強睡前坐在帳篷外麵,看著遠處的黑暗。
張馳說:“世豪的狀態必須調整過來。小海和臻東換了車要開AI車,洪斌剛纔去錄語音了。”
“是啊,每一件事,都得接著。”
孫宇強隨後也沒說話,兩人隻是坐著。
遠處,記星的帳篷裡還亮著燈。隱隱約約能聽見張洪斌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報著路書。後來聲音停了,但那盞燈還亮著。
張馳忽然說:“你聽,錄完了。”
“明天臻東開AI車,聽到的還是洪斌的聲音。”孫宇強說,“他什麼都不用變。”
兩個人坐著,沒再說話。
遠處,燈一盞接一盞滅了。沙漠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新的聲音已經錄進去了,明天會一遍一遍響在林臻東耳邊。
就像張洪斌本人坐在旁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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