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全程在阿爾及利亞。和昨天一樣,山地佔了不少,而且海拔還更高。山路越往上,空氣越稀薄。
從比斯克拉出發,沿著阿特拉斯山脈的南麓向西北,今天要翻越三道山脊。連續的上坡下坡,對懸掛是淩遲,對剎車是砍頭,對車手是鈍刀子割肉——每一公裡都在消耗,每一道彎都在剝奪,到下午的時候,方向盤已經重得像焊死在手裡。
張馳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第一座山脊上他還穩得住,下來的時候呼吸開始發沉,等到翻過第二座山脊,他發現自己的走線偏了。
不會偏很多,隻是比平時晚了零點一秒入彎。然而車身在彎心裡蹭了一下山壁,碎石從輪下飛出去,掉進右邊的山穀,半天聽不見迴響。
孫宇強在耳邊報著路況,聲音像往常一樣。但他們知道,今天不是自己的日子。
“前麵是連續上坡,五公裡,坡度百分之八。”孫宇強說,“建議保持一百二,省著點剎車。”
張馳沒回話。他把車速提到一百三,油門踩下去的時候,小腿有點發酸。不是疼,是那種長時間緊繃之後的疲憊,肌肉在提醒他——你已經不是二十歲了。
翻過第二座山脊,在後視鏡裡,張馳看到一輛車追了上來。
芬蘭隊的塗裝,二號車手希爾沃寧。那位即將退役的老將,前四天一直在第十名左右蟄伏,不聲不響,不爭不搶。昨天更是比張馳還低一名。
但今天不一樣。他的走線乾淨利落,每一個彎道都比張馳記憶中的路線更直、更狠、更快。
三分鐘後,那輛車從張馳旁邊超過去,帶起的風卷著沙塵砸在擋風玻璃上。
張馳看著他消失在下一個彎道,沒追。他知道自己現在的體能狀況,是萬萬不可與其他車手纏鬥的。
孫宇強說:“希爾沃寧今天發力了。”
耳機裡傳來葉經理的聲音“不隻是他,法國、英國和俄羅斯的二號車都開始發力了,英國那個埃文斯尤其猛。”
張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還能沖得動的老將,養了五天精神,現在都開始收網了。
劉世豪在張馳後麵半小時發車。
今天他狀態不錯。田野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路——“今天山多,就當是在新疆。你好好跑,萬一出了事我都會在。”新疆,他跑過。山路,他熟。隻要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能跑得比誰都順。
車速提到一百三,過彎的時候車身穩穩貼在路麵上,輪胎抓地的聲音尖銳但不刺耳。田野在旁邊報著路況,話還是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劉世豪覺得今天有戲。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車。
南非隊的。車停在路邊,車頭對著山壁,引擎蓋掀開,冒著淡淡的煙。車手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電話,不知道在跟誰說。
劉世豪從他旁邊開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擡起頭,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求助,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劉世豪太熟悉的東西——無力。
退賽了。
劉世豪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開。車速沒降,但腦子裡那根弦又綳起來了。南非隊三號,怎麼就退了?車壞了?人傷了?還是——他不敢往下想。
五公裡後,山路拐進一段峽穀。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懸崖,路窄得隻能過一輛車。劉世豪盯著前方,正準備加速過彎,忽然看見有什麼東西從山壁上掉下來。
落石。
拳頭大的石塊,帶著泥土砸在路中間。劉世豪猛打方向,車身往右偏,車輪碾過路肩,彈了一下,然後狠狠撞在山壁上。
嘭的一聲。
劉世豪整個人往前沖了一下,又被安全帶拽回來。他穩住車,從後視鏡裡往後看——那幾塊石頭躺在路中間,幸好沒砸中車。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下車檢查。
右前輪上方,保險杠和車身的連線處,凹進去一塊。不嚴重,不影響開。但他盯著那塊凹痕,手開始抖。
不隻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想起了沐塵100。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故,那些“意外”的退賽,那些被人做局的傳聞。
是因為,他又不想沖了。
他站在山路中間,旁邊是懸崖,對麵是山壁,頭頂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掉下來的落石。風從峽穀裡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田野從副駕下來,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塊凹痕。
“小事。”田野說,“不影響。”
劉世豪沒說話。
田野等了幾秒,然後說:“上車吧。”
開出去不久劉世豪就開口了:“你說南非隊他們退賽,會是意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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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多想,好好開。”田野回答。
“那……我們剛才遇到的,”劉世豪的聲音有點無力,“又是意外嗎?”
田野不再說話,但他確實也很緊張,直到劉世豪翻過這座山才鬆了口氣。
然而,後麵車速又提不上去了。
下午,張馳抵達特萊姆森。
這是一個阿爾及利亞西北部的歷史古城,坐落在山脈的盡頭。營地裡已經停了不少車,那些大牌車手早就在休息了——納賽爾的白色豐田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芬蘭隊的幾輛車圍在一起,技師們正在做檢查。
張馳把車停在指定位置,從車上下來。腿有點軟,他扶著車門站了兩秒。
孫宇強從副駕下來,遞給他一瓶水。
張馳接過來,喝了一口,往營地入口那邊看了一眼。
“臻東已經到了?”
孫宇強說:“到了,今天他是第十三,被好幾個歐洲車手超了。”
厲小海今天是最後一個到的
天已經快黑了,他的車纔出現在地平線上。他從車上下來,右腳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隻有一瞬間,但他臉上的表情說明,肯定還是會對發揮有影響。
張馳和孫宇強走過去。
厲小海擡起頭,看著他們,沒說話。
孫宇強問:“腳怎麼樣?”
厲小海答:“好點了,但感覺還是有點影響發揮。”
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帳篷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教練,今天我又沒搶到明天靠前的發車位。”
他沒回頭,但聲音裡有情緒在壓著。
“開著AI車,跑在最後。我也不知道這車給我開還有什麼用。”
張馳沉默了兩秒,隨後說:“我們晚上開會,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吧。”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
營地裡亮起燈,技師們還在忙碌。今天退賽的車還有幾輛有故障的被拖到角落裡,車手們已經離開,隻剩下那些沉默的金屬軀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張馳和孫宇強在自己的車旁邊,看著遠處劉世豪的帳篷。
“劉世豪今天又不對勁。”孫宇強說。
張馳點點頭:“他蹲在那兒看那塊凹痕,看了十分鐘。”
“他是不是又——”
“是。”
張馳打斷他。
“他想好好跑。但他看見的東西,聽見的東西,都在告訴他——別沖,沖了就會被盯上。”
孫宇強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麼辦?”他隨即問
“不知道。我之前好像判斷失誤了,如果他是隻因為怕,那進了山以後也不會開快的,因為按照‘怕’的邏輯,隻要成績提升,資料就會被注意到。”
“所以你是認為,他除了怕自己又被陰以外,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很可能是這樣。”張馳說,“你還記不記得,田野跟我說的那句,他對賽車手榮譽的信仰純粹性,超出你的理解。”
“是啊,但這隻能解釋他剛入隊那一陣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豁,解釋不通現在。”
“你想想,如果他也意識到,自己累死累活跑八千公裡,隻是在給NEOM專案測資料,那他還有跑快的意願嗎?”
孫宇強愣在當場。
是啊,劉世豪的快,是建立在他覺得有意義之上的。給資本當“測試員”,本來就與他的理念相悖。
“我還是得再跟田野說一下。”孫宇強最後說,“這個賽段就這樣了,但問題在丹吉爾必須得到解決。”
張馳點點頭:“是的,現在世豪已經草木皆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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