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的燈光很暗,照著幾個人的臉,照出各懷心事的樣子。
葉經理站在中間,手裡拿著平闆,臉色不太好看,有幾分幸災樂禍,但更多還是擔憂。
“法國隊三號退賽了。人和車都沒事,但今天這個時間點退賽,要罰四個小時。”
罰四個小時。如果被判了退賽,就鐵定無緣第一賽段了。第二賽段從4小時開始計時,就算跑瘋了也追不回來。
葉經理頓了頓,又說:“日本隊那邊也出事了。”
張馳擡起頭。
“他們的一號車手白川哲也,在鹽湖裡走錯路,冤枉路比世豪今天走的還多,排名直接從第六掉出前十。第二個通過的AI車是四號車手,他過鹽湖太緊張,光顧著開車,忘了把資料傳回大本營。”
劉世豪坐在角落裡,聽見自己的名字,動了一下,但沒擡頭。
葉經理繼續說:“日本隊現在也內訌了。後來通過的二號和四號吵了一架,據說白川聽到之後當場摔了耳機。”
林臻東忽然開口:“那咱們的資料呢?我那段心裡沒底,多虧洪斌報的全。”
葉經理說:“小海今天傳回來的那條鹽湖路線,後麵發車的都用上了。張馳走了那條路,沒事。世豪——”
他看了一眼劉世豪,沒再說下去。
劉世豪低著頭,田野坐在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兩個空位。
葉經理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兩秒,收回去了。
“小海呢?”張馳突然問,“為什麼他今天沒來開會?”
劉顯德的臉色變了。
“他……他說不舒服,在帳篷裡躺著。”
張馳站起來,往外走。劉顯德攔住他。
“教練,我去吧。他今天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可能……可能是腳的事。”
張馳看著他說:“你一個人不行,得叫安娜過去看看。她是隊裡唯一有醫護經驗的。”
劉顯德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點頭,跑了出去。
厲小海躺在帳篷裡,睜著眼睛看帳篷頂。
右腳擱在睡袋上,一動不敢動。剛才試著彎了一下,疼得他額頭冒汗。
帳篷簾子被掀開。他以為是劉顯德,沒動。
“厲?”安娜的聲音。
“進來吧。”
厲小海想坐起來,安娜進來趕忙示意他躺好。
“別動。顯德說你腳傷了,我看看。”
她蹲下來,把他的褲腿往上卷。厲小海的右腳露出來,腳踝腫了一圈,麵板髮紅髮亮。
安娜的手輕輕按上去。厲小海倒吸一口涼氣,沒出聲。
“多久了?”
“……第三天。”
安娜擡起頭,看著他。
厲小海避開她的目光:“我以為睡一覺就好。”
安娜沒說話,從急救箱裡拿出一個冰袋,開始給他冰敷。動作很輕,但很利索。
帳篷簾子又掀開了。劉顯德鑽進來,蹲在另一邊,看著厲小海的腳,臉色發白。
“小海……你、你怎麼不說呢?”
厲小海沒說話。
劉顯德說:“你說了,咱們可以早點處理,可以……”
“說了又能怎樣?”
厲小海忽然開口。聲音很平,沒什麼情緒,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
厲小海繼續說:“我現在需要用AI係統幫車隊探路,就算我說了,你們能讓我不跑嗎?說了你們能替我踩油門嗎?”
劉顯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娜低著頭,繼續包紮。
帳篷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劉顯德開口了,聲音很輕。
“小海,我知道我不太會說話。以前隻會報路書,報完就完事。”
厲小海沒動。
劉顯德說:“從你用上AI係統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那些東西AI都能做,那我還能做什麼?”
他的聲音有點抖。
“後來我想明白了——AI能報資料,但AI不會主動在乎你疼不疼。”
厲小海的手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保持安靜了。
劉顯德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我隻會說‘加油’,說‘你行的’。說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沒用。”
“但我今天看著你下車的時候腿軟,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該幹什麼。隻能站在那兒,看著你走進去。”
他沒再說下去。
安娜放置好冰袋,站起來,看了劉顯德一眼,提示厲小海保持姿勢盡量別亂動,然後掀開簾子出去了。
帳篷裡隻剩下兩個人。
厲小海看著帳篷頂,很久沒說話。
劉顯德低著頭,攥著膝蓋上的褲子。
然後厲小海開口了。
“顯德。”
劉顯德擡起頭。
“你今天報的那句‘小海在鹽湖裡找到一條新路’,我聽見了。”
劉顯德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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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小海說:“跑的時候疼得什麼都顧不上,但那句話我聽見了。”
劉顯德看著他,眼眶紅了。這次他沒忍住,眼淚掉下來。
帳篷外麵,葉經理的會議散了。
林臻東沒回自己帳篷,站在外麵看著夜空。張洪斌走過來,就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林臻東忽然開口:“洪斌,你結婚了嗎?”
張洪斌轉過頭,看著他,有點意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僱主”突然問這個。
“我的意思是,”林臻東好像覺得有點突兀,趕忙補充,“這次出來比賽這麼久,家裡人會不會擔心你。”
“結了,有個兒子,八歲。”
張洪斌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們說我說話像人機。在家裡也是。我跟老婆聊天,聊不了幾句就沒話說了。跟兒子也是,除了輔導功課,基本不交流。”
他看著遠處的黑暗。
“如果不是這張臉長得還湊合,加上還能輔導孩子數學,怕是早就離婚了。”
林臻東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想過,這個永遠精準、永遠穩定的“人形AI”,背後是這樣。
張洪斌轉過頭,看著他:“你呢?”
林臻東沉默了一會兒。
“之前在國內跑巴音布魯克的時候,遇到過一個相處得不錯的。”
張洪斌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林臻東說:“後來發現她有個白月光前任,心裡一直放不下。我挺難受的,兩個人慢慢就疏遠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之所以現在還有聯絡,是因為她後來來歐洲讀研,恰好成了安娜的師妹。”
“那你們怎麼恢復聯絡的?”
“也沒什麼矛盾,又不是分過手。就……自然而然地又聯絡上了。”
林臻東頓了頓。
“但感覺說什麼都有點尷尬。也不太確定她有沒有忘掉那個人。”
張洪斌沒再問。
兩個人又沉默了。風從沙漠深處吹過來,帶著涼意。
與此同時,張馳和孫宇強站在田野的帳篷外麵。
李小河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朝他們點了點頭。三個人一起掀開簾子走進去。
田野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平闆,但螢幕是黑的。他擡起頭,看著他們。
張馳在他對麵坐下。
“田野,世豪今天那個狀態,你也看見了。”
田野沒說話。
張馳說:“第一賽段後麵還有三天。你得穩住他。”
田野沉默了很久開口了,聲音很低。
“今天在鹽湖,他差點陷進去。倒車倒了兩公裡,手都在抖。我一句話沒敢亂說。我以為不說話是相信他。後來才知道,他需要我說話,為他加油。”
張馳三人等著他繼續。
田野說:“我知道他這幾天為什麼開不快。他是怕資料上傳以後被做局,怕自己沖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頓了頓。
“但我不知道怎麼讓他不怕。因為他對於賽車手榮譽的信仰,可能超出了你們能理解的範圍。”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孫宇強和李小河麵麵相覷,田野能當著張馳的麵說出“超出你理解的範圍”,那現在的問題肯定不小。
張馳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你不用讓他不怕。”他說,“你隻需要讓他知道,不管他怕不怕,你都在這兒。”
田野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張馳站起來,往外走。李小河和孫宇強跟出去。
走到帳篷門口,李小河忽然回過頭。
“田野,明天他發車的時候,多說兩句。他現在那副臉,我看不下去。”
田野點點頭。
夜已經深了,營地裡的燈一盞盞熄滅。隻有遠處傳來外國技師們最後的敲打聲,一下一下,像賽車沉重的心跳。
李小河忽然停下腳步,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笑。
“想不到以前隻知道賽車的傻子,現在居然能點撥冠軍車隊的金牌領航員了。”
張馳擺擺手:“隻是他們現在的事情,我之前都經歷過而已。”
遠處,沙漠的風吹過來,帶起細細的沙塵。營地裡又滅了一盞燈。
“早點睡。”李小河看了他幾秒後說,“明天要走山路了。”
她轉身走了。
張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孫宇強走過來,壞笑著探過腦袋來。
“你們倆剛才那幾句,我聽著像和好了?人家又關心你呢。”
“反正和好比冷著強。”張馳笑了,“其他的跑完再說吧,到時候可別忘了履行你的諾言。”
“那得看你能不能帶我衝過終點了。”孫宇強看著遠處的星空,彷彿在那裡看到了終點線,“不過我感覺,張馳你沒問題。”
“我感覺你的感覺也沒問題。”
“我感覺……”
“你別套娃了。”
兩個老男孩就這樣在深夜的沙漠裡鬥嘴,彷彿回到了年輕時爭論走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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