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賽道將離開突尼西亞,進入阿爾及利亞境內,下一個就是摩洛哥了。
但張馳和孫宇強不敢馬虎,因為今天山路從第一個彎道就開始咬人。葉經理早上對他們說“今天肯定有人要退賽”。
從加貝斯出發往西,過了邊境線,地中海沿岸的平坦丘陵像是被誰一刀削斷。阿特拉斯山脈突然橫在眼前,沒有過渡,沒有緩衝——柏油路在腳下變成碎石,碎石又變成黃土,黃土再變成尖銳的岩片。
給張馳的感覺就是,上一秒還能踩死油門,下一秒就得把車速砍到八十,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像有人在車底放了一串鞭炮。
張馳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彎道。左邊是山壁,右邊是山穀,山穀深處有霧氣在翻湧,看不見底。
孫宇強在耳邊報著路況,聲音比平時綳得緊。
“前方三百米左三,路麵多碎石,入彎速度一百一,出彎後五百米接連續彎。”
張馳沒回話,手上已經打了方向。
車輪碾過碎石,車身輕微側滑,他反打一把方向,車身擺正,油門踩下去,轉速指標彈起來,又馬上收住——下一個彎已經在眼前,剎車點比剛才報的短了二十米。
“今天才開始。”孫宇強說,“後麵全是這種山路。”
“山路就山路。”張馳說,“這些賽段除了長,跟巴音布魯克比起來就是小兒科。”
說話間,車已經通過了連續彎。
在張馳後麵不遠處,厲小海盯著前方的彎道,腳上的疼痛比昨天輕了。
也許是安娜的包紮和冰敷有了效果,也許是他疼了一天後有點習慣了。
或者說,是顧不上了。
因為今天他是奔著追排名來的。第四天狀態受影響太大,排名掉到張馳後麵,原本計劃用AI係統搶發車位,及時把資訊傳給後麵的隊友,現在自己已經是第三個發車。
今天再追不回來,後麵更難。他需要快,需要比AI建議的更快,需要把前三天丟的那些名次一口一口啃回來。
劉顯德在旁邊報著路書,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度:“前方兩百米,右四,剎車點一百米,入彎速度九十,出彎後全油!”
厲小海沒全聽,剎車點晚了二十米,入彎速度快了八公裡。
車身切進彎心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後輪在滑。
不是那種可控的側滑,是真的在滑。車尾往外甩,方向盤輕得像沒有阻力。右邊是山壁,左邊是山穀,霧在穀底翻湧,看不見底。
劉顯德的聲音變了調:“小海!”
厲小海沒出聲。手上反打方向,油門收到底,車身橫過來的那一刻,他聽見輪胎在碎石上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什麼東西在叫。碎石被車輪刨起來,打在車門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車停了,車頭對著山壁,車尾離山穀的邊緣不到兩米。
厲小海握著方向盤,手在抖。
劉顯德在旁邊喘氣,喘了好幾秒,才開口:“小海……你沒事吧?”
厲小海沒說話,剛才但凡自己再快一點,都有掉下去的風險,但他還是下意識的說:“我沒事,就是操作有點失誤。”
劉顯德突然追問:“那個彎,你是不是沒聽AI的?”
厲小海緩慢地點點頭:“你報的入彎速度90,AI報的95,但我開到接近100了。”
劉顯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而且你晚剎車了。下次想晚剎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幫你看著後麵。”
厲小海轉過頭,看著他
劉顯德的臉色發白,眼眶有點紅,大概也是“劫後餘生”的後怕。他看著厲小海,目光裡沒有責怪。
“我剛才真的嚇死了。”劉顯德說,“但你沒事就好。”
厲小海看著他,想起那兩個多月的養傷時間。康復中心的白色房間,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
沒有人來看他,沒有人問他疼不疼。隻有AI的聲音每天響著:“小海,今天情緒指數偏低,需要我放首歌嗎?”
那時候沒人會在他說“沒事”之後多問一句。劉顯德也不會,用網友的話來講,他當的是妥妥的“直男”思維,聽到沒事那就當沒事,不會多關心一句,也不會追問。
但現在他問了。而且問完之後,還說了“下次我幫你看著”。
厲小海收回目光,重新發動車。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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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重新動起來的那一刻,他沒看劉顯德,但開口了。
“顯德,剛才那句話,我也記住了。”
張馳抵達比斯克拉的時候,太陽正往西斜,把整個營地染成一片橙紅。
營地裡一片忙碌。技師們跑來跑去,幾輛賽車正在做常規檢查。車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喝水,有人靠著車輪休息。
林臻東的車已經停在指定位置。他本人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瓶水,身上還穿著那身被汗浸透的賽車服。看見張馳,他迎上來,把水遞過去。
“張馳,今天怎麼樣?有沒有跑巴音布魯克的感覺?”
張馳接過水,灌了一大口:“還行,對我來說更簡單了,就是彎道多些。對了,路上看見一輛翻了的,好像是日本隊的。”
林臻東點點頭:“日本隊二號。聽說人受了點輕傷。”
張馳的眉頭動了一下:“昨天吵架的那個?還記恨著隊友呢?”
林臻東回答:“那我不清楚,但比賽比到現在,每個隊都不可能是滿狀態。他們這些年輕人,心理波動會更大。”
張馳沉默了兩秒,沒說話。他在想,就連林臻東這樣的中生代都已經說“他們年輕人”,自己作為車手的日子更是過一天少一天,一定要幫助新生代成長起來。
所以達喀爾一定得開好。不僅是自己開,還要給兩位年輕車手也帶好。
林臻東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張馳問:“臻東,你今天跑得怎麼樣?”
林臻東說:“還不錯。而且我今天發車前碰見內爾了。”
張馳轉過頭,看著他繼續說。
“他昨天在鹽湖耽擱了一陣,排名比我低一名。今天他發車比我晚五分鐘。我們在發車區碰見了。”
他雖然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多了幾分期待。
“內爾跟我說,‘林,你現在跑得比我快了。別回頭看,往前追。’”
張馳看著他。
林臻東說:“我聽了我老隊友的話,今天沒有多想,洪斌發揮也很穩定。所以我今天跑得確實還不錯。”
張馳笑了:“內爾這個人,還行。那次他跑巴音布魯克沒完賽,可惜了。”
林臻東點點頭。
“那正好說明,今天的賽道還比巴音布魯克簡單不少。”
兩個人站在營地裡,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忙碌的技師。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隻剩一道橙紅色的光。
劉世豪是最後一個到的。
停在指定位置後,他從車上下來,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點。
張馳走過去,他想看看昨晚吩咐田野的事情有沒有起到效果。
劉世豪下車後看見他,主動開口:“張老師,今天我感覺還行。”
張馳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
劉世豪說:“田野早上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今天山多,就當是在新疆。你好好跑,萬一出了事我都會在。’”
他的聲音有點澀,但沒躲開張馳的目光。
“我聽了,雖然就這一句話,但感覺放心了不少。今天沒出事。”
張馳點點頭。
“那就行。你要記住,無論領航員話多還是話少,你們之間的信任都不能少。我之前也跟小海講過,拉力賽最重要的心理就是信任,信他,也信你自己。”
劉世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張老師,你說田野這個人,是不是不太喜歡說話?之前在光刻我隻顧著開車,這幾天才反應過來,他話少,路書都報的簡單。”
張馳想了想。
“他是從來不說沒用的話。”
劉世豪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往帳篷方向走去。
田野此時才從車上下來,和張馳相視一笑。那意思是,看來還挺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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